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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逃亡与追猎
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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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墟荒原的夜里能冻死人。
白天还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太阳一落山,温度就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风从废墟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空气里那股血腥味还在,混着焦土的苦味儿,往鼻子里钻,躲都躲不开。
烬穹靠在一堵半塌的混凝土墙边,墙上的水泥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锈成一团的钢筋。他把烬天裂炎枪横在膝盖上,枪尖还剩点火星子,明明灭灭的,照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冷得跟刀子似的。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盯着十米开外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那个从天而降的混血怪物。
对方很安静。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安静,是真正的、死一样的寂静。一般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着也得哼哼两声吧?人类会呻吟,野兽会呜咽,可那家伙什么都没有。就那么靠在废墟上,像一尊被人扔在那儿的破雕像。
但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被烬穹的枪罡划开的,从锁骨一直拉到下巴,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
滴答。
血滴在地上。地上全是灰,血滴上去就洇开一朵暗色的小花,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沙子盖上。
烬穹看着那滴血,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血他见得多了,自己的,战友的,敌人的。自从那场兽潮把他全村人都撕成碎片之后,他的心就跟这荒原一样,啥也长不出来,只剩下沙子。
他举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抽。他咽下去,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猎物”。
得带回去。
这是焚天盟高层下的死命令。一个拥有高阶冰系异能、却不依赖晶核的混血种,对人类来说太稀罕了。那帮穿白大褂的家伙眼睛都绿了,说什么“珍贵的研究样本”,说什么“可能成为对抗玄骸宗的钥匙”。
烬穹才不在乎什么研究。他在乎的是焚天盟的铁律——异兽皆敌,混血者同罪。
这玩意儿既然落他手里了,那就是他的战利品。绝不能让别的势力抢去,尤其是那帮动不动就把混血种就地正法的极端派。死在他手上可以,死在别人手上,不行。
“咳……”
阴影里突然传出一声咳嗽。
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剧烈的痉挛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烬穹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枪尖一抬,火焰腾地窜起来。
他以为那玩意儿要偷袭。
但凌玄只是抬起了头。
火光映照下,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他没有看烬穹,而是低头盯着自己流血的伤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完了,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不是疼,不是怕,而是像小孩第一次尝到柠檬——这是什么怪味儿?
烬穹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非人。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非人。正常人受伤第一反应是疼,是怕,是求生的本能。可这玩意儿呢?他在研究自己的血是什么味道。
怪物。
烬穹放下枪,冷冷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又低又哑:
“想活命,就别耍花样。”
凌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烬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有聚焦在烬穹脸上。他听见了声音,但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烬穹也没指望他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战铠上的灰,转身往荒原深处走。
“跟上。不想被晚上的夜枭当点心的话。”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身后一片死寂。
烬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果然是个畜生,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没有。那就死在这儿吧,省得他动手。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烬穹猛地回头,枪尖直指声源。
只见凌玄挣扎着站了起来。那个动作看得人心里发毛——像木偶被线拽起来,一节一节的,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的伤口。血瞬间把破烂的黑衣染得更红,地上都滴了一滩。
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站着,像随时会倒下去。
他没有看烬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烬穹手里那团跳动的火焰。焚天红莲火在夜风里呼呼地烧着,橘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亮色。
也是唯一的热源。
凌玄动了。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往那团火焰的方向挪。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眼神里依旧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但身体却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就像飞蛾扑火。
烬穹看着他那副模样,握枪的手紧了紧,指节捏得发白。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村子烧起来那天晚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躲在柴堆里,看见隔壁的王婶抱着已经断气的孩子,一步一步往火里走。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团火,就像……
就像眼前这个。
“可悲。”
烬穹低声吐出两个字。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手里的火焰,他调大了一点。
火光更亮了,照出前面坑坑洼洼的路。
身后,脚步声还在。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始终没停。
凌玄就像一个影子,或者说一个幽灵,跟在五米开外。不远不近,正好五米。只要烬穹的火焰还在前面亮着,他的脚步就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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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玄烬神墟。
玄宸坐在白骨与寒冰堆成的王座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冰镜,镜子里清清楚楚映着荒原上的画面——烬穹冷漠的背影,还有凌玄那副痴汉一样跟在后面的模样。
他看着看着,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空荡荡的神墟里回荡着,听着有点瘆人。
“烬穹啊烬穹……”
玄宸的手指在冰镜上轻轻划过,镜子里凌玄脖颈处的赤莲印记跟着亮了一下。
“你越是用这种施舍的态度对他,他对你这团火的执念就越深。”他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等他习惯了你的温度,再亲手掐灭它。到时候,那份被背叛的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就是浇灌我玄鳞核心最完美的养料。”
通过控核印,他能清晰感觉到凌玄体内核心的波动。那波动很微弱,但正在一点点变强。不是力量在变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意识?情感?不管是什么,它正在被唤醒。
被烬穹唤醒。
“现在的你,就是一块粗糙的璞玉。”玄宸睁开眼,盯着镜子里那个踉跄的身影,“烬穹,帮我把他打磨锋利。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我会亲手把他变成只属于我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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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洒在荒原上。风小了些,但还是冷,冷得骨头疼。
烬穹停下了脚步。
前方,巍峨的镇墟城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人类最后的堡垒,一座深埋在地下的钢铁巨兽。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炮口指向荒原,探照灯来回扫着,光柱划破晨雾。
烬穹回头看了一眼。
凌玄还在。
一夜的跋涉,那玩意儿已经快不成人形了。脚上的鞋子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光着的脚底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但他还站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烬穹,准确地说,盯着烬穹手里那团已经快熄灭火苗。
那眼神让烬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那狗笨,有次被石头砸断了腿,疼得直哆嗦,但看见他回来,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他跟前凑。眼睛里就一个意思——你回来了。
烬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妈的,想什么呢。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金属罐,扔在凌玄脚下。
咣当。
金属罐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凌玄脚边。
“清洗一下。”烬穹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一点温度,“镇墟城不收留乞丐,也不收留异类。想活着进去,就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往城门方向去。那里有等着他的战友,有焚天盟高层的审视,有属于“人类第一战神”的荣耀。
他没再回头。
凌玄低头看着脚下的金属罐。那东西圆圆的,银白色,上面有个盖子。他又抬头看了看烬穹远去的背影,最后看向那座巨大的、黑压压的城池。
他不明白什么是“城池”,什么是“人类”。他只知道,那个有火的人走进去了。
于是他弯下腰。那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浑身一抖。但他还是捡起了那个罐子,学烬穹的样子,拧开盖子。
里面是水。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金属味儿。
他把水倒在伤口上。
“嘶——”
冰冷的净水冲刷着血肉模糊的伤口,那种疼是钻心的。凌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咬得死紧,牙缝里泄出一丝闷哼。
但他没叫出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第一次,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除了麻木以外的东西。
那是忍耐。
为了那团火,这点疼,好像也能忍。
天边更亮了。晨光照在镇墟城的城墙上,金属反射出冰冷的光。
凌玄扔下空罐子,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地上两道血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城门在他前面,很远,又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