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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现人性
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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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越来越冷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从墙上的玄冰板子里渗出来的冷,往骨头缝里钻。火把插在墙缝里烧着,火苗子被寒气逼得直哆嗦,光也跟着一晃一晃的,照得整个地牢像在水底下晃荡。
凌玄蹲在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锁链从他身上垂下来,一圈一圈堆在地上,跟盘着的蛇似的。
他已经这么蹲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时间概念。地牢里不分白天黑夜,火把永远烧着,永远那么昏黄。饿了会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两块干粮,渴了会有个铁皮碗递进来,里头装着凉水。他就吃,就喝,然后继续蹲着。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那个人,那个有火的人,昨天靠在牢房外的石柱上。那个姿势他记得很清楚:背靠着石柱,两条腿伸着,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双手交叠在胸口,脑袋微微仰着,眼睛闭着。
那是休息。
凌玄不懂什么叫休息。他只知道那个人那么待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但那个姿势留在他脑子里了,一遍一遍地转,像刻进去了似的。
他动了。
锁链哗啦响了一下。他慢慢把腿放下来,改成坐着,然后学着那个人的样子——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出去,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口,脑袋微微仰着,眼睛闭上。
不对。
他觉得不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交叠的位置不对。那个人是这样叠的吗?好像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还是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他换了个方式,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对。
眉头皱起来了。他又试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锁链哗啦哗啦地响着,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凌玄的动作僵住了。他听出那个脚步声了。他猛地缩回手,想恢复成原来蹲着的姿势,但来不及了——牢门被推开,火光涌进来,那个人站在门口。
烬穹愣在那儿。
他看着牢房里那个“人”——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着,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两只手交叠在胸口,脑袋微微仰着,眼睛闭着。
那是他昨天靠在石柱上的姿势。
一模一样。
连交叠的手都是左手在上右手在下。
烬穹的瞳孔缩了一下。
凌玄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空洞洞的,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问:是这样吗?我做对了吗?
“你在学我?”
烬穹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枪尖燃起一缕红莲火,火光映在脸上,照出那张冷得像刀子的脸。
凌玄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团火焰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手。
手指悬在半空中,对着烬穹的方向。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枪?对,握枪的姿势。他见过,那个人就是这样握枪的。手指这样弯着,手腕这样端着,手肘这样抬着。
他学得很认真,很笨拙,但很认真。
烬穹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五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
他不知道是什么。
“停下。”
他冷声呵斥,火焰骤然暴涨,整个牢房都被映得通红。
凌玄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缩得太快,快得像被烫到了。缩回去的时候,指尖凝出几片细碎的冰晶,掉在地上,咔嚓咔嚓碎了一地。
他又缩回那个角落了。
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跟原来一样,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胸腔里那个东西还在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更快了。
——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跑的。
墨枢冲进地牢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他捧着那个仪器,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喊着:“团长!团长!”
“喊什么?”烬穹皱眉。
“您看!”墨枢把仪器怼到他脸前头,手指头戳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脑波!他的脑波!”
烬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曲线他看不懂,但能看出来在剧烈波动,跟心电图似的上下窜。
“什么意思?”
“情感电信号!”墨枢的声音都在抖,“类似于人类的情感电信号!他在产生‘自我意识’——不是野兽的本能,是自我意识!”
烬穹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是说……”
“他在变!”墨枢打断他,指着牢房里那个蜷缩的角落,“每时每刻都在变!而且——”他翻着数据,手指停在一个点上,“您看这儿。每次您靠近,他的脑波频率就会剧烈波动。这怪物……”
他咽了口唾沫。
“这怪物正在把您当成参照物。您在教他怎么做人!”
烬穹没说话。
他盯着牢房里那个身影。凌玄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但眼睛没闭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垂下来的头发缝儿,盯着这边——盯着他。
那种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洞的,死寂的,像两口枯井。现在那枯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很微弱,很笨拙,但确实在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毛。
“加强禁制。”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他再模仿人类行为,立刻向我汇报。”
脚步声渐渐远去。
墨枢站在原地,看了看烬穹的背影,又看了看牢房里的凌玄,最后低头盯着仪器上还在跳动的数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走了。
牢房里又安静下来。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凌玄蹲在角落,盯着门口的方向——不是盯着门,是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那点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儿。
然后那缝儿也没了。
门关上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学着握枪的样子,手指弯着,像握着什么东西。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脖颈间突然一阵刺痛!
那枚赤莲印记猛地烫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他身体一颤,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血色。
那个声音又来了。
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就在他脑子里。
“烬穹在害怕。”
那声音说。
“害怕你。也害怕他自己。”
凌玄的眉头皱了一下。害怕是什么?他不懂。
“继续看着他。”那声音继续说,像什么东西在爬,“感受他的温度。记住他的火焰。然后……”
顿了顿。
“杀了他。”
刺痛消失了。赤莲印记暗下去,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凌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很凉。冰蓝色的皮肤下面,血管隐约可见。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握拳,又松开,又握拳,又松开。
像是在练习什么。
地牢深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