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帝师（40） 朕要让天下 ...
-
与此同时，顾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京城舆图。
小印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沓纸条。
“都安排好了？”他问。
“回陛下，都安排好了。明日一早，京城十三处茶楼酒肆，都会有人说书人讲‘一枝桂花’的故事。”小印子顿了顿，“只是……不先告诉韩大人吗？”
顾曜叹了口气：“朕也要有机会啊。”
先生要查王家，还要安抚清流，御史台的公务也马虎不得。这段日子讲完课便匆匆离开，自己有心留他也留不住。
既然不能为先生分担政务，那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先生看重书院，心怀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帝师的高洁品性。”
他想了想，再次开口：“再传一道旨。云梦书院藏书阁年久失修，从内库拨银修缮。就说……朕感念书院为朝廷育才之功。”
有皇帝背书，即使世人再无法接受云梦书院让女子读书，也不得不闭嘴。
小印子点头，退了下去，恰好，王生走进来。
“陛下，韩大人来了。”他弯腰行礼。
顾曜猛地一愣。
先生怎么来了？
“快请。”
韩慈踏进大殿，行了礼，刚想开口说话，就见小皇帝快步走到面前，仰起头仔细盯着自己。
他原地站定，任由对方打量。
连日政务压下来，韩慈眼底有了青痕。可那双眼睛太惹眼，目光扫过去，叫人不自觉避开，也就忽略了底下的倦色。
“先生看起来有些憔悴。”
顾曜皱紧眉头，拉着他的袖子将他按在椅子上。韩慈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开。
“不碍事。休息过就好了。”他淡淡答一句，顿了几息，又说起政事：“陛下，趁殿试风波未息，该抛出清丈田亩一事了。”
顾曜没有应声。
他先是亲手为韩慈斟了杯茶，再拉过一张椅子，往韩慈身边一坐。
“此事不急。先生似乎忘了什么事。”
他眨巴着眼睛，笑意盈盈地看向对方。
嗯？韩慈微微皱眉，将自己最近的日程在脑子过了一遍。
澶州战报得过些日子，赵典也得等几日，除此以外，该往下推进的事情都在推进，没有忘记什么。
0529一看，恨铁不成钢：“出去玩！老大，你答应过小皇帝要带他出宫！”
韩慈一怔。这件事……自己的确忘记了。
刚想起身告罪，就听顾曜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先生竟忘了答应我的事。”
“陛下恕罪，是臣疏忽了。”
接下来该准备土地税收改革，澶州那边的消息估计也快到了，还有边疆……一连串下来，肯定不得空。
小孩想出宫玩，似乎只能趁现在。
他立马在脑中拉了个日程表，考虑什么时候最合适。
木头！木头啊！0529急得跳脚。
“老大，不是道歉的时候，直接拉上小皇帝就走啊。”
韩慈听着0529的话，睫毛微微眨动，轻声与对方打商量：“不如陛下再等几日？等我安排好手中事情，再跟开封府尹通个气。”
皇帝出游得让府尹封路，同时调禁军护卫。
0529见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气得统扬马翻。
顾曜倒觉得在意料之中。
先生脑子里装的是家国大事，陪自己玩不过一件小事而已。
只是有一点难过，嗯，就一点点。
殿内安静了几息。
韩慈看着顾曜低垂的睫毛，忽然说：“就现在吧。”
仔细一想，后面还有一堆事需要办，而且小皇帝看起来兴致正浓。
王生猛一抬头，出声制止：“不可！圣上玉体尊贵，没人保护，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顾曜却眼睛一亮，看向护卫在一旁的顾均。
后者见陛下同意，立马点头：“臣这就去组织侍卫护送陛下。”
“不要太张扬。”
“臣明白。”
他们自顾自就确定要出宫，王生犹豫再三，没有继续劝阻。
而小印子已经派人将出宫的常服准备好。
“都说开封夜景繁华壮丽，灯亮时如天上宫阙，今日正好看看。”
顾曜笑眯眯地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上束着简单的银冠，腰间一枚梅花形玉佩随着脚步微微摇晃。
“先生。”他快步走到韩慈面前，仰起脸，“我们走吧。”
韩慈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小印子缀在后面，四周则围了一圈身强体壮的侍卫。
0529忍不住吐槽：“这真的不张扬吗。”
顾曜也皱起眉头。这么多侍卫在身边，谁来都能看出自己身份不凡，还怎么安心游览？
于是他挥了挥手：“撤下去，就留顾指挥使在朕身边。”
顾均赶紧上前两步：“陛下，这样不安全。”
没有府尹提前开路，街上人多手杂，太容易出意外了。
顾曜鼓了鼓脸，不以为意：“又没人清楚朕的身份。”
说完，便抬腿往外走。
再拖下去，今晚就不用出宫了。
“陛下……”顾均还想劝，顾曜却已走出好几步，显然不想听，他只能看向韩慈，目光中带上几分请求。
接收到信号，韩慈叫住小皇帝：“陛下，不如坐臣的马车，让顾指挥使骑马随行。”
看见马车上清晰的“韩”字，想来也没人敢上前冒犯。
“若陛下有什么想买的、想尝的，派人买就是了。”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照顾了小皇帝的人身安全，又能让他亲眼看看夜晚的开封。
“好吧。”顾曜顺着台阶下。
马车驶出宫门，沿着御街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顾曜坐在车内，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街旁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蜿蜒的河。
