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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文本细读知道吗 我终于又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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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柘和文谅去夏语冰家的时候,李子荃和孙烁也在,几个人围成一圈,成绩单在电脑屏幕上亮着。李子荃给开的门,他以为只有张柘来,看见张柘进来就要关门,结果后面还跟着个影子,戴着口罩,露出一双嵌得很深的眼睛。扶着门框,说,“别别别,还有我。”
李子荃是真的大吃一惊,当时就喊出了声:“我去!文谅你能下床走路啊?”
站在门口的俩人:?
张柘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印象可能从何而来,解释:他是胃有点瘫,不是人瘫了,也不是腿断了......
李子荃说:哦,对啊。
夏语冰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门口说话,“腾”地站了起来,先瞪了一眼李子荃,又看看文谅。
“哦对什么哦对!文老师,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急,目光落在文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
文谅说:“来看看你。”
夏语冰说:“你病着呢,跑什么?”
文谅说:“我病着,又不是我死了。”
孙烁也站起来了。他是文谅生病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眼神在文谅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口罩,到那根从口罩边缘隐约可见的管子。
文谅在沙发上找了个坐坐下,张柘也挨着,端起茶几上的电脑来看了看。
笔答题那一栏,分数很高,高得有点扎眼。显然是那些什么悲剧理论学会了的。
面试那一栏,分数迷之拉胯。
李子荃率先开口:“那个面试分,我们讨论过了。我们目前认为,这肯定不是夏语冰的问题,只要他没殴打考官。”
孙烁说:“嗯。”
夏语冰去给他烧了水,兑上温的拿过来,小声地问,这个能喝吗?文谅愣了一下,说能,你坐那去吧。
夏语冰坐过去了,说:“你们其实不用都跑来。”
张柘说:“没事。”
夏语冰说:“可惜了文老师教我。”
文谅说:“不可惜。”
他指了指成绩单上笔答题那一栏:“你考这么高。我很自豪。”
夏语冰说:“但我没考上啊。”
孙烁在旁边说:“那又不赖你。”
文谅看着电脑上的详细分数,也点点头。
夏语冰说:“怎么不赖我啊。”
文谅说:“你们面试考了什么?”
夏语冰说:“台词、形体、即兴表演......这些。”
张柘问:“你觉得你自己发挥得怎么样?”
夏语冰说:“不知道。考官老师看着我笑,我还以为有希望。”
张柘说:“那你还想再考吗?”
夏语冰点点头,这次没有犹豫:“我站在那群考官面前的时候,看见他们很认真地看着我演,那种感觉突然就真实起来了,就是我想在那里,然后,想让他们当我老师,想被打磨。”
几个人刚想感动,说他有志气。夏语冰立刻说,“呃,但是距离明年考试还远着,我要先玩几个月了。我备考真的累死了。”
李子荃说:“你这话转得也太快了,刚才那气氛,啪,没了。”
夏语冰说:“什么气氛?”
李子荃说:“我刚才差点哭了。”
孙烁说:“我也是。”
夏语冰说:“哭什么,我还没哭呢。”
孙烁低下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夏语冰,有点犹豫地说:“夏语冰,你那个面试,有没有可能,是别的问题?”
夏语冰说:“什么问题?”
孙烁说:“比如,比如说……你形象太好了?”
夏语冰:“啊?”
孙烁说:“我认真的。”
他说:“你形象太好了,但是你岁数又大了。然后你培养路径又不垂直。”
夏语冰做了个痛苦捂紧心脏状。
孙烁说:“我说的直了,但是你听我说,我只是猜的。”
他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你形象太好了,所以你演配角会抢戏。但是你现在刚入行,而且不是科班出身,所以又不可能让你演主角。”
他摊摊手,说:“那让你演什么?对于绝大多数东西来说,整体平衡,是很重要的,你现在就像一个不平衡因子。”
张柘在旁边说:“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文谅说:“哪有道理?”
李子荃说:“没道理吗?”
文谅说:“那他就长这样,就长得抢戏,导演觉得他不是科班,不能演主角,是导演的问题,导演不知道应该怎么用他,他能怎么办?”
夏语冰的表情倒是变了。
他靠在沙发里,想了一会儿,说:“对啊,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孙烁继续说:“我也不懂,但是作为一名观众,就说那个三国,看完之后,诸葛亮长什么样我都没记住,我就记住刘琦长什么样了。这对吗?”
