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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薄冰 “怎么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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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天光微熹,常玺拦下了正准备出门晨练的梁清观,说要跟着一起去。
他只穿着睡衣,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上,梁清观看着他赤着踩地上的脚,眉头紧蹙,催促他先进屋把鞋穿上。
“那我顺便把衣服换了啊,”常玺都进去了,又把头从屋里探出来,强调一句:“你要等我。”
“等等等。”梁清观无奈。
这些天他是发现了,常玺乖是乖,骨子里还是倔,有些时候还挺欠揍的。
上了大学,常玺几乎没有不到七点就出门,昨晚想事儿想到快三点,安眠药也不管用,几乎半宿没睡,常玺困得很。
他的赖床气其实很重,小时候上学闹钟要闹好几遍才起来,那时候妈妈还没和爸爸离婚,哥哥把自己收拾的整齐就走了,他妈妈就蹲在床边温柔地叫他,起来了呀,不然要迟到了。
但他爸爸就不一样了,总是凶他骂他,常玺怕他怕得要死,好不容易熬到大学,一自由就养成报复性贪睡的毛病。
来了这,赖床的毛病倒是治好了。
他困得直打哈欠,反观梁清观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的样子。
常玺没忍住问:“你以前都这样啊,上班也起这么早。”
“怎么可能,一天到晚都要做手术,偶尔还要值夜班,又不是不睡了,”梁清观说:“大学的习惯,也就最近得空捡起来了。”
他说得平静,常玺却听的不是滋味。
如果没出那档事儿,再过一个小时,梁清观已经到医院准备工作了吧。
“那你想过什么时候回去吗?”常玺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时候都可以吧,也不是很急,”梁清观倒不是很在意,他抬头看着天空:“累久了突然闲下来就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的,很自在。”
常玺对此深有感触,边打哈欠边赞同地点头。
梁清观偏头看他,调侃道:“这么困啊,趁还没走远要回去补个觉还来得及。”
常玺逞能:“还好。”
说完在心里小声嘀咕:你不懂,外面的世界可危险了。
他们从长坡走来,道路变得宽广了起来,天才蒙蒙亮,但街上的人也已经很多了,一路上看见的几乎都是老人和上学的小孩,很少有年轻人。
海花镇的青年都出去工作了,小镇留得住人,也留不住人。
或许是没睡好,再加上心里藏了事儿,常玺脑子昏昏沉沉的,看上去有点魂不守舍。
要过马路的时候,他甚至没注意过去的一辆卡车就直冲冲地往前走,梁清观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回来。
梁清观蹙眉看着他,没说话。
刚刚车就擦着边儿过去了,卷起一阵凉风,吹精神了,常玺才知道后怕。
车开走后,马路空下来了,梁清观索性拉着常玺的手走过去。
“昨天到今天,就一直想事儿。”
梁清观说:“也不知道想什么,问你也不说,在屋里想想也就算了,到外面了还这样,多大的人了也要分得清大小事啊。”
梁清观极少用这种严肃的可以说的上批评的口吻训斥他。
做错事了,常玺也知道心虚,低着头小声许诺:“我知道了,不会再这样。”
“是因为我不值得相信吗?”两人往右边的路走,梁清观突然问他。
这话听的有点儿难过的意味,常玺连忙摇头:“不是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一个大活人都在这了,还藏着事儿,很难让人没有这种想法吧。”梁清观说。
“不一样,”常玺犹豫道:“有些事儿说不出口。”
他自己也觉得扭扭捏捏不太好,过去就过去,何必想呢,还这样反反复复的想,嘴长在别人身上,横竖也阻止不了,可是他还是腾起一点点过于天真的想法,是不是可以不让梁清观知道。
反正也就两个月,走了是不是就听不见,不知道了。
是自我感动吗还是矫情?常玺也分不大清楚自己的行为,但不管怎么样,他总觉得要去做些什么。
梁清观收回视线:“不说就不说吧,但刚刚那种情况别出现了,看的人生气。”
“你也会生气啊?”常玺不大相信。
梁清观慢慢地开口:“以前科室来了个规培生,病例开错了也不改,撒手丢给科室另外几个规培生,还丢了好几次,后来一个女孩受不了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就去找他,结果他臭着脸给我甩一句无所谓反正以后也要搞行政。”
“然后呢。”
“我问他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了。”
“我说成那你收拾收拾可以滚了。”
“后来他家里人找院长,院长劝我不然忍一下再收回来。我说忍不了,每天做手术累的要死还要看见这种人在眼前晃悠,又不是什么活菩萨。”
前面就是十字路口了,梁清观看了眼他:“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常玺还处于震惊的状态,下意识地看着他:“什么?”
