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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把胃给我切了 然后他的天 ...

  •   期刊会议那天,文谅出门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张柘问他晚上几点回来,他说还不知道,看情况,有点工作想和编审组商量。
      张柘说:“你忙,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期刊是他们学院办的,早年就是个学生习作集,给本科生硕士生练手用的。后来办得好了,名气有了,标准也高了,留给学生投稿的版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栏目。
      现在,连这个仅剩的栏目也要砍了。
      文谅名义上是这个期刊的审稿人,但实际做主的还是那几个老编审。那天开完期刊的例行会议,文谅留到最后,想争取一下。
      他说,学生发刊已经很困难了。博士申请、博士后申请,都要求必须有发刊。学生们没有办法,只能去那些垃圾期刊,花一两万买一个小版面。问题在于,那小期刊鱼龙混杂,限制又多,真正好的文章发在那上面,反而自毁羽毛。
      对方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然后说,时候也不早了,文老师,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说吧。
      文谅犹豫了一下,觉得请求是自己提的,自然也该去,去了。
      饭桌上,怎么可能只说话不喝酒。
      对方说,文老师,你这个心意我们理解,但事情得慢慢商量。来,先喝一杯。
      文谅说,前辈们,我胃不太好,医生不让喝。
      对方说,就一杯,意思意思。
      文谅看着那杯酒,想起那些学生,想起那些花一两万买版面的孩子,想起他们递过来的论文——有的写得真好,真该发出来。
      他觉得这个诉求不会有这么难:他的理由很正当,他的位置也很正当,他是审稿人,他是刚从学生时代过来的青年老师,而且被公认为正在走向学术黄金期——他几乎是最适合说这些话的人。
      所以他应该说,如果对方需要诚意,他也可以展现诚意。
      于是他端起杯子,喝了。
      对方又给他倒了一杯。
      他说,文老师,你争取这个,我们也都知道你的苦心。但你也知道,现在期刊不好做,指标压着,我们也难。
      他说,来,再喝一杯,喝了这杯,咱们好好聊。
      文谅又喝了。
      后来怎么回来的,他不记得了。
      张柘只记得接到电话的时候,那头是文谅同事的声音:“文老师喝多了,您能来接一下吗?”
      他到的时候,看见文谅把脸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在桌子上爬着。旁边坐着几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进来,说:“你是他朋友?小文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张柘本来还想克制点,听见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挨个瞪了一眼,走过去,把文谅扶起来。
      文谅的脸惨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眉头皱得很紧。张柘把他搀起来,往外走。
      回家的车上,文谅就开始哼唧。高度酒精作用下,迷迷糊糊的,没有什么意识了,也就不知道忍着了,难受得一直哼。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动物,一下一下的。
      张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攥的发白,他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文谅没理他,继续哼唧。
      到家的时候,张柘把他扶上床,脱了外套和鞋。文谅蜷在床上,手按着胃,眉头皱得紧紧的。
      张柘把他扶起来,喂他喝水。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又蜷回去。
      “胃好疼……”
      张柘的手顿了一下。
      “疼啊……”
      文谅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疼死了……不想活了……”
      张柘说:“胡说什么。”
      文谅没理他,继续喊:“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啊!”
      张柘听不懂。他只知道文谅现在很难受。很疼很疼。
      他俯下身,把文谅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他说,“跟你没关系,没关系,乖,不想了。”
      文谅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突然变得辗转不安。
      “疼死我……你让我死吧……你现在让我死吧!......我想死......”
      张柘说:“不许说这个。”
      文谅开始说胡话,他说:“你把我胃给我切了。”
      张柘说:“切了切了,已经切了,扔出去了。”
      文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你骗我呢!你骗我!你骗我!”
