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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学界希望炸毛脑袋 新人物:论 ...

  •   电话响的时候,文谅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但丁研究的书在看,张柘说,不许工作,文谅说这是闲书。
      张柘在旁边处理自己的公司邮件,听见文谅接起电话来,声音很平淡:“喂?”
      那边说了什么,他听着,过了一会儿说:“好的。”
      又听了一会儿,他说:“你发我邮箱,我看了给你改。”
      那边又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软了一点:“挺好的,快好了。”
      张柘的耳朵竖起来了,他隐约听见电话那边说:“我听说您是给我们争取版面去了......”
      文谅说:“你上你的学,写你的论文,别瞎听。”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文谅听着,偶尔“嗯”一声。
      然后他说:“我先给你看,你改,你改完我再跟你说别的。”
      那边又说了什么,文谅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要买,”他说,“不要瞎买。”
      顿了一下,又说:“奖学金自己留着。不要瞎打听我。别听系里瞎说。我没事。”
      他的语气很稳,很平静。
      “你写你的论文,”文谅说,“做出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又说了几句,他挂了电话。继续看但丁。
      张柘说:“你学生吗?”
      文谅说:“嗯。叫高钧,上过我的课,挺好的一个孩子。”
      张柘说:“找你改论文?”
      文谅说:“嗯。他导师不管他。”
      张柘说:“他导师为什么不管他?”
      文谅沉吟了一下:“他说他导师只在让他做PPT的时候才会出现。”
      张柘说:“那就找你?”
      文谅说:“他论文做得不错的,应该发出来,但是他现在找不到地方能发。”
      张柘看着他,没说话。
      眼前的文谅跟学生说话的样子——沉静,可靠,一字一句都稳稳当当的,真的是一副可靠师长的样子。
      张柘又想起那天晚上,文谅又疼又没有逻辑地闹腾,说不想活了,说你把胃给我切了。蜷在床上,浑身是汗,脸白得像纸,嘴里喊着“疼死了”“想死”。
      难以想象这是同一个人。
      但这确实就是同一个人。
      张柘觉得,“阴冷”是世界上跟文谅最没有关系的一个词。
      他问:“那你打算给他想办法?别太伤神。”
      文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张柘以前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也不是生病时那种虚弱的笑。是一种“老登,还想难住我?”的可爱笑容。
      他说:“我帮他推意大利的期刊,推罗马大学学刊的英文版面,只要他写得好。但我相信他,我觉得他能写的够好。”
      张柘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嗯!你也可以推德国的。”
      文谅还在沉思中,懵懵懂懂地接话:“嗯,德国的古典学也不错,但是德国的大学我完全不熟。”
      张柘说:“嘻嘻。”
      文谅回过神来,说:“你要干嘛啊?”
      张柘拿起手机,说:“我现在又要发大群消息了。”
      文谅刚要阻拦,张柘敏捷地抬手,躲过了。
      然后他已经开始打字:“兄弟们,有没有谁认识在德国大学人文学科工作的人,帮我问问,我请吃饭。”
      文谅说:“……张柘。”
      张柘说:“嗯?”
      文谅说:“你在公司群里说话是不是不能总这样?‘兄弟们,给我这个’,‘兄弟们,给我那个’。”
      张柘说:“没事啊,我是小boss。”
      文谅:“小boss也不能这样吧?”
      他抬起头,看着文谅,说:“我人缘好,而且这个群就这样,划水群。”
      他举起群聊来给文谅看,文谅看过去,往上滑,里面一堆:“谁约滑雪局”、“出一张大剧院的票”、“楼下新开的奶茶真难喝,别喝”,甚至还有MBTI链接,世界杯介绍,交换公司福利产品......
      文谅从未想过还有这种工作群,认真地看着。
      张柘在旁边说:“连出柜都出过了,这都不算事。”
      文谅看着他,嘴角带上一点笑意,问:“你今天倒是不问我,学生是男生女生了?”