文谅在旁边幽幽地说:“我只听到了一个来自哲学院的人对科班出身这四个字根深蒂固的执念。”
孙烁说:“我也只听到了一个人对自己教过戏剧史的学生二话不说的维护。”
李子荃说:“你俩够了。”
孙烁愣了一下,看看文谅,然后很开心地笑了。
他说:“文老师,我终于又听见你跟我开玩笑了。”
文谅也愣了一下。口罩后面,那双眼睛眨了眨。
他看了看周围——孙烁在笑,夏语冰嘴角弯着,李子荃冲他点头,张柘的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都带着那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文谅移开目光,说:“不要看我,看我干什么,今天是来陪人家夏语冰的。”
夏语冰说:“我好了。”
他靠在沙发里,看着这几个人,说:“谢谢你们都跑来。尤其文老师。”
然后他宣布:““其实我没事。我只是想把张行长叫出来一起喝顿酒。”
张柘:“?”
他看着夏语冰,说:“你是想叫我来你家喝会儿酒?”
夏语冰说:“对啊。”
张柘说:“文谅怎么办?”
夏语冰说:“他在家躺着啊。”
文谅:“那我走?”
夏语冰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别。”他的胳膊很细,隔着袖子,握起来简直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夏语冰握住的时候,难以置信地快速低头看了一眼。
文谅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孙烁,问:“人家要喝酒,你也是来喝酒的?”
孙烁认真地说:“不是,我不喝。”
他指指夏语冰,说:“我来看他。而且我想,如果张行长和李子荃喝了酒,就没法自己开车回家了,我可以把他们送回家。”
夏语冰说:“孙老师,你真好。”
孙烁继续说:“其实我们学院,每过一阵子都有因为考学或者找工作不顺要跳楼的。夏语冰,你可别跳。”
夏语冰的表情凝固了:“........孙老师,你也真耿直。”
李子荃说:“孙老师,这个你放心,我看他这样倒是不像能跳楼的。”
孙烁说:“我怕他背地里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文谅看着孙烁那个表情——认真的,有点担忧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心里突然一阵酸涩。
他说:“你们喝吧。正好,我和孙老师说点事。”
夏语冰突然说:“啊?听不见。”
文谅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说话的时候也没摘,他真的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喝,我和孙老师说点事。”
夏语冰说:“听不见。”
文谅:?
他看了一眼张柘,张柘在开红酒。他又看了一眼孙烁,孙烁假装在看手机。他又看李子荃,李子荃在憋笑。
文谅说:不可能听不见,我学生都听得见,我上课也戴口罩。
夏语冰说:“我就是听不见啊。”
文谅明白了。他看懂了夏语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他抬手慢慢把口罩摘了下来。
那张脸露出来,瘦了,比之前更苍白了,管子细细的,从一边鼻孔伸出来,贴着皮肤,用医用胶布固定在脸上。目光都聚向了他,大家安静地看着。
孙烁问:“戴这个难受吗?”
文谅说:“习惯了。”
然后他就这样待了几秒钟,又把口罩带上了。
夏语冰说:“我又听不见了!”
孙烁拽拽夏语冰的胳膊:“他想戴口罩,就让他戴着吧”
张柘也叫他:“过来挑你的酒。”
夏语冰的眼神穿过口罩,锁定在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段管子上,没再说话,转身看酒去了。
张柘看着文谅,问:“你感觉还行吗?”
文谅说:“行。”
张柘点点头,转向夏语冰:“来吧,喝,今天陪你喝。”
夏语冰笑了,站起来拿酒摆上餐桌。
文谅和孙烁留在客厅,坐在那里。
孙烁说:“你最近,还行吗?”
文谅点点头。
孙烁说:“你那个.....管子,什么时候能摘?”
文谅说:“不知道,能吃东西了就能摘吧。”
孙烁问:“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能吃不能喝?”
文谅说:“嗯。水得喝。练习喝水。一点点往下咽,让胃重新适应。”
孙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子里的水,透明的,没有任何味道。他没说话。
文谅说:“孙老师,我真有事找你。”
孙烁点点头,认真起来:“你说。”
文谅说:“我想问问,你博士哪个大学毕业的?”
孙烁愣了一下:“查户口呢?”
文谅说:“你先告诉我呗。”
孙烁也不藏着,说:“我土博,就是咱们大学。但是中间有一年,去爱丁堡大学当访问学者来着。”
文谅说:“爱丁堡好,爱丁堡是英语。”
孙烁:“?”
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文谅。不知道这个“英语”是什么重要的评判标准。
文谅说:“我们系有个学生,叫高钧,文章很好,但是没处发,我现在正在给他改,原本想试着联系一下我读博时候的校刊,人家要意大利语,他不合适。所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英文期刊。”
孙烁边听边点头:“高钧?我知道啊。”
文谅说:“你知道?”
孙烁说:“钧瓷的钧,现在上...上研二的那个男生,对吧?他也总来我们系上课。”
文谅出乎意料:“他还选你们系的课呢?”
孙烁说:“嗯。不只宗教学,斯宾诺莎他也上,笛卡尔他也上。“培养方案上的毕业学分是40个吧,那小子给自己修了快70个。”
文谅说:“这么能修?”