      张柘说:“没骗你,真的切了。”
      文谅说:“我还疼啊,明明还疼。”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啊啊啊……让我死啊……”
      张柘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着,他把文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不说话。
      他听文谅说过那个期刊,说过那些学生。他知道文谅为什么去喝这顿酒,文谅自己,是靠着发刊走出来的。他硕士的时候就发了很多文章。那时候发刊渠道还相对公平,文章好就能发,不需要关系,不需要钱,不需要酒。
      他第一次发现,文谅除了他自己说的“想在这个体系里留下”之外,其实有自己的小小坚持。
      那个孤僻的少年,那些奇怪的语言天赋,本来几乎没有任何用处。但有一门学科叫古典学,让他意识到,原来这种奇怪的能力,在这样一个圈子里是被认可和需要的。
      所以他可能以为,现在还是一样。如果现在不一样了,他应该争取让事情变得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但他可能也没想到,争取这个东西的代价这么大。
      张柘不知道文谅在酒桌上经历了什么,但他能猜到。那些人,那些老编辑,他们听着他说话,点头,微笑,然后把他灌成这样。
      他们让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又一杯。并且让他以为,只要他够诚心,够拼命,够尊重这个规则,就能够争取到一点点他认为该有的东西——为年轻的学生们,也为他自己。
      他也不知道,或者没意识到,从他读硕士到他当老师这些年,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变得更坏了。
      他今天可能意识到了。
      就在那顿酒席之间,狠狠地意识到了。
      文谅折腾了一夜。
      一开始还喊疼,喊着喊着没劲了,变成小声的哼唧。张柘一直陪着他,给他换热水袋,给他擦汗,吐了给收拾。
      后来文谅连小声哼唧也不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就那么蜷着,一动不动。
      张柘忽然有点慌。
      他说:“文谅?谅谅?”
      没反应。
      张柘说:“谅谅,喊喊,求你了。”
      还是没反应。
      张柘哀求:“你喊两声,让我知道你还在。”
      文谅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张柘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把文谅又往怀里搂了搂。
      “没事了,”他轻轻说,“我在呢。”
      文谅没再喊疼,也没再说胡话。
      但张柘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一直在发抖。

      文谅这回是真的失望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失望,是那种被曾经救过自己、给自己带来过希望和信心的东西,狠狠捅了一刀的失望。
      那个东西,他付出了二十多年。
      他出生在不见光的地方,私生子,名字在求别人原谅,那个灰扑扑的小城市,那个因为自闭被留在家里的少年,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一个人看书一看到天黑的漫长日子。
      古典学是意外的天堂。
      那些古老的语言,那些遥远的文本,那些几千年还在被讨论的问题。他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可以带他离开原点,走向大世界。
      他学古希腊语,学拉丁语,学那些没人愿意学的死语言。他发文章,一篇接一篇。二十多年的光阴,二十多年的心血,二十多年在图书馆在文献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那些奇怪的语言天赋不至于那么奇怪、能让他以此活下去,拥有一个身份,并以此进入一种看起来更正常的生活的地方。
      他以为这个东西是神圣的。
      然后他的天堂烂掉了。
      不是一下子烂掉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他切近的身边,在光明中开始腐烂。等他发现的时候,那个曾经救过他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第二天早上,文谅醒过来的时候,神智回来了。
      眼神也回来了。但那个眼神,让张柘心里一紧。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熄灭了。
      他还去教课。站在讲台上,讲但丁,讲库尔提乌斯,讲那些他讲过无数遍的东西。底下坐着学生,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讲得很好。一如既往的好。
      对学生的态度也很好。有人下课来问问题,他耐心地答,答完还问一句,听懂了吗?听懂了好。
      系里的事,该开会开会,该填表填表,甚至该笑的时候也笑一下。没人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但张柘知道。他知道文谅对那个学术体系的某种地基性的信任,没有了。
      更惨的是,他那刚好一点的胃,也没有了。
      第二天,文谅上课回来,张柘仔细给他做了软和的饭。文谅吃了,胃疼,吐了。
      当时两人还以为无事发生,只是文谅酒还没醒透。
      第二天早上,张柘按着他吃早饭。吃完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跑进洗手间,又吐了。
