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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不爱看见我爸 文老师现在 ...

  •   文谅恢复得好一点了。
      不再经常卧床,也不怕吵了。张柘每天下班回来,能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或者靠在他的沙发椅里看书,不再是只能去被子里,凭露出一小块的头顶找里面那蜷着的人。
      李子荃来给他装那个金刚藤窗帘。
      自备梯子,扛着就来了。进门支起来,外套一脱,露出里面的短袖,拉开架势准备干活。
      文谅看着他那个短袖,愣了一下:“外面已经是夏天了吗?”
      夏语冰在后面跟着,慢吞吞地走进来,说:“已经快到五月了,哥们。”
      张柘指着夏语冰说:“你又跟来了,你是真闲。”
      夏语冰说:“我来看窗帘装在你们家是个什么样。”
      文谅问:“你家的那个,拆掉了?”
      夏语冰摇摇头,指指李子荃:“他不让拆,他要征用那个卧室,做他的什么新中式设计实验间。”
      文谅还在想夏天的事。他看着李子荃的短袖,说:“快五月了,是短袖吗?”
      李子荃正在把金刚藤窗帘和一堆零星五金往地山铺开,头也不抬:“是啊!我都穿一个月了!”
      文谅沉默了一下,他穿毛衣,还觉得冷。
      李子荃忙活到一半,眼光往旁边一瞥,手里忽然停住了。
      他指着墙角那两箱营养液,表情迷惑:“不是,哥们,你这个营养液怎么还是hello Kitty少女粉的啊?”
      文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两箱草莓味营养液整整齐齐码在那儿,粉色的包装,上面还印着草莓图案。
      他说:“……你问张柘。”
      张柘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自豪:“草莓味的!我有的时候也偷着喝!”
      夏语冰看着他,表情复杂。
      “俩神经病。”他说。
      他接过张柘洗好的桃,往沙发里一陷,咔嚓一口大啃起来。
      文谅站起来:“我去给你拿个盘子吧。”
      夏语冰说:不用。
      文谅说:沙发用。
      夏语冰赶紧拦住,说“我自己拿,我拿,你坐着吧,我可不敢让你累到。”
      文谅:我只是去厨房拿个盘子......
      小盘子是八角的,草木灰釉,有几道素雅的竹节纹。文谅拿来,递给夏语冰。
      夏语冰接过来,一边继续啃桃一边欣赏,夸:盘子还挺好看。
      文谅说:张柘买的。就在那天听了你说那个什么“美丽食物让心情好”理论之后,家里盘子就变成这样了。
      张柘正仰着头在观摩李子荃安装窗帘,听见这话,得意地笑了。
      李子荃装完窗帘,跳下梯子,退到客厅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目光扫到客厅角落里文谅常待的那个位置——那个包豪斯真皮单人沙发,大阅读灯,宜家毯子。
      “这儿弄得挺好看啊,”他用手在一个地方绕着圈,“这要是再摆个小茶几,完美。”
      文谅说:“摆茶几干什么用?”
      李子荃说:“平衡视线啊。你看,你现在这里空,这里满……”
      文谅说:“我的意思是在这里放一个茶几拿来干什么用。”
      李子荃说:“放点书啊,大教授,你那些......”
      文谅指了指旁边那面书墙。各种语言,各种版本,各种厚度的书,挤在一起。
      李子荃贴过脸去,认真地研究着眼前的东西:“原来这全都是真书啊......”。
      夏语冰说:你看看现在文谅这得意样,跟张柘一模一样。
      李子荃继续他的设计:“如果你不在上面放东西的话,也可以在上面养吊钟,跟你这风格配的。”
      张柘说:“吊钟是什么?”
      李子荃说:“一种植物,经常用来适配侘寂风格,文老师这种调性的。”
      文谅想了想,说:“这要是有个茶几,张柘会在上面放零食的。”
      张柘就在旁边,无辜被cue:?
      他说:“就放零食,放零食怎么了?我放一堆浪味仙提醒你。”
      夏语冰说:“浪味仙到底是个什么梗啊?”
