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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合计一个新名字 草莓味营养 ...

  •   最后,期刊还是没有留给学生的版面。
      意料之中。
      文谅没说什么,照常上他那两节专业课,上完课就在家躺着,摘下口罩,鼻子里插着那根管子,每天按时打营养液。期刊栏目调整的推送一大早出来的那天,他在手机上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他的《沙丘》,他精力有限,每次就看一段,一部电影分好几天看完,看完第二部看第一部,张柘说第一部没有管子,他说没有第一部他看不懂有管子的那部。
      张柘就笑:文老师还是很严谨。
      系里也有人知道这件事了。有人开完会提了一嘴文谅喝酒的事,说那天文老师明知自己身体不好还豁出去喝,最后也没留下一个版面。
      系主任听了,说:“是啊是啊,真的是一点面子也不卖。要是我,我就给了。”
      旁边一个老师说:“文谅老师挺厉害的。”
      系主任点点头,说:“是,他学问很不错。”
      然后他顿了顿,说:“但是我总感觉小文老师有点阴冷。我不喜欢,不像那谁。”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那个老师又说:“那版面的事,要不您说一句?您也说了,要是您,您就松口了,这也是对咱们自己学生有好处的事。文谅老师也确实尽力了,人家当时是真的为了这个豁出去了,现在还病着呢。”
      系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说:“这事就算了吧,过去了。”
      那个老师沉默了一下,说:“那咱们系的学生往哪发刊,这是不是确实是个问题啊?”
      系主任放下茶杯,说:“哪有那么多想发刊想搞学术的学生啊?”
      他看了看在座的老师们,说:“现在国家都鼓励早点就业了。”
      这话传到孙烁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加班批学生的学年论文。
      听完,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骂了一句:“老登真多。”
      那天是个周末,徐文斐也在旁边,带着两个孩子,说:“你小声点。”
      孙烁说:“我小声什么?现在又没人。老登,真多。老登,真多。”
      他骂完了,继续批作业,偶尔逗逗孩子,逗完了继续想,还是很气。
      他说,“什么叫现在哪有那么多想搞学术的学生,这是一个系主任应该说的话?”
      他把孩子放下,拿出手机,想给文谅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活着。
      文谅回了两个字:活着。
      这些话文谅自然也知道了,不过他也不想了。每周撑过上课的那天,剩下六天就用来歇着,恢复体力,看书,睡觉,打营养液。张柘上班的时候夏语冰总来,张柘下班回来他就走,文谅在电话里问夏语冰:你是不是快到考试的日子了?你不要来。
      夏语冰说:不行啊文老师,我是来找你问问题的。
      等看见夏语冰人了,文谅坐起来,准备给他讲,说:你的问题呢?夏语冰又把他的靠垫给他抽走,让他躺下,说,我在来你家的路上突然又想明白了。
      李子荃也总来,说:文老师,你那金刚藤窗帘我给你做好了,随时可以给你装上,就是装的时候得有电钻声,吵。文谅就跟他们聊会儿天,偶尔也嘴欠,看着心情也挺好。
      但是晚上难受。胃绞着疼,一阵接一阵的,一疼疼半宿。他也不出声,就蜷着,睁着眼等天亮,疼厉害了出一身汗,睡衣湿透,额头也黏黏的。
      早晨起来,张柘发现不对,说:“你昨晚胃又疼了?”
      文谅说:“嗯。”
      张柘说:“你怎么不说?”
      文谅说:“懒得说。”
      张柘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但脸上不显,马上找洗好的睡衣,给他放床边,被罩床单也快速换下来。文谅默默换上干净衣服,他把文谅往怀里搂了搂,说:“文谅,别这样。”
      赶上第二天有课,文谅还是要去的,张柘说:请假吧。文谅不听,懒得请,总归疼的时候多,舒服的时候少,要是请假,那以后还净是有的请的,课还怎么上,还不如习惯了。
      张柘劝不动,就早早去接,车停在教室楼门口等着,文谅一上了车,也懒得掩饰,整个人往前叠过去,胸腔都压在腿上,手掐着胃,说不出话来。张柘拍拍他,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说:躺着吧,座椅可以放下来,乖,躺着。
      文谅说:躺着没用。声音发抖。
      好几次张柘车已经开起来,又在路边停下,打上双闪,等着。文谅坐在一边,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生理性的眼泪和虚汗一起糊一脸,张柘在旁边,一只手给他顺背,一只手给他揉虎口,嘴里忙不迭地哄:“没事了没事了,不疼了不疼了,离家已近很近了。”
      从那之后,张柘陪他陪得更勤了。能线上解决的工作都线上解决。实在要去的,忙完立刻就赶回来。躺着陪,坐着陪,干活也陪。文谅不爱下床,他就在床边支个小桌子,把电脑搬过来办公。文谅看书,他看电脑,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医生说这个时间得热敷,他就特别耐心地敷。热水袋裹上针织套,隔着衣服放在他胃上,轻轻按着,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手不挪开。
      医生说这个时间该按穴位,他就特别耐心地按。手上的,膝盖上的,一边按一边计时,认真地绕着文谅蹿来蹿去。
      医生说该打营养液了,他就去准备。管子接口消毒,营养液加热,流速调好,然后躺在他旁边看着,一滴一滴地数。
      有一天他正在数,文谅忽然说:“你压到我管子了。”
      张柘低头一看,还真是,他的胳膊肘压在管子上了。
      他连忙挪开,说:“啊,对不起啊管子。”
      文谅噗嗤笑了,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但精神看着缓过来点了。
      张柘看着他,忽然说:“我今天偷偷喝你的饭来着。”
      文谅说:“什么我的饭?”