      中午,张柘做了最保险的食物,清粥,蒸蛋羹。文谅吃了两口,又吐了。
      张柘有点害怕了。
      文谅倒还淡定,说自己本来也不饿,不想吃。
      第二天,张柘早饭做得比哪天都仔细。小米粥熬了两个小时,山药蒸得软烂,鸡蛋羹嫩得能晃出波纹。
      文谅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皱着眉。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强迫自己咽下去。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抓过旁边的垃圾桶,吐了。
      张柘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完蛋了。
      连着三天,吃不下一口食物。吃了就疼,疼得冒冷汗那种,然后就吐。
      张柘带他去医院的时候,他自己都走不动路了,全靠张柘扶着。
      医生也没办法。
      检查完了,说,胃受刺激了,黏膜已经烂了,应激性的,现在什么都不能吃,给他连了一根管子,从鼻子穿进去,直接穿过胃,把营养剂打进小肠里去。
      插管子的时候,医生说:“会比较难受,忍一下。你按着他。”
      张柘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不舍得按下去。
      文谅说:“不用。”
      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由着医生在自己身上操作。不挣扎,不动,没反应。像空了的壳。
      插完了,他眼眶红红的,咳了几口胃酸出来,又咳出几口喉咙撕裂带出的血丝。
      张柘握着他的手,没说话。文谅也没说话。
      之后的日子,文谅戴着口罩。上课戴着,开会戴着,走在校园里也戴着。他不解释,就那么在讲台上站着,露着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的光,比之前更冷了。
      有一次上课,他教一个希腊语发音,下意识地说:“看我口型。”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个学生,沉默了两秒。
      没解释。也没摘口罩。
      他说:“算了,后面同学看不见。我给你们找一个发音视频,看得更清楚。”
      鼻子里那根管子,用一小段胶布固定在脸上。到该吃饭的时候,张柘给他把管子连上一个小泵,开始打营养液。
      他皱着眉忍着。
      像个可怜巴巴的鬼。
      吃饭变成了一个概念。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张柘吃,自己喝营养液——从管子打进去,没味道,没感觉,只是知道得做这件事。
      张柘每天给他量营养液,每天记他的体重,每天问他还疼不疼。
      文谅说还行。
      张柘知道,“还行”就是还疼。
      有时候文谅自己回想那个邪门的晚上,也会懊悔,盯着卧室的天花板说:我是傻子。
      张柘心疼,摸摸他的脸,嘴上还得笑,说:“没事儿,再陪你养。还能养回来。文谅就不说话。
      孙烁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
      他没直接找文谅,但是悄悄跟张柘问,听他说完之后说:“你陪陪文谅吧。他心里更难受。”
      张柘问他:“你也是这样吗?”
      孙烁想了想,说:“我从来都知道是这样的。但是我跟文谅情况还不一样。我是普通人。我脑子也普通,这个圈子对普通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说:“但文谅是有点天才的。他那样的人,是看到过幻觉,相信过幻觉,甚至被幻觉救过的。”
      张柘沉默了很久。
      孙烁说:“我在微信上跟他说了几句,他不太理我。我觉得他那人,可能越这样越不想让别人安慰。”
      张柘说:“他不愿意见人。”
      孙烁说:“怎么呢?”
      张柘说:“他现在吃不了饭了。有根管子,从那个,呃,鼻子那里。”
      孙烁说:“我听说了。他们院里有人说,文老师病了,好像挺重。他戴着口罩上课,但我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他说——”
      张柘看着他。
      孙烁说:“我那两个崽子需要干爹。”
      张柘愣了一下。
      孙烁说:“你跟他说,妹妹想他了。那天在夏语冰家,跟他打完视频,妹妹回家还找来着,说猫呢。”
      张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说:“好。”
      孙烁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张柘回到家。
      文谅靠在沙发上,鼻子上贴着胶布,管子连着旁边的小泵。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盯着窗外发呆。
      张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孙烁让我帮他传句话。”
      文谅不说话。
      张柘说:“他说,他那两个崽子需要干爹。”
      文谅的眼睛动了一下。
      张柘说:“他说妹妹想你了。那天视频看完你,她回家还找她的mao来着。”
      文谅沉默了很久。鼻子里插着那根管子,营养液正一滴一滴地流进去。
      窗外的夜很深了。屋里很安静。然后他闭上眼睛,说:我知道了。
      张柘在旁边,看见他眼角有一点东西,很快就被他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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