“不是泥巴捏的,会生气,而且气起来脾气可大了。”梁清观说:“所以小事儿无所谓,大事上别惹我,你刚刚那种情况完全就属于大事。”
这话说的有点重了,常玺乖乖地点了点头,梁清观不说话,他就以为这个话题算糊弄过去了。
他们顺着路一直直走,从天蒙蒙亮走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冬天的南方昼短夜长,等天亮也等了好久,这会儿功夫,已经绕了快一圈准备要回去了。
常玺也几乎以为不会再见到那群人了,直到前面拐角卖包子的摊位慢慢走来一个红布衣服的身影,提着菜篮子,正要朝这走来。
常玺心一紧,对梁清观说:“换条路吧,我还想再多走走。”
梁清观还没来说什么,突然前面有人叫他们。
直到梁清观叫了一声“陈婶”,常玺只觉得自己身体跟着一下子软下来,指尖挠了挠手心,吓出了一手冷汗。
陈婶差点没牵住狗,只能跟着一路小跑过来,停下来还有点喘:“你俩关系倒好,大老远就看见你们头碰在一起说小话了。”
“小常还背着干嘛呢,”陈婶乐了:“罚站啊。”
常玺这才慢慢转过来。
陈婶看着常玺的脸一愣:“脸色怎么这么差啊,生病了吗。”
“太晚睡了吧。”没镜子常玺也具体不知道差成什么样了,他只能笑了笑:“没事儿,回去补个觉就好了。”
“要睡啊,”陈婶担忧地说:“年纪轻轻的别拿身体开玩笑,睡不好什么错事儿都跟着犯了。”
陈婶教训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常玺还想偷偷叫梁清观帮他解围,哪里知道对方直接错开了视线,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常玺没了救兵,只好低着头,任由陈婶训话。
大黄本来见到常玺还挺高兴的,摇着尾巴直拱他腿,陈婶一看,顺嘴的也训了它一句,说做狗也得斯文点。
好端端被主人训了一嘴,大黄也委屈地不动了,一人一狗老实巴结地乖乖挨训。
“还有西葫芦弄那个卖锁老板的儿子,才高中,整天整天不睡躲着打游戏,前些天我路过那他爸还和我说学校体检,儿子心脏测出来有问题,可遭老大罪了。”陈婶皱着眉头:“身体都是自己的,越年轻越得当回儿事,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挨训到最后,常玺已经有点儿蔫了。
见常玺乖乖的样子,陈婶这才满意了,转头看向梁清观,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本来想着要给你打个电话的,结果在这撞上了。”
“阿观啊,你还记得刘凤娟吧。”陈婶说:“她儿子小时候和你打架那个。”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常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陈婶。
他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好像哪怕他再怎么努力规避,事情仍然朝着他不想要的方向走去。
“记得,怎么了吗?”
“都有孙子孙女的人还和年轻一样管不住嘴,爱说点儿闲话。”陈婶皱眉:“反正就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说你在医院怎么了怎么了,昨天我和老陈出去听见了,老陈差点儿没和她吵起来。”
说完又担忧地看着梁清观:“你要听见什么,可别放在心上。”
“那么多事儿我要都放心上不得愁死,”梁清观笑了笑,语气倒是很平静:“你叫叔也别气,没什么的,气坏了多不值当。”
陈婶上下看着梁清观,确认他是真的不在意,不是强装的,才舒了口气,笑了笑:“我就和老陈说了,阿观不会在意的,他还不信,愁的晚上扒拉几口饭就不吃了。”
三人带着一狗一起走到分岔路,陈婶还要回去送陈绵上学,就先走了,目送着陈婶的背影,常玺还是有一种很不真切地感觉。
就这样了吗?
他站在原地甚至还能回忆起刚刚心脏砰砰直跳的感觉,梁清观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是因为这个吧,所以才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一晚上没睡,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一定要出来走路。”
常玺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嗫嚅半天没说话。
“多大点儿事啊。”梁清观抬眸看着他,很温和地说:“听到些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说你……”常玺本来不想说的,可看见梁清观的目光,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做手术治死了人。”
“但我知道她们都是乱说的,她们根本就没有亲眼……”
“就没有一点点相信吗?”梁清观突然问他。
常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相信谣言啊!”
“万一不是谣言呢,是真的,我真在手术里出错了,救不回那孩子。”
“万一我就是杀人凶手呢?”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着常玺,只是盯着远方的一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常玺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话题会突然导向这个方向,他只知道自己不喜欢梁清观这个样子的,一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样子。
一颗心脏被揉的发酸,常玺难过地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呢?”梁清观笑了:“怎么能这么信任才认识几天的人啊,这种习惯可不太好。”
他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但是为什么啊,用这么温柔的哄小孩的声音说着这么难听的话,一句句地往心里上扎针。
明明前天还说和他是朋友。
明明……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才认识几天的人?
骗子。
常玺委屈的要命,好像有一股气堵在心口出不来,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怎么这么烦人啊。”
随着这句话喊出来,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那双黑松石一样的眼睛含着一点点薄泪,甚至有些怨怼地看着梁清观。
梁清观怔了一下,下意识伸手要碰,就差一点距离,被常玺“啪”的一声用手扇落。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常玺就这样丢下梁清观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