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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病 “宝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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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烧成这程度了上镇里卫生所看不太靠谱,还是得打车去县医院。
常玺被梁清观催着去拿医保卡。
他身上穿着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是梁清观的,今天急剧降温,一下子从十度左右掉到近零下,他带来的那些衣服都太薄了,穿不出去。
常玺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边找还不太情愿。
“不然就吃点退烧药吧。”
嗓子刀割了一样,常玺说了几个字就闭嘴了,实在疼。
鼻子还堵得慌,鼻涕也出来,难受。
臭毛病。
看在病人的份上,梁清观不和他一般见识,蹲下来和他一起找,总算在隔层找到了,把医保卡一骨碌塞进口袋,扶着常玺起来。
“走吧。”
打的车早在楼下等了。
“尾号7569,县医院对吧。”
“对,麻烦了。”
师傅引擎一开,油门一踩,车轰鸣着向大路驶进。
车里开着暖气,常玺闷着口罩,咳得难受,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是车里热,还是自己烧的脑子热,但是浑身又直犯冷。
师傅是个健谈的。
“最近流感挺严重的。”
“我那天带女儿去的时候,急诊人挤人啊,抽血啊什么的一通折腾,到下午才回去。”
“那段时间看她整个人都没精神了。”聊到女儿,天底下的父亲总有说不完的话,末了师傅感叹道:“生病一回挺遭罪的。”
梁清观垂眸,常玺倚在他肩上,整个人没力气了,还在小声地咳嗽。
他回师傅:“是挺遭罪的。”
下雨天堵车,原定十几分钟的车程快三十分才到医院。
师傅挺热心的,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急诊大门口,才扬长而去。
万幸县医院急诊今天没那么多人,候诊区的长椅只零星坐着几位老人,还有几位带小孩的大人,刚好有一个到号进去了,看着身旁空出来的位置。
“坐着等我啊,我去取个号。”
常玺张了张嘴,想说“去吧去吧”,但是咿呀半天没说出声。
“哎,别说了。”梁清观眉头紧蹙。
对面刚好有个饮水机,梁清观拿纸杯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口水顺便暖暖手,刚才下车碰到常玺手,冰的能冻人。
“那我走了啊,待着别乱跑。”
常玺从袖子口伸出手挥了挥。
梁清观走后不久,外头救护车就送进一个抢救的病人,一群护士医生和家属推着担架步履匆匆,隔着太远看不真切,好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常玺收回了视线,拢了拢衣领,鼻尖充斥着栀子花的香味让他能安心一点。
刚要阖上眼,就听见有人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哎,小伙子!”
是个女人的声音。
常玺睁了眼,只见面前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灰色西裤的女人正牵着一位小男孩的手。
那小孩大概八岁左右,虎头虎脑的,眨巴着一双葡萄般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打扰了,”见常玺醒了,女人歉意地笑了笑:“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儿子吗,我去门诊楼取一下抽血报告,很快就回来了。”
这只是一个小请求,于是常玺点了点头。
小男孩反而有些不乐意了,抓着妈妈的衣袖:“我也要去!”
“外头雨太大了啊,”女人蹲下来耐心地解释道:“你就乖乖坐在哥哥身边不要乱跑,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小男孩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对常玺说:“那麻烦你了。”
常玺摇了摇头。
眼巴巴着目送着妈妈离开的背影,小男孩才收回视线,在常玺旁边坐好,他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好奇地盯着常玺看。
“哥哥,你不能说话吗?”
常玺指了指嗓子。
男孩点头,一副理解又同情的样子:“哦哦哦不能说话。”
常玺无奈,用手机打字。
我嗓子疼。
小男孩盯着备忘录屏幕,眉头拧成八字,许久,茫然地看着常玺:“我什么子?”