      张柘说:“呃.......男生,因为他说话我听见了。”
      文谅说:“不吃飞醋了?”
      张柘说:“成熟了。”
      文谅说:“是吗?”
      张柘说:“因为我今天发现,你真是好老师,好学者。”
      文谅无语:“?合着你之前没发现?”
      张柘:“之前以为倞倞混口饭吃。”
      文谅淡淡地翻了个白眼送给他。
      张柘他凑过去,挨着文谅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相当沉醉地感叹:“我怀里抱着的,是中国学界的希望啊。”
      文谅说:“……管子,管子,注意管子。”
      张柘低头一看,还真是,他的胳膊肘又压到管子了。
      他连忙松开,说:“哦,对不起,把学界希望的管子碰歪了。”
      他低下头,耐心地把管子扶正。然后退后一点,欣赏自己的杰作,并满意地点头。
      “扶正了。”他说。
      文谅简直懒得说话,但也没挣脱。
      张柘继续沉浸式欣赏中。

      罗马大学的杂志需要第一作者用意大利语写,文谅那学生高钧不会。文谅说,我给他翻译一下,对面说只接收原稿已由核心期刊发表过的译稿。
      张柘那边也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他在群里问了一圈,发现他的同事很多都是两口子搞金融的。人文学科?没有。德国大学工作的?没有。
      张柘说:“你们这东西实在是太冷僻了。”
      但是文谅心情好一点了,暂时没找到合适期刊也不影响。张柘能感觉到,虽然他依然一回家就躺着,但是发呆的时候少了,大多数时候,那双眼睛是有神的,在看,在想。
      张柘在家办公的时候,文谅就躺在旁边。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玩味的好奇,盯着张柘的电脑屏幕。
      张柘正在处理一份合同,德文的,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得认真,有几分钟没看旁边那颗脑袋。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这一页是什么东西啊?......”
      张柘转过头,笑了,他想起孙烁家那个两岁的娃,那个“mao”的梗。文谅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就像一只认真研究着奇怪东西的猫。
      他忍住想伸手rua一把的冲动,说“这是我国在从慕尼黑买精密显微镜。”
      他翻了一页,文谅的眼睛跟着转,轻轻嗯一声。
      张柘说:“下一页,这是我国在从柏林买轮船。”
      他又翻一页。文谅又嗯了一声。
      张柘说:“哟,这是你们学校在从弗赖堡大学图书馆买胡尔瑟手稿浏览权限。”
      旁边没声。张柘转头去看,文谅正在思索。
      安静了一会儿,文谅说:“胡塞尔。”
      张柘说:“什么?”
      文谅说:“胡塞尔手稿。”
      张柘:“......我刚才念的什么?”
      文谅:“胡尔瑟吧。”
      张柘:“这人是干什么的?”
      文谅:“一个哲学家。”
      张柘:“研究什么的?”
      文谅:“研究......我们怎么感知这个世界。”
      张柘:“那你们学校还挺有钱的。”
      文谅很轻地冷笑了一声。张柘看着那嫌弃的表情,觉得有点可爱。
      文谅继续看着屏幕。那些复杂的合同、股权表、支付表,一行一行的数字,一页一页的条款。他看了一会儿,问:“这是你每天在处理的东西吗?”
      张柘说:“是啊。”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说:“这笔钱,是从中国出去的,买的是德国的显微镜。显微镜到了中国的实验室,中国的科学家用它做研究,研究出新的东西,发论文,申请专利,变成产品。”
      他又指着另一个数字,说:“这笔钱,是从德国回来的,买的是中国的轮船零件。零件装到德国的轮船上,轮船开到世界各地,运中国的货,赚全世界的钱。”
      他转过头,看着文谅,说:“这些数字不是数字,是东西在动。钱、货物、人和技术。这边动动,那边动动,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些东西动起来。”
      文谅静静听着,没说话。
      张柘说:“你们研究的东西,也需要动。那个什么胡......塞尔的手稿从那么远的地方被你们学校的人看到,书从图书馆到你手里,知识从书里到你脑子里,文章从你脑子里到期刊上,期刊从中国到全世界。这也是动,对吧?”
