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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自闭谱系排查下 金刚藤窗帘 ...

  •   再去夏语冰家的时候,一开门,就看见李子荃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电钻。
      窗帘杆已经卸下来了,地上摊着一堆竹片,细细的,黄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仔细看,上面一小圈一小圈的纹理,像下雨的小水潭,也像眼睛。
      客厅里到处是工具和材料,地上铺着塑料布,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夏语冰本人坐在唯一一张没被占领的椅子上,表情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同意这件事”。
      “来了?”他从椅子上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随便坐,如果能找到地方坐的话。”
      文谅和张柘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一时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
      孙烁也跟着一起来的,看着那堆竹片,问“......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子荃从梯子上低头新来的三个人,说:“我正在他家试验一个新的竹片窗帘业务。”
      他指了指窗户:“这个叫梅鹿竹,我要把它做成卷式窗帘,你看这个质感,这个颜色,多有古意。”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房间的方向:“那个屋,已经做好了,是金刚藤版。都我设计的。”
      文谅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竹片,又探头看了看另一个屋里窗帘的位置,金刚藤的质感更粗犷一些,颜色更深,编法也更复杂。一片一片,排得很密,阳光透过来,在墙上投下大小不一的光影,很是朴拙。
      文谅说:“你还挺能想的。”
      李子荃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一脸得意:“那当然,我正在研究新中式。”
      夏语冰问:那什么是老中式?
      张柘接话:我还是觉得你这个行业和老中医挨得很近。
      李子荃从梯子上白了他一眼,说:“没文化。”
      他爬下来,走到茶几边,从包里翻出一本杂志,几个人凑过去看。杂志封面印着几个大字:中国传统家具,硬铜版纸,名字烫金,下面是一张红木雕花大床的照片,雕工繁复,颜色深沉,看着就很贵。
      张柘翻了翻,里面全是各种红木家具的照片:太师椅、八仙桌、架子床、屏风、案几.....
      .“这个就是老中式。”李子荃指着上面的图片,“比较厚重,颜色深,都是大物件,但是又必须全套搭配,不然不像样,显老,现在年轻人不太喜欢,主要是也买不起。”
      远处的角落传来孙烁一声轻轻的咳嗽。
      李子荃赶紧说:“孙老师,不是......你那大罗汉床,我给你盯着好料呢.........”
      孙烁摆摆手,笑了。李子荃接着说:“新中式就是选取一些元素,制造那个气氛,但是更轻盈。”
      他又翻了翻,翻到一副家具的作者介绍页,上面印着两个人的照片和简介。
      李子荣,李子荞。
      他指着那两个名字:“我哥,我姐。他们做的这种,就是典型的老中式。”
      张柘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穿着带盘扣的中式服装,表情端庄,背景是各种红木家具。
      他又看了看李子荃,说:“你哥哥姐姐都是省工艺美术大师啊?”
      李子荃说:“是的。”
      张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着李子荃,沉痛地说:“那你在你们那个家里,是不是有点——咱就是说,有点可有可无了?”
      李子荃瞪着他:“张柘,不会用嘴可以考虑捐掉。”
      他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说:“他们负责做,我负责卖啊!我开拓市场,我维护客户,我到处宣发,他们上这杂志都是我联系的!”
      他再次展示满地即将变成窗帘的竹子片,宣布:“而且我现在也在研究我的东西!”
      孙烁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挺厉害的。这个东西……这个东西怎么学呢?”
      李子荃看他:“你想让你孩子学啊?”
      孙烁说:“就是问问。”
      李子荃说:“可别,还是学文化课好。”
      孙烁说:“我孩子刚两岁,是不是暂时不用想这些?”
      张柘在旁边接话:“要想。孙老师,要想了啊。”
      孙烁迷惑地看着他。张柘还在一本正经地说:“两岁要开始引导和干预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文谅,说:“你看文谅,他小的时候是自闭谱系倾向。这要是两岁的时候治疗了,没准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文谅站在小卧室的门口,还在研究装好的那扇金刚藤卷帘,听到这话,抬起头:“啊?”
