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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这管子挺酷的 帐篷里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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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谅不想让人去家里看他,但有天下午,徐文斐还是去了。
张柘打开门,快速让她进来。她没往里屋看,先对张柘说:“我那边联系好了。他今天能走动吗?”
张柘说:身体状态还算平稳,但是精神状态存疑。
徐文斐问:你劝过了?张柘点头。
徐文斐也跟着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没事,我去。
她走进里屋,看见文谅靠在床上,靠在张柘给他堆的一堆垫子里,用一个伸缩支架架着电脑,看见徐文斐,他慢慢地把头转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个超灿烂超诡异微笑。
“徐老师,你来抓我啦?”
徐文斐也是笑嘻嘻的:“是呀,文老师。”
文谅感慨状:“都抓到我家里来了。”
徐文斐拉过张柘的人体工学椅坐下:“那可不嘛。”
她歪着头,指了指他脸上那根透明的管子。
“文老师,你这个新装饰是什么呀?”
文谅说:“是管子。”
徐文斐还是笑嘻嘻的:“为什么要佩戴一根管子呀?”
文谅说:“因为我把胃喝烂了。”
徐文斐很夸张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倏地收住了。
“知道就好。”她站起来,“走吧,带你看病去。”
文谅一动不动:“我不去。”
徐文斐说:“我凌晨三点给你约上的专家号。”
文谅说:“你凌晨几点约上的我也不看。”
徐文斐语气很平静:“文老师,我可没惹你,你跟我别扭什么?”
文谅冷笑了一声:“我脑子坏了。我无差别攻击。”
徐文斐也不生气,她往外走,对站在门口的张柘说:“这里交给你了,给他扛下去。”
张柘立刻执行。走过去掀开被子,一把就给文谅抱起来,文谅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徒劳地反抗两下,张柘弯腰,一只手穿过他膝弯,一只手托住他后背,走得很稳,但心里又难受了一下。
徐文斐在后面跟着,拎着她的包,表情淡定,还不忘帮俩人带上大门。
医院里,医生看着文谅的检查报告,表情费解。
“这是怎么搞成这样呢?”
张柘开始讲。从意大利那个手术开始讲,讲到穿孔,讲到胃扭转,讲到这次喝酒,讲到插管子。
医生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文谅坐在轮椅里,没有表情,像要睡着。
医生又开了张单子,说:先把这个检查也做了。就让护士带文谅出去。
医生看着张柘,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还是说:“他这个情况,我们不太愿意收。”
张柘说:“为什么?”
医生说:“首先,他是在别的地方做的手术,而且是国外,这个手术的术后康复肯定是没有做好的。我们不太愿意接这种病人,风险太大,责任不清。”
又说:“其次,他这个情况,也没什么好办法了。该做的都做了,管子也插上了,你希望我们怎么样呢?”
张柘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他说:“他疼。他随时都有可能疼,我没希望你们怎么样,只想你们能及时地让他不疼。”
医生沉默了一阵,很轻地摇了摇头:“住院意义不大,说句不太好听的,他住在医院,就是躺在医院里疼。”
张柘的手握紧了,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徐文斐连忙拉住他:“张行长,你干什么,听人家说。”
张柘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专家倒也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所以跟在家养是一样的,养着吧。先养到能吃东西,然后慢慢养好胃黏膜。强壮点了,再考虑做复位手术。”
又说:“他这个病本来就还长着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张柘把文谅扶上车,垫了一堆靠垫,又给他他盖好毯子。两人送徐文斐回家,文谅一路上都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安安静静地任由张柘摆弄。
等红灯的时候,张柘突然扭过头来说:“没事,医院不给住咱就不住。我慢慢给你养。”
徐文斐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文谅。
“文老师,”她说,“孙烁让我给你带句话。”
文谅说:“我不听。我听不懂他们哲学家说话。”
徐文斐笑了,说:“不是那种哲学的话,是人话。”
文谅说:“什么人话?”
徐文斐说:“他说他去竞聘了你们那个期刊的审稿组了。过了。”
文谅苦笑:“他在干什么?”
徐文斐说:“你们那个编审组那些人不知道你和他有交情。”
文谅说:“所以呢?”
徐文斐说:“所以他觉得,你仍有可以坚持的地方。你可以好好地审稿,按照你的标准审,按照你认为对的标准审。”
文谅说:“对,然后我明天就被开除编审组。”
徐文斐说:“对啊。所以——”
她又朝文谅这边转了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说:“所以还有他,不但如此,他还拉了他们系另外一个年轻的老师也在竞选做评审,做道教研究的,跟你们一个什么专栏很匹配。”
她说:“他跟那个老师也挺说得上话的,他的意思是,拉一些年轻老师进来,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文谅没说话,条件反射似的抽了一下鼻子,那根管子也动了,透明的,细细的,他的脸比之前更白了。
那根管子在他鼻子里,透明的,细细的。他的脸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极其嫌弃地说:“你还是让他快跑吧,也别祸害人家其他老师。这个工作费胃。”
徐文斐笑了一下,但没接话。到了家楼下,她解开安全带,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文谅。
“文老师。”
文谅说:“嗯?”