      张柘从他的人体工学椅上坐正,开始他的表演:身子和脚转向左,脖子以上转向右,整个人扭成一个诡异的形状,维持着这个姿势,坐在椅子上满屋滑动,嘴里还解释着:“扭转。浪味仙。”
      夏语冰看着他那扭曲的样子,想了想说:“......虫子?”
      李子荃:“他在干什么啊?”
      文谅干脆捂住了上半张脸,眼不见为净。
      张柘停下,一脸挫败:“算了,没事。”
      他娴熟地滑到客厅的沙发旁边,踹了坐在上面的李子荃一脚。
      “你刚才说的那个,那个植物,叫什么?吊龙?”
      李子荃揉着小腿,表情痛苦:“吊钟!吊钟!吊龙是牛肉啊大哥......踹得真狠。”
      文谅看着已经开始掏出手机的张柘:“你又要买了?”
      张柘说:“我先看看,毕竟在装修这方面我很信李子荃。”
      李子荃大为满意:“这是好话。这我爱听。”
      几个人在客厅坐着,看着那个新窗帘。
      金刚藤的,比竹片的更粗一点,颜色更深一点,缝隙有密有疏,确实好看。
      张柘也很喜欢,说:“挺好看,眼光不错的。”
      李子荃:“那是。干这个的。”
      张柘:“我说文谅。”
      夏语冰嘎嘎大笑。
      笑了一会儿,夏语冰站起来,走到文谅读书的那个角落,指着阅读灯下面那把包豪斯沙发椅说:“文老师,我能坐一下你的椅子吗?”
      文谅靠在沙发上,点点头:“坐。”
      夏语冰坐上去,往后靠了靠,感受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认真地说:“嗯,是有文化一些。”
      李子荃说:“那是椅子的事?”
      夏语冰说:“你不懂。这是气场。”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到沙发上坐下。
      文谅有点累,看夏语冰下来了,他也坐过去,把靠背调下来,整个人躺下。
      夏语冰说:“你要睡觉了吗?”
      文谅说:“我要躺着。”
      夏语冰说:“那我们还能聊天吗?”
      文谅说:“躺着并不影响嘴。”
      夏语冰想了想,说:“有道理。”
      于是几个人开始移动。
      夏语冰从沙发上拱到最靠文谅的一边,李子荃坐在地摊上,那个他认为应该放茶几的位置,张柘也滑着他的人体工学椅过来,停在沙发椅旁边,几个人围成一圈。
      文谅在中间,在那把沙发椅上躺着,盖着毯子,他没戴口罩,管子就在脸上,但表情很平静。
      沉默了一会儿。
      文谅看着天花板,眨眨眼睛,说:“这……这对吗?”
      夏语冰环顾四周,看着他们几个,说:“好像是有哪里不太对......”
      几个人默默地往远挪了一点,场面依旧非常诡异,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李子荃最先开口,说:孙烁那个罗汉床,得有人帮我个忙。
      三个人都看着他等着下文。
      李子荃说:“你们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我家有两个工厂,一个料一般,一个料好。料一般的那个工厂,走量多一点,我总去,是我在打理。料好的那个工厂,我爸在看着。”
      他说:“我和孙老师看上的那块料,是我联系的,但是我不知道到为什么,一送来就到了我爸的那个工厂那里。”
      夏语冰说:“那你去拿。”
      李子荃说:“问题就在这里,首先,在他那的料,要拿走的话我爸会过问,我爸是一个没有那么喜欢友情价的人,特别是对于只开一单的买主,他说的话我不乐意听,也懒得跟你们学。”
      几个人沉默了一阵,张柘问:“那其次呢?”
      李子荃说:“其次,我不爱看见我爸。”
      夏语冰看着他,点了点头:“怪不得你总上我家。”
      李子荃说:“是的。”
      他看了一眼夏语冰,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拿。”
      夏语冰说:“我?”
      李子荃说:“你就假装是这块料的买主,我提前教你怎么看木头,怎么评价,怎么说,让他以为你是行家,不好骗,但真的想买。然后你就狠狠杀价,反正到时候杀到多少孙老师就得掏多少。”
      他盯着夏语冰,问:“能演好吧?”