      他看着张柘,表情有点懵:“你说什么?”
      张柘说:“我说你小时候要是干预了,没准现在更好。”
      文谅说:“我现在怎么了?”
      张柘说:“你现在胃不好。”
      文谅说:“胃跟自闭谱系有什么关系?”
      张柘说:“我就是打个比方。”
      文谅看着他,没说话,但用目光锁定着张柘。
      夏语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开口了:“张柘,你完了。”
      张柘说:“怎么了?”
      夏语冰说:“你拿他打比方。”
      李子荃也点头:“你拿他打比方。”
      孙烁虽然不太熟,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张柘看着他们三个,又看了看文谅,说:“我错了。”
      文谅说:“你错哪了?”
      张柘想了想,说:“我不该拿你打比方。”
      文谅说:“还有呢?”
      张柘想了想,说:“我不该说你小时候有问题。”
      文谅转回去了,继续看那些金刚藤,嘴角微微笑着。张柘站在那儿,一脸无辜。
      夏语冰笑了,说:“张柘,你现在这个表情,跟文谅那天抱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子荃说:“对,特别好笑。”
      竹片窗帘也很快装完了。挂上去确实好看,细细的梅鹿竹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地上落着斑驳的光影。
      夏语冰站在窗边,看了半天,说:“行吧,还行。”
      李子荃说:“什么叫还行?这是艺术。”
      夏语冰说:“行,艺术。”
      李子荃说:“那你买不买?”
      夏语冰说:“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李子荃说:“试验品,七天免费。七天之后自动把你的钱转走。”
      夏语冰说:“?那我退货。”
      李子荃刚想把梯子收起来,听见这话又放下了,作势要拆。夏语冰拦住,说六天之后再拆。
      大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新窗帘。阳光把竹片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很安静。
      文谅坐在张柘旁边,忽然说:“李子荃。”
      李子荃说:“嗯?”
      文谅说:“你那个金刚藤的,也挺好看。感觉适合书房。现在这个适合卧室或者客厅。”
      李子荃感动不已,两手摊开,手心手背敲着:“看看,你们看看,人家文老师是有品味的。”
      文谅说:“六天之后拆下来能不能把那个给我。”
      李子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啊,太行了,文老师开口了,必须给。不用六天,我明天就可以给你再做一个,告诉我尺寸。”
      张柘在旁边说:“多少钱?”
      李子荃说:“文老师要买,就成本价。”
      张柘说:“那要是我买呢?”
      李子荃说:“你?行长价。”
      张柘:……
      李子荃说:主要是你嘴太损。总膈应我。
      张柘指着文谅:他嘴不损?
      李子荃说:可能也损。但他不针对我,他针对谁你知道。
      孙烁忽然说:“文老师。你小时候,真的……”
      他没说完,但那个语气里有点好奇。
      文谅沉默了一下,说:“真的。但不严重。就是不太爱说话,不太爱跟人玩。不爱理人。”
      他说:“我那时候喜欢一个人看书,一看一整天。”
      张柘在旁边说:“现在也这样。”
      孙烁说:“那后来呢?”
      文谅说:“后来就好了。也不是好了,就是学会了观察别人,摹仿别人怎么社交,怎么跟人相处,推测能被接纳的常态是什么样,然后就......就也那样照着做。反正我只是有点谱系特征,也不是特别严重。”
      孙烁欠了欠身,坐得直了,表情认真:“那你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表现?就是.......具体是怎么样的?有没有什么......”
      文谅笑了:“征兆是吗?孙老师,你是在想你家孩子吗?排查一下?”
      孙烁被说中了,有点不好意思,但没否认。
      文谅说:“你放心吧,首先,我抱妹妹那天,她一直看着我,摸我的脸,表情很生动,我一看她,她眼睛就滴溜溜转。自闭谱系不会这样,我记得很清楚,我小时候绝不这样。所以她肯定不是;然后哥哥......”
