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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帝师(26) 如果你执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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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仁甫没有说错。
三天后,春闱开考。又过了三日,考卷整理好,准备判卷。
判卷之前,林家本家少见地把林检叫去,给了他一份名单,上面还列着名次——是世家中参与科举的子弟的名单。
林家的意思很明显,让他这个权同知贡举点出这些人,配合主考官周太师录取他们。
如今被点出来的前二却是云梦书院的学子!
杜一舟,韩蝶。
如果就这么定了,传出去,世家的人会如何对自己?
但韩蝶姓韩,和帝师韩仁甫一个姓……升斗小民不知,他们这些官员岂会不知?!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去看那张写满字的卷子。
林检清楚,孙刘二人,都是韩仁甫的人。
云梦书院的学子被点到前二,他们喜闻乐见,如今争执也不过是出于各自喜好的坚持。
真正拿主意的是周太师。
对方现在一言不发,让自己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周太师不打算点世家的子弟?
他悄悄撩起一点眼皮,用余光去瞥对方。
周太师垂着眼,脸上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鬓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有发根是黑的。
他早年上过战场,如今只是坐在这,气势依旧逼人。
孙刘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也将目光移向周太师。
毕竟他们说得在起劲,最后拿主意的还是这位知贡举。
帘后一时间陷入死寂。
周太师终于开口:“争执够了?”
“大人,”孙考官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此二人的卷子语句精炼、论点深刻,非其他考生能比。”
就差明说不要徇私,点世家的人做头两名。
刘考官也跟着附和。
林检仍旧低着头,甚至还后退一小步。
“的确。”周太师的目光落在杜一舟与韩蝶的卷子上,“两位学子文采俱佳,理应前二。”
语调沉稳,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惊雷。
林检猛地抬起头,差点失态。
周太师……不点世家的人?
他下意识直视对方,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帘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林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林家给的名单还记在心底,此刻像烙铁一般烫着他的心。
连周太师都说没问题,自己还要依着林家的意反对吗?就算反对,自己能以一敌三吗?
这时他才明白韩仁甫那句“珍重”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太师大概早与对方达成了交易,所以不点世家的人做头两名,不然解释不了他的举动。
考官四人,看似两人站清流,两人站世家,实则全是韩仁甫的人。
而自己的选择,则体现了自己的立场。
还好,自己没有反对。
林检松了一大口气,心口巨石重重落下,砸得他头晕眼花。
周太师指了指杜一舟的卷子:“此卷辞藻、见解俱佳,今科第一,当之无愧。”
又指了指韩蝶的卷子:“这份,策论锋芒太露,但言之有物,可取第二。”
“至于第三,”他点了点本该是第一的世家子弟的卷子,“言辞工整,内容详实,就它了。”
孙刘二人还沉浸在周太师“倒戈”的震撼中,一时竟无人说话。
周太师把卷子往前面一推。
“就这么定了。封存,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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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贡院外的长街上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
杜一舟挤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韩蝶站在他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那张还没贴出来的告示墙。
“让一让!让一让!”
官兵推开人群,把一张大黄纸贴上去,人群瞬间炸了锅。
“第一名……杜一舟!”
“第二名!韩蝶!”
杜一舟愣在原地,半天没动。韩蝶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杜一舟才转过头,看向韩蝶。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角快咧到耳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良久,他才颤抖着声音,挤出含糊的几个字:“阿蝶……我们……”
韩蝶轻轻“嗯”了一声。
杜一舟忽然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周围的人群在欢呼,议论,推搡,但杜一舟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中了!我们中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韩蝶的脸,“阿蝶,你听见了吗?第一!第二!”