      夏语冰笑了,信心百倍。
      他说:“能演好!干这个的。”
      李子荃点点头:“我本来真的想叫孙老师和我一起去,但我怕孙老师他装不像。”
      众人一致点头:他装不像。
      李子荃看看夏语冰,又说:“表现好点,除了孙老师这块料,我再给你看两块,你也给我弄回来。”
      夏语冰说:“怎么还夹带私货?”
      李子荃找出照片,给夏语冰看,说:“这俩是我看上的。这鬼脸,这水波纹,哇。”
      夏语冰说:“你看上的,你还不能直接跟你爸要?”
      李子荃摇摇头:“好东西他会不给我的,他说我打的那些都是糟践东西。”
      夏语冰问:“你想用这料打什么?”
      李子荃说:“我想打唱片机底座,然后卖给喜欢红木大柜的德国人。”
      几个人立刻看着张柘,夏语冰问:“哇塞,怎么还有中间商赚差价?”
      张柘笑着,理直气壮。
      夏语冰说:“文老师,管管。”
      文谅说:“中间商赚差价我有什么好管的?”
      夏语冰想了想,说:“其实我觉得这种‘挑剔的行家’形象,文谅更适合,他都不用演,他只需要展现本色。”
      李子荃看了一眼躺着的文谅,摇摇头:“他有管子。”
      他说:“我爸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他去了,我爸会怀疑他去碰瓷,进了我家工厂就要躺地上。所以都不会让他进门的。”
      文谅:“那倒也不必......”
      李子荃:“你知道自己不会,我爸不会这么想,但凡有这种可能性,他都会全方位扼杀,咔。”
      夏语冰在旁边学他,也伸出手做了个“掐死”的动作:“咔。”
      张柘在旁边,也跃跃欲试:“这个好,我也想去演。你看我行吗?李导?”
      夏语冰说:“张柘你别讨厌,我在这呢,我是专业干这个的。”
      张柘说:“急什么,我又不抢你的戏,咱俩一起去。我去演一个行长,象征我作为买家的财力。”
      李子荃看着他,撇了撇嘴,说:“张柘你是不是有点傻?你象征完财力,我爸不是更要高价吗?”
      张柘愣了一下,“哦对啊。”
      躺椅里飘来一声轻快的嘲笑。
      张柘想了想,又问:“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不爱去找你爸?”
      李子荃摇摇头:“不是。是因为他看见我就要骂我。”
      张柘:“?骂你什么啊?”
      李子荃说:“无非就是觉得我不学无术,小玩小闹,不成气候,没有一技之长。”
      文谅:“没有一技之长?”
      李子荃:“我哥我姐那种一技之长。”
      他说:“他已经在心里为我设定好了剧本,坚信迟早有一天我会觉醒,发现还是老手艺好,并在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然后追悔莫及。”
      夏语冰说:“那我就在旁边夸你,打他的脸,夸你窗帘装得好,夸你审美高级,夸你有商业头脑。反正我是顾客,我的建议就是他进步的动力。”
      李子荃说:“那他会开心地把你哄走,然后吃饭的时候笑着骂你瞎了眼。”
      夏语冰往沙发里撞了一下:“靠。”
      张柘问,“李子荃,你多大了?”
      李子荃说:“我29。和文老师一样大。”
      张柘说:“我29的时候,我爸也总骂我。三十而立,还不成家。”
      夏语冰在旁边接话:“我29的时候,我爸也总骂我。三十而立,还不立业。”
      李子荃逮住夏语冰的话,立刻问:“你只是不立业吗?你爸不催成家?”
      夏语冰说:“我29岁的时候有对象。”
      张柘:“呦。”
      李子荃:“说说?”
      夏语冰:“说个屁。”
      于是两人的目光转向文谅,张柘看着他俩,目光也跟着追过来。
      文谅:“看我干什么?”
      夏语冰:“你29岁了。”
      文谅说:““我没见过我爸。”
      李子荃和夏语冰的表情都顿住了。
      李子荃说:“……这对吗?”