他兴致勃勃地盯着窗外：“书上说，‘开封灯火荧煌，繁星落地。酒楼茶肆，歌管喧阗。仕女游观，络绎不绝。谓之不夜天’。”
说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慈：“先生，当真如书中所写？”
韩慈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车帘外若隐若现的街景上。
“大抵如此。”他顿了顿，“不过书中所记，是承元年间的事。”
马车驶出城门，街道渐渐开阔起来。
路边的摊位比御街两侧密集得多，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一家挨着一家。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油烟的焦香，钻进车厢，勾得人食指大动。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一个扛着草靶的小贩从马车旁经过，草靶上插满红彤彤的山楂果，在灯笼下泛着晶亮的光。
顾曜的目光追着那草靶走了好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先生，那个……”
“那是糖葫芦。”他回答，“山楂做的，外面裹一层糖稀。酸甜口的。”
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顾曜的喉头上下动了一下，亮晶晶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韩慈。
韩慈没说话，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顾均递进来一根糖葫芦。
韩慈先用手捻下一颗，亲自试了，确认没问题才递到小孩面前。
“多谢先生！”顾曜接过糖葫芦，声音又软又甜，连脸颊边的酒窝都笑出来了。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炸开，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为了避免皇帝嘴里带着味道说话，御膳口味偏清淡，很少有这么激烈的调味。糖葫芦的滋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他慢慢吃完，神色满足得像只猫儿，撩开车帘想看看还有什么小吃，却被一条火舌吸引了注意。
一个赤膊的汉子抬头仰天，“噗——”的一声，火舌从他嘴里窜出，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叫好。旁边还有人在变戏法，空袖子忽然蹿出一只白鸽，扑棱棱飞上半空。
“好厉害！”顾曜也忍不住拍手，直到马车走远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
看着端坐在车内，动也不动的韩慈，他忍不住好奇：“先生不看吗？”
“臣已经看习惯了。”韩慈淡淡回一句，“陛下还有想看的地方吗？”
顾曜歪了歪头，伸手撩开车帘向远处看去。
马车此时已经走到街道尽头，快要出坊门。灯笼依然亮着，可摊位前的人忽然少了下来。摊主缩着脖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
他眨了眨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聚拢。
“只有这一条街吗？”他轻声问。
“还有别的，从这条路拐过去。州桥以西西大街，有许多珠宝铺与果子行。”
顾曜想问的不是这个。
此处是京城的街坊，按理说不该有连片冷清的摊子。
他本想问先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就在外面，想知道什么亲眼看就是了。
马车继续前行，拐过一个弯，没走一会儿，街边的景象又渐渐热闹起来。果子行亮着灯，伙计在门口收拾杂物；一间珠宝铺子半掩着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掌柜在拨算盘。
但顾曜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
他注意到，墙根下偶尔有几个蜷缩的身影。有人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着几根干草。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马车从一条窄巷口经过，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破了洞的白灯笼挂在墙上，照出一个蹲在地上的老人。老人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点一点地啃，每嚼一下，腮帮子都要鼓很久。
顾曜慢慢放下了车帘。
真实的开封，好像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也不是官员口中描述的那样。
他垂下头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近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帝师（40）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