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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季风 再开明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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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玺心情是挺复杂的。
感动有一点,哭笑不得占更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么几天周苑在心底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呼地一声就被吹散了。
梁清观身上热热的,抱起来像个大暖炉,他放松地阖上眼:“我妈妈才不像你这样说话呢,她从来都不说爱我。”
“不爱你还叫你宝宝啊。”梁清观又说:“常玺,有些话是不用说的,爱就在那,说多了反而廉价。”
或许是生病了,下午在医院睡了一会儿,常玺有点困了,他喃喃:“或许吧。”
刚迷迷糊糊地要睡过去,抱着的暖炉忽然就自己跑了,梁清观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喝完药再去睡。”
于是常玺只好趿拉着鞋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餐桌旁。
感冒的人普遍都没多大胃口,但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常玺还是皱着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吃过晚饭后,梁清观去厨房洗碗,药片和泡好的冲剂都已经准备好放在桌子上。
常玺一看到感冒药就犯怵,拆开一包,数了一下,大的小的加起来竟然有八粒。
他对药一向能避则避,好在从小到大身体还不错,不经常去医院,哪怕之前最焦虑的那段时间整宿失眠,也只是找医生开了安眠药。
做了足足快五分钟的心理建设,常玺眼一闭,两三下把药全吞了,结果吞得太急,一粒药丸卡在喉咙交接的地方,融化后,苦味一下子蔓延开来,他拧了个大苦瓜脸,连忙咕噜灌了几口水。
到最后,常玺是半点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扶着墙壁,一路虚浮地飘到厨房。
梁清观已经差不多洗好碗了,正在清理料理台,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扭头一看:“吃好了?”
常玺怏怏地点头,嘴巴苦苦的,不想说话,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梁清观被逗笑了,看了好几眼,才说:“我放外头的衣服右边口袋里有包薄荷糖,你找找。”
常玺一愣:“什么时候买的啊。”
“刚才回来顺便去了趟便利店,”料理台擦得差不多了,梁清观边洗抹布边说:“在医院你不是和我说怕苦吗?”
常玺冷不丁又被戳了一下,难怪刚刚车送到门口,梁清观先叫他进去,然后消失了十几分钟,原来是去买糖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遭碰见梁清观这么会体贴人的。
不知道是不是年龄稍微大一点的都会这样,可一想到和梁清观差不多岁数的常携风,常玺立马把揣测吞肚子里了。
吃了糖,嘴里的苦味一下子散掉七七八八,薄荷糖的包装是绿色的,就是那种十多年前在便利店能买到的老牌子。
他发现梁清观还挺喜欢买这款的,上次去陈叔家顺路买给陈绵的也是这种薄荷糖。
梁清观忙活完,关了灯,从厨房里出来了。
“找着了吧。”
常玺扬了扬手里的塑料壳子:“吃上了都。”说完就要把剩下一大包塞回口袋里。
“哎,都拿去吧。”
“你不吃啊。”
梁清观摇头:“不吃,我不太爱吃甜的,太腻人。”
常玺暗暗称奇,竟然还有人能拒绝吃甜的,他心情不好就喜欢拼命吃甜食,但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也就不扭捏把糖拿走了。
一般来说吃了感冒药就会犯困,但或许是体质问题,熬过刚开始回来那点困意,他反而还挺精神的,坐沙发玩了会儿手机,到八点的时候,梁清观洗完澡下来,常玺正捣鼓着投影仪。
听见梁清观下来的声音,他问道:“看电影不?”
没生病前那段时间,因为下雨他们只能被迫待在民宿里,某天常玺无聊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找到了手里这架投影仪,一用竟然还没坏。
常玺是很喜欢看电影的,上大学就习惯一个人买票去电影院看,如果课业不冲突,他更宁愿买早场或者午间场,因为那个时候影院人很少,看得更自在。电影结束,他就在附近吃完午饭或者晚饭,然后在公园里散步发呆,消完食再走回出租屋。
但梁清观和他截然相反,干医生这行的注定闲暇时间少得离谱,影院不用说了,基本没空去看,休假在家眼一闭一睁时间就过去了,收拾收拾又要上班,因此梁医生之前统共看的电影还没有这些天和常玺窝在民宿里看得多。
梁清观应了声好,于是常玺翻出了手机,他有一个备忘录专门记着一些网上推荐的老片,翻了翻,看见一部叫《热带季风》的,导演是林望水。
林望水他知道,一个年轻的华裔导演,专门拍文艺片,听说是豪门的私生子,母亲又是当时当红的花旦演员,因为抑郁症吞服安眠药自杀,这样暧昧的身世背景,很难不招来大家的津津乐道。
但常玺知道他是因为曾经大学影视选修课上,老师放的他的一部片叫《金陵恨》,那部片讲国恨家亡,主角却不是王侯将相,而是金陵河畔的一位小绣娘,叙事诡谲,色彩艳丽凄迷,给常玺留下很深的印象。
再加上现在下雨,成,热带季风,就这部吧。
投影完,手机往沙发一丢,他起身把窗帘和灯关了,看电影讲究的是个气氛,生病没法喝可乐,就倒了杯水权当饮料。
常玺盘腿在沙发坐好,过了会儿,沙发一沉,梁清观也坐下来了,问他:“讲的是什么啊?”
