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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哥,我怕。 ...

  •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月色,隔绝了喧闹。

      隐隐有开门声传来,应该是隔壁的谢郎君和娘子散步回来了,关门声过后,空气再次变得安静。

      谢文青微微抬头,望着前方的空气,淡声道,“不知道。”

      自己只听到哥的亲生母亲来找,其他一概不知,哥比自己听的时间长,不知道他还听到了哪些,例如,亲生母亲的想法,接下来的打算,抑或是当初不得已的苦衷。

      “是要带你走吗?”对方突然找上门,应该不只是看看这么简单。

      一边是亲生母亲,一边是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养父母,任谁来了都是两难选择,谢文丛平时能言善辩,此刻半分用不上,他发现自己词穷了,半天蹦出一句,“不管怎么说,这儿都是你家。”

      谢文青眉头轻蹙,似有些烦躁,“写你的作业吧,净想一些跟你无关的。”

      “怎么跟我无关,我们是兄弟,我还不能问问了。”谢文丛故意提高声音,霸道开口,“不管你什么打算,都要提前告诉我知道吗?要是瞒着我,我饶不了你。”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哥呢。

      这都要归功于吴女士开明的教育,没有因为谢文青是哥哥,就一直让他照顾弟弟,而是让两个人相互照顾,今天你照顾我,明天我照顾你,以此来培养两个孩子的责任心。

      两人地位平等,不论谁犯错,另一个都能批评教育对方。

      “知道了知道了。”谢文青说。

      小时候总听大人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谢文丛总是很奇怪,亲人朋友那么多,为什么会找不到说话的人呢,今天,他好像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不是每件事都能与人说的。

      这件事成了兄弟俩的秘密,不能对外人,甚至不能和父母说。

      心事会随时间增长,慢慢变重,把人压垮,这一刻,谢文丛有些庆幸自己听到了这件事,可以帮哥哥分担压力,关键时刻还可以帮他出主意。

      退房后,一家四口去吃早饭,等饭的工夫,谢先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歉笑,“工作电话。”说完把电话摁了。

      谢文青昨晚没怎么睡,此刻单手支腮闭目养神。

      谢文丛是清醒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电话响的时候,爸爸向这边看了一眼,又快速转了过去,好似下意识举动,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

      很快,电话再次响起,谢先生无奈,走到一边接电话,三分钟后回来。

      不到一分钟,电话再次响起,“这个顾客怎么这么麻烦。”谢先生自顾自说了一句,再次走到一边接电话。

      谢先生是律师,忙的时候电话不离手,其他人都没当回事。

      回程路上,吴女士坐副驾,后排俩人一左一右靠着车窗补觉。

      电话再次响起,挂断后,很快再次响起来,大有不接电话不罢休的阵势,欢快的铃声在车内回响,谢先生为难地看向一旁,吴女士看了眼电话,又转头看了看后排两个孩子,见他们都在睡觉,轻声说,“接吧,你不接,她会一直打的,说话注意点。”

      谢先生边应付对方胡搅蛮缠,边开车,还要担心儿子听出端倪,便分了心。

      “小心。”吴女士惊呼。

      尖锐的急刹车声刺破天空,随之而来的是天翻地覆,天崩地裂。

      ……

      谢秀英火急火燎赶来的时候,谢文青还在手术中,手术室外只有谢文丛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孩子,单薄的肩膀好似承受万斤力量,低垂着不胜其力。

      “文丛。”

      谢文丛慢慢扭过头,脸色苍白,眼眶含泪。

      谢秀英一把把人搂在怀里,轻拍后背安抚,“别怕,有姑姑呢,姑姑在呢。”

      谢文丛最后一丝坚强在见到亲人的瞬间瓦解,只轻轻一个眨眼,眼泪便滚了下来,滴在外套,很快洇湿一片。

      谢秀英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辅导孩子写作业,若不是电话是侄子的手机打来的,她简直要以为对方是诈骗,知道出事后,安置好孩子便匆匆赶了过来。

      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谢秀英只知道出了车祸,人在手术,急急忙忙赶到医院,问了导诊台才找到手术室。

      她一肚子问题想问,低头看看侄子霜打茄子模样,只能把所有问题压在心底。

      谢文丛穿一件白色外套,脏兮兮的还沾了不少血,左前襟靠下的位置被血染红了一片,颜色有深有浅,已经干涸变黑发硬。

      “哪里受伤了?”谢秀英一惊。

      “我哥的。”谢文丛颤抖的手指抚在血印上,车子滚下山坡的时候,是哥死死把他抱在怀里,等待救援的时候,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哥的血浸湿了自己衣裳。

      谢文丛小时候调皮,长大后偶尔和人打架,对血并不陌生,印象中血一直是红色的,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来人的血可以红到发黑。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谢文丛只破了几处皮,医生都在感叹是个奇迹,只有谢文丛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奇迹,是他哥用命护住他,他才没有受伤。

      谢秀英松口气。

      她老公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谢秀英也不清楚,只说手术还没结束,简单聊几句话后便挂了,抬腕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

      “饿不饿?”