徐文斐说:“你这个管子,挺酷的。”
文谅已经戴上口罩了,口罩上方露出两只写着“什么毛病?”的眼睛看着她。
徐文斐说:“你看过《沙丘》没有?”
文谅说:“没看过。”
徐文斐笑着对张柘说:“给他看看。”
然后她摆摆手,走了。
文谅问张柘:“《沙丘》是什么?”
张柘说:“一个外国电影,里边主角也插着管子。”
文谅说:“也是傻了吧唧喝的?”
张柘说:“不是。是因为他们在外星打仗。咻咻咻。唰唰唰。”
口罩上方的两只眼睛里写着:什么玩意。
晚上,打完营养液,文谅在床上靠着,张柘把电脑给他架在床上,高度调好,给他放《沙丘》。
张柘在旁边办公,隔几分钟,眼神就从自己的笔记本前飘走,飘到床边看他一眼。
文谅安安静静地盯着屏幕,似乎真的在认真地看。眼睛里映着电脑屏幕的光,有一瞬间,张柘觉得那一闪一闪的很像那双冷峻眸子里自己发出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再看的时候,文谅已经睡着了,很沉静,眉头也没皱着,那张脸的清瘦轮廓似乎比几个月之前更硬更锋利了,但在昏暗的房间光线里,在伴随着呼吸的极轻的一起一伏里,竟也有一点柔和的感觉,甚至有点孩子气。
电脑屏幕那边戴着管子的人还在跑,画面快速变换,光影跳动。张柘把电脑关上,连同支架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走。
文谅醒了一秒钟,睁开眼睛,被张柘又拿手捂上了。
“睡吧,睡。”
文谅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翻了个身。
“现在睡不着了。”
张柘有点愧疚:“我给你弄醒了。”
文谅说:“不是,本来就睡不着。”
张柘说:“怎么呢?疼还是?”
文谅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屋里闷。”
屋里确实闷,地暖太足,干燥得很,文谅身上盖的还厚,医生说得给他注意保暖,张柘一直小心着。但他知道,比起屋里闷,文谅可能心里更闷。
但他没办法。
他说:“我稍稍开一小会儿窗户?”
文谅没说话,算是默认。
张柘起身去开窗。窗户开了一条缝,乍暖还寒的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城市的气息。
文谅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不一小会儿,缩得更紧了。
张柘赶紧去关窗。
关完窗,他站在窗边,想了想,忽然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出了卧室,脚步声消失在次卧的方向。文谅躺在床上,听着那边的动静。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张柘回来了。
“我把那屋的帐篷整理好了,来吧,”他说,“来帐篷里睡吧,咱们在屋里露营。”
文谅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认真的吗”。
张柘已经弯腰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起来了。文谅说,我可以走,挣脱下来,张柘扶着他走进次卧,小心地把他送进帐篷里。帐篷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躺下。
文谅躺在睡袋上,看着头顶的帐篷布上还挂着两串露营灯,表情有点茫然。
张柘在他旁边躺下,伸手按了一下录音机。鸟叫声响起来了。
叽叽喳喳的,有远有近,偶尔还有几声特别清脆的。在安静的小帐篷里听着,真像在山上。
文谅听了一会儿,说:“还挺像的。”
张柘说:“什么挺像的,这就是真的鸟叫。我自己在山里录的。”
文谅看了他一眼:“你喜欢野营?爬山?还没看你爬过。”
张柘在他旁边躺下来,说:“刚有点钱那阵去爬,现在也不爱爬了。”
文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周末了要是想爬,你就去爬吧。”
张柘说:“啊?”
文谅看着帐篷顶,说:“不用总看着我。我这个样,总看着我,多累得慌。”
张柘伸出胳膊,把他往小心地搂住。
“不累,”他说,“我爱看。我就喜欢看。”
他说:“我还有别的山的鸟叫。你可以换着听。等你好了,你要是哪天也想爬山,我陪你去爬,我们去录新的鸟叫。不着急,咱们慢慢养。”
鸟叫声还在继续,轻轻的,远远近近的。帐篷顶有个小窗户,正好对着次卧的窗,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有几片云在慢慢地动。
文谅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说,“张柘,你是真会哄着自己玩。”
张柘笑了一下,说:“嗯,是的。我会。我真的很会。”
他抬起文谅的手,很轻地亲了一下。
“我也哄你玩。”他说,“睡吧,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