常玺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应该还不错。”
他确实不知道,备忘录那些电影他也都没了解过,就是看哪部顺眼写进去的。
电影开篇色调就是强烈的南洋风情,棕榈叶,红绿砖瓦,花衬衫大裤衩,气质颓唐的男主推着行李箱在明媚的人群中穿梭。
前十多分钟都在讲男主角的惨,去买饮料,背包被人偷了,叫了服务员,对方爱莫能助,叫他去找警察,警察又推推拉拉,最后从警察局出来,下雨了。
男主被淋成落汤鸡,遇到了同样落汤鸡的一位会说汉语的当地年轻人,两人……一言不合地打起来了。
常玺看的一愣一愣的:“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梁清观摇头:“看着吧。”
这部片前面几十分钟给常玺的印象就是诡异,莫名其妙地东西被偷,莫名其妙地下雨不躲雨在公园闲逛,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个陌生人,两人又打了一架。
最后男主角踉跄地摔倒在雨水中,他抬起脸,雨水从脸颊滑落,最后他朝那位陌生人咧开流血的嘴角,说:“我给你钱,你带我回去住一晚吧。”
没有过多的渲染,就这一句话,前面的一切无厘头都有了原因。
是林望水的风格。
雨声滴滴答答,分不清是电影里的,还是现实的雨。
陌生人收了钱,带男人回了家,那是一个位于贫民窟的筒子楼,酒瓶横斜,骂声和哭声交杂。男主起初受不了想走,后面又鬼使神差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前部分比较压抑,男主的身世模糊不清,他最爱的事情就是发呆,看看天看看走动的人群,陌生人是修车的,偶尔朋友会来,听见他们抱怨笑骂,虽然听不懂,但男主也会觉得很好笑,慢慢地,男主好像变得有活气了,他们去海边,去棕榈树下,大雨倾盆了也无所谓,看星星……做了一切一切美好的事情。
直到某天夜里,在黑暗中,男主突然吻了陌生人一下,寂静中撩起了星火,烟花在外面绽放。
前面电影里面传来黏人的水声。
常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看着梁清观。
梁清观倒是很平静,电影看得没多大反应,看他这副样子反而笑了。
“还看不?”常玺小声问他。
“看啊,还挺有意思的。”梁清观说。
“早知道讲这个就不放这部了。”常玺小声抱怨道。难怪林望水那么多片,这部在国内反响不大。
“怎么?歧视同志片啊?”梁清观逗他。
常玺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如果一个人看倒还好,但和梁清观一起看,他莫名其妙地就觉得身上有点热,脸上臊得欢。
梁清观笑了笑,没说话。
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林望水其实挺少拍感情片的,还是这种同志片,但他冷峻的性格注定了聊感情也不会腻味,林望水不想聚焦他们相爱,只恶趣味地写他们的分离。
男主的护照补办下来了,逐渐有人打电话催促他回去。伴随着时间倒数,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除了眼底流露出的悲伤,没人会知道他们心底是怎么想的。
这部片无论是风格还是演员的表现都十分细腻,因此看到最后,常玺也顾不得什么不好意思,沉浸了进去。
最后一幕男主角独自登机回去,陌生人没去送他,而是在出租屋看着一部无聊的荒诞喜剧。
男主角即将登机的那一刻,陌生人突然起身夺门而出,男主角起身看着茫茫人群,突然笑着朝虚无的地方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故事的结束,响起了一阵悠扬悲伤的风笛声。
一个半小时的电影就这样结束了。
常玺还沉浸在影片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味男主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
他沉默了半天,问梁清观:“你觉得他们相爱了吗?”