常玺沉默,又把手机拿回去。
wo sang zi teng。
“哦哦哦哦!”小男孩说:“你嗓子疼!我懂啦。”
他凑了过去又问:“你也是妈妈带你来看病的嘛,你妈妈呢,怎么没在呀。”
常玺摇头。
小男孩了然地点头:“那就是你爸爸。”
常玺被噎了一下。
不等常玺解释,小男孩晃荡着两条腿,已经自顾自地说:“我爸爸去上班啦,他说我快点好起来,晚上回来给我带擎天柱的玩具。”
“可是医生和我妈妈说打屁股针才好得快,有没有办法能不打呀。”
小男孩皱着眉,唉声叹气,年纪小小一副苦瓜脸。
常玺想了想,在备忘录打字。
da zhen bu teng,yaoku。(打针不疼,药苦。)
小男孩看完更难过了,垂头丧气地说:“可是我既要打针又要吃药啊!”
梁清观回来的时候,两个病人都体力耗尽,一个说累了,一个打字累了,男孩头挨在常玺身上,还挺其乐融融的。
梁清观没搞懂面前搞得是哪一出。
小男孩抬头一看,拍了拍闭着眼睛的常玺。
“哥哥,你爸爸来了。”
常玺也跟着抬头一看,对上梁清观疑惑的目光,脸唰的就红了,朝男孩狂摇手。
男孩眨眼:“不是啊。”
“是啊。”梁清观把手上提着的袋子放进常玺怀里,里面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
平白捡了个好大儿,梁清观心里接受程度良好。
“不像吗?”他又问小男孩。
“长得不太像。”
“你再看看呢。”
这句话特别像是上学时候老师叫人起来答题,然后学生说了答案,老师又说“你再想想”。
于是小男孩犹豫一下:“好像是有点像。”
看两人的对话,常玺已经麻木了,不想多说话,拿出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
小男孩已经被梁清观忽悠着对他们的父子关系深信不疑,见常玺吃包子,凑过去。
“你这包子不好吃,聚得全的包子才好吃呢,有肉馅的,韭菜馅。”小男孩边说,眼睛冒星星:“一口下去榨汁,哎哟好好吃,我和我兄弟最喜欢了。”
常玺打字。
zai na a(在哪啊)
“浦水四小旁边!”小男孩说:“你去那还能碰到我呢!”
男孩妈妈回来时候,小男孩和常玺已经定下聚得全之约。
常玺看着小男孩垂头丧气的背影,似乎在和妈妈说:“能不能不打针啊。”
他收回视线然后打字给梁清观看。
woxiangchijudequandebaozi(我想吃聚得全的包子)
“病好了带你去。”
梁清观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但对我就不要用拼音了吧。”
抽血的时候都快十点了。
因为常玺血管太细,挺难找的,护士扎了两次才抽成功,常玺拿棉签捂着出血口,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耷拉着脑袋,像霜打了的茄子
梁清观皱眉,想说小可怜,话都到喉咙了,又咽了回去。
只好叹了口气:“怪我,昨晚上就该监督你把那包药喝了。”
常玺小声地说:“那药不好喝。”
话音落下,立马闭嘴了,自己都嫌弃,太难听了,像小鸭子,嘎嘎嘎。
梁清观倒是笑了。
“不好喝吧,一会儿开的药更难喝,还得连吃好多天。”
常玺一听,立马蔫了。
刚吃了点东西,也不是太饿,两人索性就在大厅找了靠后门的位子坐着等报告出来。
常玺已经有点困了,眼皮沉甸甸地耷拉着。
梁清观坐在他旁边,也闭目养神,突然肩膀一沉,侧眸一看,旁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常玺靠的舒服点。
坐在大厅的不止他们两个,细琐的交谈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还挺催人的。
再次醒来有人叫他。
“梁医生。”
梁清观看着站在面前的人一愣:“张主任。”
是寒暄几句推脱不过去的,两人从抽血大厅出来走到了长廊。
这条长廊通向住院部,没多少人经过,比较安静。
梁清观听见张主任问他:“刚刚靠你边上的是朋友吧。”
私下再怎么亲昵,但被熟人长辈撞见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梁清观点了点头。
“看你们睡得挺香的,本来不想醒你们的。”张主任调侃道:“都流口水了。”
梁清观笑了:“不至于吧。”
“是有点夸张,我就是想说叫醒你们我这老头子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张主任叹了口气。