      张柘说:“你的那个,营养液。”
      文谅沉默了两秒,说:“……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张柘说:“我就想知道一下是什么味。”
      文谅说:“什么味?”
      张柘想了想,表情复杂:“一言难尽,真不好喝。”
      几天之后,张柘下班回来,扛了两个大箱子,得意地宣布:“看看,我问了那群德国人。”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营养液,包装上是德文,印着草莓的图案。
      张柘说:“我给你买了柏林药厂生产的草莓味的鼻饲营养液。”
      文谅看着他,难以置信。
      他说:“……你是不是真傻?”
      张柘说:“怎么了?”
      文谅说:“这个,这个玩意直接打下去,我并不知道是什么味。”
      张柘说:“靠,对哦。”
      他低头看着那箱草莓味的营养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说:“是呀,但是我也想给你用草莓味的。”
      他说:“你就当我也想喝。”
      晚上打营养液的时候,张柘开了一盒草莓味的。他看着那粉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管子里,说:“草莓味,高级货。”
      文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天呐。”
      张柘说:“以后咱们就喝这个,不喝那个难喝的。”
      文谅的笑淡淡的,但是张柘能看出来,他能分辨出来,这么多天以来,张柘少见地看见他真的想笑。
      然后文谅突然说:我喝多了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是不是叫我别的名字来着?
      张柘:啊?我叫你什么?
      文谅:你自己想想。
      张柘:我真的想不起来,我不爱想那天晚上。我叫你什么了?我能叫你什么啊?
      文谅只好艰难开口:呃,谅......谅?就是那种叠词。
      张柘想了想,说:“哦,那个。我就是想叫你一个不是大名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的名字,怕你不爱听,所以平时不敢这么叫。那天可能是,看你不出声了,我着急了吧。”
      文谅看着他。张柘立刻说:我错了。
      文谅还看着。说:“我这些天躺着的时候,想到一个字。”
      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也念谅,字形也像。是一个单立人,一个京。”
      张柘立刻伸出手,说:你在我手里写。
      文谅支起身,往上靠了靠,在张柘手里写了一个“倞”字。
      张柘举起虚空的手心想了半天,说“天呐,这是什么字,我好没有文化。”
      但他的眼神是关切的,认真的,他跑到文谅床前,自己也躺下,拿手机查着。
      “你说这个字也念谅是吧?”
      文谅说:“多音字。也可以念jìng,也可以念liàng。强,或者追寻求索的意思。”
      张柘点头:“嗯,字形也像,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字真好。”
      他看着文谅,眼里闪着很开心的光,说:“你想叫这个新名字吗?我支持你,我陪你去改。”
      文谅摇摇头:“我就是想到了这个字而已。”
      张柘说:“那我以后叫你倞倞。但是咱们俩知道,我叫的是这个新字。”
      然后张柘笑了。笑得年轻的眼眉也挤出褶,笑得像是忽然放心下来了。
      他说:“你这个人,一天天的,什么也不说,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原来是在合计自己的新名字。”
      文谅垂下眼,说:“我就是闲着。”
      张柘说:“闲着好。闲着才能想这些。就应该闲着。”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第一条依然是“文谅存活指南”,他把第二个字改好,给床上的人看,说“你在我这的名字已经改好了。”
      他又叫了几遍:文倞。嘻嘻。倞倞。嘻嘻。
      文谅说:“你幼不幼稚?”
      张柘说:“我幼稚。”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办公。键盘膜中间几个键已经磨坏了,他一把掀起来,超随意丢掉。
      文谅目击那个被卷起来的键盘膜划过抛物线“bia”的一声落在垃圾桶边边,问:键盘膜怎么你了?
      张柘说:坏了,我要换新的。然后他开始哼歌,哼得还挺大声。在那之后很久,文谅都记得张柘此时的笑,那个笑和他这些天以来的笑都不一样。这些天张柘一直在笑,温和的、可靠的、为了让文谅放心而笑的那种笑。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是真的开心。
      “我也想从重庆去~延~安~我也想抱着雨农撞~~岱~山~”
      文谅:?
      他想:这什么词儿?这唱的什么?这人每天到底都在听些什么东西?对啊,应该问问,张柘爱听什么,爱干什么,认识他之前,周末都干什么?他们好像还从来没聊过。文谅最近的生活有点沉重,重得他光顾着疼了。
      文谅长长地往外舒了一口气。旁边的歌声立刻消失了。张柘问他:你要睡觉吗?
      文谅笑着摇摇头。张柘又开始哼了,哼得五音不全,(虽然文谅没有听过,但常识告诉他,自己的耳朵现在听到的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编曲能编出来的调子)但极其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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