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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帝师(35) 水至清,则 ...
顾曜念完试题,先行离场。
今日恰好是周垣讲五经。可撞上殿试,他一时不知该不该来,但宫里又没递话让他休息,犹豫一会儿还是进了宫。
官员进宫的侧门与学子入宫的掖门只隔了一道宫墙。他远远就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脚步一顿。
她怎么来了?她怎么敢来?难道她不怕死吗?
周垣低头假装整理衣袖,脚步也慢了下来,余光却一直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仍没有回神。
“周大人。”身后传来太监的声音。
他没有应。
“周大人,陛下请您去偏殿稍候。”
“……嗯,哦,哦,好,多谢中使告知。”他恍然回神,放下手,眉心微微皱起。
她怎么躲过监门官的搜身?莫非韩大人在背后帮忙了?可这是殿试,韩大人的手没那么长。
而且,如果韩大人出手,宁相公肯定也会知道。她的身份同样瞒不住。
难道韩大人提前告诉了圣上?
周垣一边猜测着,一边踏入东宫侧殿等候皇帝到来。
按部就班给小皇帝讲完课后,他踌躇许久,忽然开口:“圣上,臣有一问不知该不该说。”
“嗯?周卿直言便是。”
“臣想问……”周垣张开嘴,话说到一半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想问“陛下对女子读书怎么看?”又怕问出口,暴露自己清楚韩蝶身份的秘密。
垂着眼想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没什么,是臣想多了……”
殿试只考一门策问,时间为一天。
韩蝶越写越流畅,将隐瞒身份的恐惧全都抛之脑后。
她自幼长在乡野,靠吃百家饭过活。
后来有幸被先生收养,读了圣人书,才知道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被打死——只因他们拒绝贱卖土地给当地员外;才知道为什么村里明明每年都丰收,却还是有人饿死——赋税一年比一年高。
那时她就立志,有朝一日,要让天下再没有这样的冤屈。
可她是个女子。女子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站在朝堂上说话。
她不服。她读书比任何人都用功,写文章比任何人都认真。她要证明,女子也能行。
现在她终于坐在了这里。
韩蝶从赋税积弊的根源写起,笔尖几乎没有停顿。那些在心里盘桓了多年的念头,如今终于有了落处。
写到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手心全是汗,抬起头发现周围已经空了大半,连杜一舟都写完了。
韩蝶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将试卷折好,双手呈给考官。
考官接过,往上面盖了个章,放进一摞考卷中,示意她可以离开。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残阳如血,铺陈在天边。
她看着那抹比宫墙还深的红色,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评卷还要一段时间。韩蝶一直呆在屋里,很少出门,望着窗外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韩慈正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机会去搭理她。
顾曜以“剿匪不力”的罪名将王怀忠停职,交由御史台查办。
如此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但韩慈没有去查对方为何欺瞒先帝,因为这个罪名很难坐实。对方只需推诿说自己军事水平不足、误判局势,就能糊弄过去。
于是他明面上派人去枢密院的架阁库,将对方经手的折子一件件摆出来,查他往日行事是否有差错。
找出疑点后,又命人毕恭毕敬地将对方请来御史台,当面审问,以掩盖自己暗地里的行动。
王家有三房。大房王怀忠只有一女,于是从二房过继了一个儿子王康年。
作为交换,他帮二房剩下两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儿子各谋了份主薄的官职。
而这两个儿子仗着有个当枢密副使的好大伯,平日那是招猫斗狗,出了名的纨绔。
京城中有关他们的流言不少,嫖宿便是其中之一。
大昭律法禁止官员嫖宿,虽然私下里此事屡禁不止,但抓到了,无疑要吃好大一个挂落。
韩慈将此事交给底下的御史去办。
御史通过流言找到二人常去的勾栏,亮明身份,命老鸨指认二人。
老鸨咬死了说没有。
于是御史搬出韩慈的名头,以“藏污纳垢”相胁,老鸨还是不肯。
她做的都是大人物的生意,知道这些人最好面,交了是死,不交还有活路。
最后,御史什么都没问出来,只能悻悻而归。
没查到证据,韩慈也不急。王家在京城嚣张惯了,有不少尾巴能查,一件不成还有第二件。
他命手下人接着查,自己则继续拖着王怀忠。
“王大人,承元十二年三月,你接连上书请增加军饷,解释一下为何如此?”他坐在王怀忠面前,将当年折子的留档递到对方眼前。
王怀忠双手抱胸,高高皱起的眉头像一座小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前朝的事,我早忘了。”
韩慈将纸又往前推了推:“那就请大人好好想想。”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好几日。每天他都拿些早年间的折子放到对方面前,让对方解释清楚。
若有哪里不合逻辑,就继续深挖,挖到对方把所有事情都讲明白才罢休。
王怀忠被留在御史台的院子里,看似没有下狱,实则跟坐牢没什么区别,还得一遍遍回答有的没的的问题,急得嘴角都起了几个泡。
“韩仁甫,你别给脸不要脸!”他再也耐不住,猛一拍桌,一旁的茶杯被震得微微腾空,碰撞出乒哩乓啷的响声。
随后一顶大帽子就扣下来:“拘禁朝廷命官,你难道想造反不成?!”