韩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当夜,韩慈在抚仙楼设宴,请所有云梦学子。
楼内人声鼎沸,学子们坐满了五桌。
韩慈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又散在空气里。
他冷着一张脸,没人敢来攀谈,只敢敬一杯酒就退开。
韩蝶坐在角落,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和笑得开怀的脸,目光落回杯中,一动不动。
宴席散时,天已经黑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杜一舟被人拉着说话,韩蝶独自一人落在后头。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鼓起。
“小弟。”
他回头,叫住自己的正是这场宴会的主人。
韩慈站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跟某来。”
说完,他直接迈步。韩蝶顿了一下,快步跟上。
抚仙楼后院很静,月色铺了满地,像一层薄霜。院角树影影绰绰,几只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一声又一声。
“贤兄。”韩蝶站定,恭敬行礼。
韩慈“嗯”了一声,语气和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蝶不由想起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时间很短,记忆却很深刻。他从眼前男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平静,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撼动对方。
这让心怀秘密的韩蝶不由得捏紧手掌,心也逐渐提了起来。
韩慈看向他,单刀直入:“省试第二名,很不错。某想,这已经圆了你的梦了。”
韩蝶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某希望你能放弃殿试。”
韩蝶赫然抬头:“……为什么?”
从对方叫住自己的那一刻,他就隐隐有预感。
书院先生清楚自己的秘密,肯定会告诉对方,他也猜到先生会拜托对方照拂自己,所以极力拒绝,就是不想“拿人手软”。
没想到,还是来了。
于是他轻轻一笑,故意歪曲对方的意思:“贤兄是觉得,我考不上?”
韩慈静静地看着他:“不是。”
“呵,那是觉得,我不该考上?”
他没有回答。
见状,韩蝶往前走了半步,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从嗓子深处挤出一句话:“凭什么?”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我从小在书院长大,没有爹娘,没有靠山。先生教我读书,我就读书。我熬了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贤兄一句‘不考了’,我就该把十几年熬的夜、写的字、背的书,全都当没发生过?”
撕心裂肺的质问在院落中回荡,月光愈发的冷,冷得韩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韩慈直面他的倔强,淡淡回答:“你知道为什么。如果你执意要考下去,我不会救你。”
韩蝶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抖,肩膀也在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却怎么也不肯折断。
“我不需要你救。”韩蝶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不需要。”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
但他比谁都清楚,没有韩慈帮忙,自己无论如何都走不到这一步。
韩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对方,一双眼眸幽深如一口井,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某知道你不需要。”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你走到今日,是多少人在背后托举?云梦书院是太祖心血,也是你的家。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它被毁掉,该知道怎么做。”
最后,他留下一句:“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
说完便转身离开。
韩蝶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脸上的泪吹干了,才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朝院门走去。
马车里,韩慈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所以,老大,韩蝶到底是什么身份?”0529实在按捺不住好奇。
“他没有正常考试,而是被举荐进了解试。”
韩慈说了个0529早就知道的信息。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韩慈顿了一下,随后说道:“韩蝶这次省试是第二。”
那停顿很细微,却被敏锐的0529捕捉到了。
它觉得老大这语气里带着点对它智商的“鄙视”,立马就不服气。
干嘛呀!这些天自己跟在他身边,也学到了不少好吧。
于是马上开口:“我知道,韩蝶是省试第二……”
说着,它陷入沉思,随后反应过来:“对哦,他这么厉害,直接考解试就可以了,却走的举荐。说明他的身份没法通过解试的检查!”
而之所以能参加省试,是因为京城有韩慈在,可以帮忙遮掩。
想到这,0529又注意到前几天的一件事。
韩慈散值时恰好碰到了礼部侍郎梁大人,二人说起已经三月了,风还是刮骨的冷。于是韩慈建议礼部搜身时,不要让学子解开里衣,免得着凉。
梁大人自从在主考官一事上得罪了韩慈,一直想弥补,听他这么一开口,忙不迭地答应。
先帝在时也有过如此恩惠,当时还被不少学子称赞。这样长名声的事,不答应是傻子。
“我懂了!韩蝶他——”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停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点慌张:“大人,好像是宫里来人。”
韩慈掀开车帘,一名宫人跌跌撞撞跑过来,还没站稳就跪倒在地,气喘吁吁,汗水止不住地往下落,连话都说不稳。
“韩、韩大人……陛下召您入宫。澶州传来消息——驻军的粮仓被烧了!御史柳照云……没逃出来!”
韩慈面色不变,只对车夫说了几个字:“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