常玺以为以梁清观的性格会给出理智的分析,没想到他想了想,只吐出两个字。
“是吧。”
“为什么呢?”常玺心里是赞同这个想法,可又有些偏执:“明明他们才在一起不到两个星期。”
梁清观想了想:“爱这种东西吧,挺不讲道理的,有些人一个月确立关系就定了一辈子,有些人谈十年可能也会分开。”
常玺听完,郁闷道:“可是他还是走了啊。”
梁清观放下水杯,知道常玺有点钻牛角尖了:“常玺,心动很容易,但要相守不是仅凭心动就能做到的。”
“比起心动,相守才更需要勇气,正因为他们都爱对方,才一直克制着隐忍不发。”
常玺知道梁清观说的是对的,可心底还是有一点难过。
他们聊到了快十一点,直到常玺打哈欠了,才被梁清观催促着回去睡觉。
常玺躺在床上,灯还没灭,他侧身盯着床头挂着羽绒服,一会儿想着刚刚放的电影,一会儿又想着梁清观说的话。
到夜深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虽然烧退了,但常玺咳嗽咳嗽还是没止。
在喝药这件事上,梁医生向来说一不二,某次常玺还想偷偷混过去,被发现凶了几句之后再也不敢了。
等稍微病好一点,饭桌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猪肝,木耳,菠菜等等补血的食物,常玺一天除了要喝很多的水,还要被梁清观催促着喝几口红枣枸杞水。
精神受了折磨,脸色倒是红润了很多。陈叔知道常玺生病了,还送了只鲈鱼过来,那天陈绵跟着陈叔一起,小姑娘进了屋墨镜一摘,泪汪汪的就扑到他身上,叫他快点好起来。
常玺哭笑不得,明明只是感冒发了个烧,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怎么了。
海花镇连续下了快两周的雨,天气放晴的那一天,常玺的病总算好了。
恰逢周六,早上他俩一起出去遛个弯,一回来梁清观就接到了陈叔的电话。
“嗯,常玺的病好差不多了,就偶尔还会咳嗽几句。”
“晚上去你们家吃饭吗?我问问他。”
这些天下雨,常玺在民宿也快待的发霉了,一听能多出去走走,头点得飞快,示意梁清观赶快答应。
梁清观笑了,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说:“他说还是有点不舒服。”
常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又听梁清观说:
“但也只是咳嗽几句,问题不大。”
“而且他说还挺想你们的。”
梁清观说完,看着常玺,满意了吧。
常玺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勉强点了点头。
等到傍晚,他们一起慢慢地从海滩闲逛到陈叔家。
饭吃到一半,突然有人敲门,梁清观离门最近,起身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看上去和梁清观岁数相仿,挺高的,大概有一米七多,耳垂上挂着两条大的圆形耳环。
一碰面,两人皆是愣了一下。
林娅挑眉:“巧啊大忙人怎么在这啊。”
“和朋友过来吃饭。”梁清观言简意赅,又客气地笑了笑:“先进来吧。”
梁清观侧身让林娅进来,关上门。
刚刚隔着远看不真切,现在看清楚人,陈叔惊喜道:“哎哟,林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今天才刚带我妈从首都医院飞回来,前几天回来的急,没来得及看您。”林娅爽朗地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
陈叔皱了皱眉:“你妈妈没事吧。”
“没事儿,医生说她就是累着了,开了点药,要多休息,过段时间再带她去复查一下。”
林娅又看向梁清观,抱怨道:“本来去首都还想联系你来着,结果医院没找到人,一问护士说你休假了,手机也没打通,号码换了啊?”
梁清观点了点头:“换了啊,一会儿告诉你新的。”
林娅:“别一会儿了,就现在呗。”
于是梁清观说了一串数字。
林娅拿手机一打,通了。
就一会儿的功夫,陈婶已经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饭吃了没啊,要不然一起吃,添副碗筷。”
改完备注,林娅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朝陈婶摇了摇头:“不啦,我还赶着回去吃饭呢,我妈饭都做好了,要是不回去得训我一顿。”
“今天过来就是想送点橘子,我爸前些天看便宜买了十几斤呢,放家里堆着,再不吃得烂了。”
“没想到过来还遇到熟人了。”
她把手上那一大袋橘子放柜子上:“放这了啊。”
陈叔哎呦哎哟了半天。
林娅说:“别哎哟了叔,还挺沉的,您要让我拿回去我也不肯。”
于是陈叔皱紧地眉头才松开,无奈道:“放着吧,放着吧。”
“林娅这几年在外头处朋友了没。”陈婶试探地问。
“没啊,都忙死了,哪有功夫处。”林娅抱怨:“瞧我这情况,估计到四十还得单着。”
一听这话,陈婶立马笑了:“这不是巧了,清观也没处,你俩对对眼,有感觉不?”
梁清观已经坐回位子上,闻言苦笑道:“您就别瞎操心了。”
林娅倒还真认真上下打量一下。
“算了吧,没什么感觉哈哈哈,不合适不合适。”
“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了。”
林娅来得匆匆去也匆匆,还没来得及留,就已经关上门走了,陈婶再出去看,人都没影了。
陈婶从外头走进来,关上门抱怨道:“还没处怎么就知道不适合啊。”
“林娅多好的一个姑娘,和你初高中就当同学了,大学也在同一个地方,知根知底,不试试啊。”一方没说动,陈婶尝试从另一方下手。
“我前几天还和她妈妈撞见了,说想找机会给你们约顿饭。”
在小镇再开明的长辈也爱操心小辈的结婚嫁娶,梁清观无奈,只得应付陈婶的纠缠。
常玺盯着正在聊天的人,忽然就没什么胃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和梁清观看的那部电影,最后男主角离开的身影。
从林娅出现后,一切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他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正一点点被剥走,可却说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颗心被搓成一团,酸酸麻麻的,被虫子不停地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