两人并肩站着,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急诊,住院部,一栋栋建筑巍峨的屹立着。
梁清观听见张主任的声音:“在大概十多年前吧,这里,你看的这条路还只是泥巴路。”
“住院部只有三层,没有电梯,墙壁坑坑洼洼。”
“那时候我已经来这里快二十年了。”
梁清观静静地听。
“然后我就见着这里啊,高楼建起来了,路修起来了,机器运进来了,可人才迟迟都进不来。”
张主任叹了口气。
“医院医院,先有医生再有医院。”
“所以那天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清观,我们是真的很需要你。”
“挺拉不下脸的,”张主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选择,那么多好的三甲医院,报酬好的抢你,来我们这个破县医院多寒碜啊。”
“但还是恳请你好好想想。”张主任收起笑容,郑重道。
梁清观回去抽血大厅的时候,常玺还闭着眼,他以为常玺还没醒,结果一坐下去,对方就睁开眼睛。
“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还是小鸭子,嘎嘎嘎。
“没睡啊。”
“睡了迷迷糊糊的听见了。”
“那就是吵醒了。”
常玺摇头,没再说话。
对方一安静,梁清观倒是奇了:“不好奇谁找我啊。”
“你想说吗?”常玺反问他。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这次常玺说得很快:“那我想知道。”
梁清观笑了:“这里心内科的主任。”
常玺皱眉:“想挖你啊。”
还挺聪明的。
“对啊,”梁清观叹了口气:“他说了一堆我还挺心动的话,你说我来不来呢?”
常玺来了兴趣:“那个张主任长什么样啊。”
“笑眯眯的,脸方方的,耳朵很垂,有点像弥勒佛。”
“那应该是个好人。”常玺说:“不会害你。”
梁清观哭笑不得,不懂常玺的脑回路。
怎么看脸就能看出好坏呢?
取了报告,常玺也看不大懂,倒是梁清观拿着小单子,又是皱眉又是叹气,搞得心里发怵。
他刚想问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贫血啊你这。”梁清观说完又喃喃自语:“还贫血的挺严重的”
常玺无语了:“没大毛病吧?”
“其他没什么问题,开点退烧药吃就好了。”
或许是睡了一觉,又扎了两针。虽然还是浑身乏力疼,精神倒好了一点。
回去又看到那个小男孩,捂着屁股,挥手和常玺再见,嘴里还念叨着:“聚得全的包子啊。”
一顿忙活完都很晚了。
梁清观去厨房煮粥给他吃,吃完顺便喝药。
穿了一天的羽绒服,常玺已经有点被栀子花腌入味了。
他坐在沙发上,厨房的门开着,暖光下,梁清观的背影忙忙碌碌。
常玺突然想到了自己父母离婚前一个月的某件事。
那时候他也发烧了,周苑抱着他去医院看病,他还清楚记得周苑穿着白色的长裙,抱着发烧的他走在开满栀子花的大道上。
风一吹,有一片栀子花落下来,掉在她的长发上。
常玺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
梁清观端着粥出来,看见常玺望着他发呆。
梁清观挑了挑眉,想叫他吃饭,常玺突然蹦出一句话。
“你抱一下我吧。”
梁清观一愣,还是依言抱着他。
常玺很久都没松开,粥反正也是刚出炉的,一时半会儿也凉不了,梁清观也就任他抱着。
心里想,粘人精。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常玺突然说:“哥,你有我妈妈的味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还挺认真的。
或许是先前已经被当过爹,梁清观心里已经没什么波动了,还能顺着话调侃:“那你妈妈喜欢叫你什么啊。”
常玺不说话了。
“常玺?”
不吭声。
“玺玺?”
“没反应。”
“宝宝。”
耳朵红了。
“宝宝啊。”梁清观笑了,还挺肉麻的,他就抱着常玺的姿势,清了清嗓子。
“宝宝乖啊。”
常玺一个寒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乖乖吃药。”
“早点好起来。”
“妈妈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