      他看着文谅,忽然笑了。
      他说:“有个小猫一样的人,现在病倒了,不会动了。但是我给他养养,喝点营养液,养好了,又能动起来了。这也是动。”
      文谅受不了了,脑袋从张柘肩膀上拿走,身体也转过去了,说“什么小猫,你才是小猫。”
      张柘笑了,他说:“行,我是小猫。两只小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张柘看了一会儿电脑,说:“文谅,你能转回来吗?我还想让你继续偷窥我电脑。”
      旁边的声音扬起来了:“偷窥?!”
      张柘说:“视察。视察。我还想让你视察我上班。”
      他听见文谅背对着他笑了,然后文谅翻过身,还是像猫,他瘦了,脸上的肉都下去了,眼窝显得更深,眼睛看起来都变大了。
      张柘指指自己肩膀:“脑袋可以放在这。”
      文谅枕过去,脑袋放上了。
      原来文谅的短发很干净,没有什么刻意的造型,张柘想过应该怎么描述——后来觉得只能叫做“比寸头长一点的一种头”。文谅早上洗脸的时候沾水抓两下,就算是打理,倒是有个漂亮的美人尖。
      现在不一样了,时间过得快,文谅戴上管子一个多月了,除了每周去一次去学校外,他几乎不下楼。头发长了,自然也不爱去剪,头顶最长的地方已经足以炸毛,东翘一撮西翘一撮,在床上蹭着时尤其凌乱,已经有了能当鸟窝的趋势。
      张柘玩着那颗手感逐渐毛茸的脑袋,说“你头发长了。”
      文谅说:“嗯。”
      张柘把手插进他头发里,胡乱揉了揉。
      文谅说:“别揉。”
      张柘说:“为什么?”
      文谅说:“更乱了。”
      张柘说:“本来就乱。”
      他把文谅的头发往两边分开,试图理顺。
      文谅说:“我不是往两边分的......”
      张柘说:“那往哪边?”
      寸头其实是立着的,短短的往上,但文谅大概也没反应过来,说:“往后吧......”
      张柘把他的头发往后拨,看着,疑惑了:“往后那不是大背头吗?”
      他抬起文谅的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笑了。
      文谅没说话。
      张柘低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笑。
      他继续玩文谅的头发,把那撮炸毛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张柘也很久没理头发了,他也没心情剪,原本有漂亮弧度的额前中分,现在显得有点流浪风,文谅卧床以来,张柘搭理头发也靠乱抓,抓得好能抓出一个蓬松的八字刘海,后面是圆的,从头骨到发型都圆鼓鼓,像香港画报上的那种少年头。
      他又玩了玩文谅的头发,说:“你的头发再长长,已经快赶上到我这个长度了。”
      文谅“嗯”了一声,任他玩。
      张柘说:“你跟我留一个一样的头吧。”
      文谅说:“我才不留你那个头。”
      张柘说:“我的头怎么了?我们公司很多人喜欢我这种头。他们去找托尼前都来问我,可不可以拍一张我的头。”
      文谅说:“你得吹。”
      张柘说:“那就吹呗。你也剪我这个,我也给你吹,反正我会吹。”
      文谅说:“你这个太拽了。”
      张柘笑死了。又把肩膀上那颗脑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李子荃的消息在这个时候从电脑上弹了出来,就这样出现到两人眼前:张行长,有个事想跟你说,但你别告诉文老师。
      张柘:......
      文谅:......
      毫不知情的李子荃还在持续发送中:话剧院那个成绩出了,夏语冰没考上。
      张柘伸出手去,按在文谅眼前。说“你闭上眼。”
      文谅说:“我已经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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