孙烁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欣赏,说:“他写起论文来魔怔,有一次跟我说,他挺喜欢宗教学。”
文谅说:“他喜欢的东西多了。他还喜欢汉学,还喜欢比较文学,还喜欢古典学。他大一喜欢这么多的话还行,他研二了,我跟他说,你少喜欢点,你喜欢其中一个,先找一种路数,沉下心来做一做,他不。现在我知道了他还喜欢宗教学,天呐。”
孙烁看着文谅那生无可恋的样,笑了:“原来是你带他,我就说,当他指导老师也不容易。”
文谅说:“不是我带他,但是,他导师不管他。”
孙烁说:“所以他就找你来了?”
文谅说:“嗯。”
孙烁说:“文老师,你这个人......”
文谅:“我这个人又怎么了?”
孙烁说:“你说找我有事的时候,我以为是你有事,怎么也想不到你这人戴着管子,靠着,躺着,饭都不能吃,找我有事,居然是还在惦记一个学生,这学生甚至并不在你名下。”
文谅垂下眼,看了看那根管子,说:“我没事。我实际上比我看上去这样要好。”
孙烁说:“我知道了,你放心,你直接把他交给我。我也会改论文。”
文谅说:“我不要你改。”
孙烁说:“别客气,你养身体。”
文谅说:“我没客气。”
他看着孙烁,嘴角微微扬起,说:“我就是不想你们那种对科班出身有根深蒂固执念的人用那套哲学方法改我们古典学的论文。”
孙烁沉默了两秒。
他说:“……文老师,有被鄙视到,谢谢。我们哲学研究方法到底怎么惹着你了?”
文谅说:“文本细读知道吗?”
孙烁说:“我们也读啊。”
文谅说:“质感不一样。”
孙烁说:“你评议我的时候没怎么说质感不一样?”
文谅说:“评议都是面子活。”
他看着孙烁“有被伤害到”的表情,忽然说:“算了,我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孙烁说:“晚了,已经往心里去了。”
他指指胸口:“心里已经在哭了。”
文谅看着他,说:“……那你哭吧。”
孙烁真的笑了。他笑得挺大声,笑得那边喝酒的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
夏语冰喊:“你俩笑什么呢?”
孙烁摆摆手,说:“没事,文老师在欺负我。”
夏语冰说:“文老师欺负人?”
李子荃说:“文老师还会欺负人?”
张柘说:“你俩在惊讶什么?他会的,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文谅没理他们,继续看着孙烁,说:“说真的。”
孙烁说:“嗯?”
文谅说:“他那个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真应该发出去。”
孙烁又笑了:“知道了,知道了,放心,我记住了。文老师,你真是......一点没变。”
文谅说:“谢谢。”
孙烁摆手:“不谢。你谢什么,到时候让高钧请我们吃饭,你尽早好了,不然吃不上。”
他回忆着,又说:“那小子那种认真劲儿,那种钻进去的程度,谁看了都会想帮的。”
文谅拿起夏语冰给他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听见这话,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身体坐直起来:“孙老师,你真的是好人。”
孙烁说:“文老师......你喝的真的是水吗?”
文谅:?是啊。
孙烁说:哦,看你这样感觉不像呢。
文谅:......
张柘从客厅走过来,看看文谅,说:“我来看看你们,你们聊什么呢?一会儿要不要过去?”
文谅说:“聊哲学。”
张柘立刻撤回一个自己:“聊吧。别过来。”
客厅那边,夏语冰的声音也传过来:“你俩谈什么呢?怎么还没谈完啊!”
张柘说:“别去!他俩在谈哲学”
夏语冰说:“谈哲学?!今天不是来陪我的吗?”
文谅说:“顺便。”
夏语冰说:“顺便?!”
李子荃在旁边笑:“夏语冰,你地位不保。”
夏语冰走过来,站在他俩面前,叉着腰,脸上已经泛了红晕,说:“你们在我家,喝着我的水,谈着你们的哲学,还说是顺便来陪我的?”
文谅抬头看他,说:“你刚才不是说‘我好了’吗?”
夏语冰说:“好了就不需要陪了?”
文谅说:“好了还陪什么?”
夏语冰看看文谅,又看看孙烁,再看看那边笑成一团的张柘和李子荃,走回客厅,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柘说:“慢点喝。”
夏语冰说:“我就不慢。我需要酒精。”
李子荃说:“你不是好了吗?”
夏语冰说:“哇靠!我没好!没好行了吧!”
文谅重新靠在椅子上,看了看正在喊叫的夏语冰,又看看孙烁。
“孙老师”,文谅说,“你刚才说,怕夏语冰背地里难过。”
孙烁说:“是啊。”
文谅说:“能这么想的人,真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