      谢文丛脑袋一团浆糊,压根儿感觉不到饿,他摇了摇头。

      谢秀英个子不高,却是个急脾气,“都三点了,怎么能不饿,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他叮嘱,谢文丛也不会乱走,她买东西回来后,谢文丛甚至姿势都没变过。

      “去洗洗手。”看到他手上的血,谢秀英递包子的手收了回去。

      谢文丛很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洗了手,回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姑姑递过去包子,让他吃,他就吃,像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

      ‘手术中’三个字的灯熄灭,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两人忙迎了上去,听到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后,才重重松口气。

      麻药劲没过去,谢文青还在昏睡中。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柔软黑发铺在白色枕头,脆弱得好似白瓷,一碰就碎。

      出手术室后,谢文青被直接送进ICU,他这边一安稳,谢秀英又去问另外两个的情况,得到的是医生无奈叹息:

      ‘那个男的,在我们赶到之前就没了生命体征,那位女士,在回医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人已经转到太平间了。’

      谢秀英扶着医院的墙缓了好一阵儿,才脚踩棉花般离开,看到侄子孤单脆弱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谢文青的伤虽重,都是硬伤,没伤及内脏,ICU待了两天,情况稳定后便转到了普通病房。短短时间,他的脸瘦了一圈。

      谢文青认床,兼着伤口疼,晚上总睡不好,稍微有点动静便能惊醒,这天晚上,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压抑的呜咽,好似怕被人发现一般。

      病房拉了窗帘,关了门,屋内黑漆漆一片,眼睛盯着屋顶适应了黑暗后,谢文青开始寻找声音来源,隔壁病床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再侧耳听,声音好似从自己床边传来。

      谢文青小心不让自己发出动静,慢慢往床边挪了一下。

      是文丛在哭。

      姑姑晚上睡在楼道,文丛留在病房,就睡在谢文青病床和墙壁之间狭窄的走道。

      谢文青小声道,“文丛。”

      呜咽声止,黑暗中,谢文丛清了清嗓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已经从混沌漫游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是较平时沉默许多。

      谢文青垂下手,他另一条胳膊上裹着血压带,这只手上扎着滞留针,谢文丛怕弄疼他,只拉了手指的部分。

      “我这不是没事嘛,哭什么。”

      谢文青的声音轻柔中带着淡淡的嗔怪,黑暗中,这声安慰不但没安慰到人,反而起了反作用。谢文丛的眼泪从眼眶溢出,滑过太阳穴,洇进鬓角。

      “我怕。”谢文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生怕一松懈,悲伤便像洪水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谢文青抓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医生不是说了吗,没有伤到脏腑,只是硬伤,好好休养很快就会好的。”

      出事后,谢文丛便没问过爸妈,他虽然浑噩,恍惚间也听到医生护士的话。

      转入普通病房后,谢文青避开文丛问了一次,姑姑哽咽着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把伤养好。

      一个没有去确认,一个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没有再提,事情就这样默认下来。

      谢文丛起身,把哥哥的胳膊放回病床,牵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像一个在冰天雪地中快要冻死的攀登者,守着微弱的火苗,只要这火熄灭,他也会很快死去。

      “很快就会没事的。”黑暗中,谢文青声音再次传来。

      走廊上有人路过,隔着门板传来轻微声响,隔壁床的病人似乎被打扰到,他翻了个身,鼾声停止,很快又再次响起来,像打节奏一样有规律。

      “是因为我,对吗?”谢文丛抹了把脸,怕打扰到别人休息,两人说话一直很小声,“为了保护我,你才受伤的,是吗。”

      夜晚是最大的保护色,让疯狂的更疯狂,让悲伤的更悲伤。

      在寂静的墨色中,谢文丛心中的自责和痛苦丝丝缕缕从身体最深处冒出,将他紧紧缠绕。

      谢文青抬眸,夜色太浓,即使两人离得这么近,也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对方低着头,额前碎发遮挡眼睛,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

      谢文青刚想开口,就听他继续说,“如果不是我提议出去玩,就不会有这场车祸,爸妈也不会死,你也不会受伤。”

      “不是这样的。”谢文青声音低沉,“任何人都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们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这件事里没有谁对谁错,我们是一家人。”

      “可是,只有我是好的。”谢文丛眼底通红,眼眶再次含上眼泪,“爸妈没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有我这个罪魁祸首安然无恙。”

      “照你所说,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才对。”谢文青轻声道,“是因为我,才决定出去玩的,如果我没有被保送,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文丛摇头,眼泪飞溅。

      吴女士一贯教育他们,男子汉要坚强,不能哭哭啼啼。谢文青已经记不起上次看到弟弟哭是什么时候,小学三年级?还是一年级?

      谢文青又往旁边挪了挪,他抬手,像吴女士曾经安慰他们一样,抚上弟弟脑袋揉了揉,帮他擦泪,“心里的伤和身体的伤一样重要,文丛,你也病了,等我的伤养好,你的伤也要养好,好吗?”

      谢文丛紧紧抓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好似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黑暗中,两人相互安慰,相互鼓励。

      孤独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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