韩慈伸手将差点掉到地上的茶碗往里推了推,又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
“不敢。某也不想天天跟大人在御史台耗着。所以大人愈快交代,某也能愈快还大人一个清白。”
王怀忠咬牙。要是对方真想放自己走,就不会用这些琐事拖着自己了!
他喷出两声粗气,死死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大人,”韩慈放下茶杯,直视对方,一双眸子幽深似海,“殿前司指挥使亲口所言,大人对剿匪的决断有问题。既如此,其他命令呢?某是御史,也是大昭子民,于公于私都必须问个清楚,还望大人见谅。”
哈,于公于私!好一个于公于私!
王怀忠气到双眼通红,后槽牙都快磨平了,忽然就不急了。
不就是拖吗?好啊,你韩仁甫拖得,我拖不得?
他张嘴开始交代,十句话里只有六句真话。一旁记录的小吏手写得几乎要飞起来。
不就是想查?那去查吧。要查到不对,自己就说记错了。看谁拖得过谁?
仔细问完王怀忠,韩慈领着小吏离开。
“大人,这笔录……”小吏为难地看着手中这沓比前几日还厚的纸,“要怎么查?”
“随便挑几句,不用太上心。”韩慈摆手。
他本来就没打算从王怀忠身上找突破口。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王怀忠本人没有破绽,不代表他的旁支、亲家没有。
“赵御史回来了吗?”
赵典是他委任负责暗中调查王家的御史。
“回来了。”
赵典快步走到韩慈面前,面色不太好看:“韩大人,查到点眉目了。”
御史没找到王家二房子辈嫖妓的确切证据,但御史台可以风闻奏事,把此事当一根压死王家的稻草也可以。
只是还需要其他更多更有分量的稻草。
于是韩慈下令让御史从王家子辈的内宅开始查。毕竟人有了地位,要么开始弄钱,要么开始弄色。
这一查还真发现点东西。
王家子辈的亲家,曾经干过强纳良家女为妾的事。
女子家人跑到官府门口击鼓鸣冤,结果案子被一拖再拖,屋子失火,女子父亲葬身火海。女子的母亲与弟弟不得不连夜逃回老家。
赵典将情况一五一十告知韩慈,并上交女子邻居亲自画押过的证据。
“不够。”韩慈收下证据,“去找到女子的家人,拿到他们的口供。并且查清当时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是谁。”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着王怀忠的院子,叮嘱一句:“查到以后,不要立马去问谁贿赂他让他当没看见,先找他犯的其他错,跟他做交换。”
赵典一愣:“可……他做错了事,为何不一起收拾掉?”
韩慈只淡淡回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赵典恍然。若把审案的官员一起送进去,往后再想查其他案子,这些官员便会有戒备,不再配合。
“明白。”
赵典退下,偌大的御史台值房陷入平静。韩慈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松懈,眉间流露出几分疲态。
跟王怀忠谈话,虽然不用在意他说了什么,但必须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加上与王家有关的人又多,需要注意和安排人手去查的事就更多了。
饶是他这么连轴转几日,都不免感到疲惫。
0529忍不住关切地问:“老大,要不休息一下?反正离查清楚还要一段时间。”
韩慈闭着眼,手指慢慢在太阳穴上打转:“再过几日就出殿试结果了,休息不了。”
此时殿试的阅卷已经结束,考官们将考生的卷子与商定的名次写下,一并送进宫,呈在顾曜案头。
他看着韩蝶的卷子——字迹工整有力,仿佛刀刻一般,所答内容也让他深感触动。
隐田一事,必须解决。他暗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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