      夏语冰插话说:哥哥追着我嗷嗷叫。
      大家都看向他。夏语冰一脸平静:“真的,就是上周,俩崽在这的时候,我在吃一个麦香鱼汉堡,哥哥追着我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嗷嗷叫,叫得可大声了。我说要不给孩子吃一口吧,孙老师不让。”
      他继续说:“就那个社交欲望,那个美食热情,自闭谱系能有?”他指了指文谅,“这厮能有?”
      孙烁想了想,表情松弛下来,又有点尴尬,说“文老师,不好意思,我......”
      文谅说“理解。当爹操心。”
      张柘笑了:“你怎么理解,你又没当爹。”
      孙烁听见这话突然没绷住,低着头哈哈大笑。
      其他四个人充满警惕地看着他。估计都想起了上次文谅的话。
      李子荃小声说:“孙烁正常?”
      夏语冰也小声说:“上次文谅说他不太正常。”
      张柘说:“现在这个笑法,确实不太正常。”
      孙烁笑完了,发现场面一度陷入寂静,想起了什么。他拿出手机,翻出一篇什么东西,递给眼前一圈目光狐疑的人。
      “你们看看。”
      是一篇最新发布的学术推送。一个跨学科会议,第一章照片是孙烁发言,第二章照片是文谅评议。两个人都是又窄又瘦的脸,顶着没有造型只能叫做短的、微微凌乱的头发——孙烁似乎书生气也重一点,扶着桌立式话筒认真地讲着,文谅那张相对放松,右手攥着麦克风,左手抬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比划一个概念范围,两个人的抓拍都相当专业,相当带感——灯光刚好,角度刚好,表情刚好。
      但是文谅那张图的背景里,模糊可见孙烁在笑。
      李子荃指着那个模糊的人影,问:“所以孙老师,你在笑什么?”
      孙烁看着那张图,嘴角又咧了上去。
      他说:“他评议我。”
      文谅在旁边说:“我评议你,你笑什么?”
      孙烁说:“你们不知道。”
      他靠在沙发里,语气变得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很温暖的画面。
      “他评议我。评议是很难很无聊的——就是,既得客气,又不能完全说空话。”
      他说:“我来这么多次会,也管那些与会学者都叫做朋友。但是,都是客客气气的评,很紧张。可是他评议我的时候,我想起的却是他借我的孩子。我一旦想起这件事来,想起他抱着我闺女一脸紧张那样,我就再也没法正视他在我眼前一本正经地评议我的论文。我就笑了。”
      几个人在夏语冰家客厅不约而同发出狂笑。夏语冰笑是鹅叫式的,李子荃笑是抽气式的,张柘笑是肩膀狂抖,孙烁笑的时候低着头,文谅笑的时候一只手捂着脸,但是很奇怪的捂眼睛不捂嘴。
      李子荃说:“孙老师,你还是太老实了。”
      他拍了拍文谅的肩膀,说:“你看看文谅这厮装得多好。文谅,你是不是其实也想笑?”
      文谅眨着笑红了的眼睛看着他,说:“对啊,但是我能忍住。”
      孙烁真诚地问:“你为什么能忍住?”
      文谅也真诚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能忍住。”
      几个人又笑,李子荃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凑到孙烁旁边。
      “孙老师,你上次说那个罗汉床,我给你找了几块料,你看看。”
      孙烁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张张木料的照片,花梨木的、紫檀的,纹理清晰,颜色温润。
      夏语冰也凑过去看,大眼睛瞪圆,脖子也伸长。李子荃说:“你看什么,你去给我们沏点茶呗,我们要鉴赏木头,要雅。”
      夏语冰说:这是我家。
      李子荃说:对啊,所以我们不知道你家茶在哪。
      夏语冰说:你还不知道在哪?你少喝了?
      李子荃说:不知道你有没有新的。
      夏语冰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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