      文谅说:“这有什么不对?确实没见过。”
      他躺在椅子上,盖着毯子,表情很平静。夏语冰和李子荃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之前对此事闻所未闻。
      夏语冰看着他,说:“文老师,对不起,别介意”
      文谅说:“?当然不介意了。管子你们都看过了,还介意这个?”
      李子荃沉默了一会儿,说:“文老师,你也太惨了。”
      文谅说:“不。咱们向来不比惨。”
      他指了指李子荃,说:“现在最需要搞定的是你爸。搞定你爸去吧。”
      李子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
      文谅真的眯起眼睛来,像是要睡了。
      夏语冰看着他,忽然说:“文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根管子有大用处。”
      文谅没睁眼,说:“什么用处?”
      夏语冰说:“你想想现在这个场景——如果你闭上眼睛,且没有这根管子。”
      文谅立刻把眼睛睁开,狠狠凝视着他。
      夏语冰笑死了,他摊摊手,说:“你看。有这根管子,证明还活着,还在救治中。”
      文谅:......行吧。
      他真的要睡着了。身体的乏力感渐渐笼罩上来,压住眼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继续聊天,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他也懒得睁眼了,就这么听着。
      李子荃已经在教夏语冰了。
      “你就牢牢记住,你是一个非常挑剔的红木爱好者,懂门道的。有点钱但是不想被宰。”
      夏语冰点点头,说:“知道。这我也不用演,我买圣罗兰就这样。”
      张柘在旁边表示反对。
      “你买圣罗兰是这样吗?你买圣罗兰是看上就买、看上就买……从来没见你挑剔过。”
      李子荃说:“那不行,你要皱着眉,摇着头,说几个专业词,表示你不满意。”
      他压低了声音,往文谅那边看了一眼,说:“就学文谅那样……”
      夏语冰也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他睡着了,说吧。”
      张柘转过头,看了看文谅。
      文谅闭着眼睛,呼吸很轻,睫毛一动不动。
      张柘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才转回去。
      “学他什么?”
      “就那个,那个冷脸,让人觉得你略有兴趣但不多,让人始终担心说什么你都听着,但你其实并不想理他只是出于礼貌才理他,其实在想自己的事,的那个表情。”
      夏语冰指着文谅:“他脸就长这样,这我怎么学。”
      李子荃说:“所以让你学个皮毛就行。皱眉,摇头,说‘这个鬼眼不够活’、‘这个纹理不够顺’、‘这个油性不够足’。”
      夏语冰认真地重复:“鬼眼不够活,纹理不够顺,油性不够足;鬼眼不够活......”
      张柘说:“你再说几句,文谅梦里都学会了。”
      李子荃说:“然后我爸就会给你报一个价,你就摇头,说‘太贵了,这料哪有那么缺,我在别处也见过。’”
      夏语冰学:“太贵了,我在别处也见过........别处是哪?”
      李子荃说:“你就说广西,说云南。”
      夏语冰说:“行。”
      李子荃想了想,又说:“其实你也不用说太多。你就全程皱着眉,想事儿,偶尔看我一眼,再看一眼我爸,眼神里带点‘你这个儿子靠不靠谱’的意思。”
      夏语冰试了试那个眼神。
      张柘点评:“你这个眼神像要谋害他。”
      夏语冰说:“......那我再练练。”
      李子荃说:“算了,你就皱着眉就行。你表现得越满意,我爸越给你吹,但我爸看见你皱眉,他自己会紧张。”
      文谅在椅子上,轻轻笑了一声。
      夏语冰回头看他:“文老师你没睡着啊?”
      文谅闭着眼睛,说:“睡着了。”
      张柘说:“睡着了还能笑?”
      文谅说:“梦见好笑的事了。”
      张柘走到卧室,拿了毯子递给他,文谅盖上,又眯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松着,嘴角微微向下,但不显得冷,只是放松。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鼻子里那根管子细细的,在光里几乎透明。
      张柘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笑了。
      夏语冰说:“行,文老师现在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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