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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解挛药不太起效了 我以为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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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谅一忙起来就不太高兴。
不是发脾气那种不高兴,是整个人收起来。话少,表情淡,走在路上像隔着一层玻璃。平时上课还好,课是他愿意讲的东西,底下学生听不听另说,他讲他的。但忙起来就不一样了——忙起来就是那些用不着的事,无聊的会,没意义的指标,评这个评那个的材料,一堆表格要填。
张柘在德意志银行待了快十年,外企那套他太熟了,效率优先,结果导向,该干嘛干嘛,人际关系相对简单。文谅那边不一样,学术圈子,论资排辈,有些会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开,但必须去。有些表格你不知道填了有什么用,但不填不行。
他有好几天没见着文谅。
发消息,文谅回,回得慢。打电话,文谅接,说两句就说在忙。张柘也不催,就等着。
好不容易揪出来吃顿饭。
特意约了离学校有段距离的一家馆子,文谅下课直接过来。张柘点好了菜,都是文谅平时爱吃的,清淡的,汤汤水水的。文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放在桌边。
张柘说,先吃饭。
文谅说,嗯,我就看两眼。
他看两眼,然后开始打字。菜上来了,张柘给他夹菜,他吃两口,又继续打字。张柘看着他,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拉,米没下去几粒,菜也没动多少。
张柘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
文谅说,不想吃。
张柘说,怎么了?
文谅顿了一下,说,胃难受,吃不进去。
张柘眉头皱起来:怎么胃难受?多久了?去医院看了没?
文谅说,不用,老毛病。
张柘说,什么老毛病?你之前没说过。
文谅没回答,盯着屏幕,又打了几个字。
张柘伸手,把他的电脑合上了。
文谅抬起头看他:喂。
张柘说,下午回家,我给你做点好的。你回去躺着,我给你煮点粥,这的菜不行。
文谅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两秒,说,一会儿还有事。
张柘说,什么事?
文谅说,系里的会。
张柘说,你胃难受还开会?
文谅把电脑重新打开,说,不是你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张柘没再说话。他看着文谅低头打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色比平时白一点。张柘说,那我等你下班,晚上去你家看你。
文谅说,不用,你别来。
他住的地方是教师公寓,就在学校里面。
张柘说,我隐蔽。我就是想见你。
文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背着包走了。
晚上快十点,张柘在他家楼下等着。文谅骑车回来的,到了楼下,一偏腿下来,动作慢了半拍。张柘走过去,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比中午还白。嘴唇也没颜色。
张柘说,你怎么样?
文谅说,没事。
他锁车,刚走两步,身子晃了一下。张柘伸手想扶他,他往旁边一躲。
文谅说,别扶别扶。
张柘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怎么了?
文谅说,让人看见。
张柘说,谁看得见啊?!
文谅没说话,往楼道走。张柘跟上去,楼道里没人,感应灯亮了又灭。文谅走得很慢,腰直不起来,上楼有点喘。
张柘又伸手,这回没等他躲,直接扶住了他的胳膊。
文谅挣了一下。
张柘没松手。
他说,让人看见怎么了?犯法吗?
文谅说:不犯法,犯规,一样的。
楼道里的灯暗,文谅的眼睛也暗,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到了门口,文谅掏钥匙,手也有点抖,捅了两下没捅进去。张柘接过来,开了门,把他扶进去,按在沙发上。
他说,你坐着,我给你烧水。
文谅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但眉头好像松开了一点。
张柘端着水过来,已经撸起了袖子,问:你家米在哪?
文谅说:你要干什么?
张柘说:我要给你煮粥。
文谅沉默了一阵,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无语的话,他说:我家没有米。
张柘说:那你吃什么?
文谅说:食堂。
张柘问:现在有吗?
文谅说:现在当然没有了。
张柘说,那我还是得给你做。
他进了厨房,开始翻橱柜。文谅听着那边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哗哗响,然后就是啪嗒啪嗒打火,以及张柘隐隐约约的叫:靠,燃气灶啊。
他闭上眼睛,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饭做好了文谅还是难受。
张柘端着碗,看着。文谅背对着他,在沙发上蜷着,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轻得不像是睡着了。
张柘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他的后背。潮的,一层薄汗。
他把饭放一边,叫,文谅。
文谅没应。
张柘说,你其实没睡着吧。
沉默了几秒,文谅说,要睡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
张柘说,你是不是胃还很疼?
文谅说,不疼了。
张柘说,你糊弄鬼呢。
文谅没说话。
张柘说,我想送你去医院。不然我今天晚上睡不着觉。
文谅说,我说了不疼了。
张柘说,我说了你骗鬼呢。
文谅说,那你别问了。
张柘说:?你不说,然后你让我别问了,你讲理吗?
文谅说,我真没事。
张柘说,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文谅把头转过来了一点,对着天花板,但眼神瞥了一眼张柘,说,就是胃痉挛。忙了它就这样。两三天,自己就好了。
张柘说,两三天?疼两三天?
文谅说,嗯。
张柘说,就抽疯?
文谅说,差不多。
张柘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文谅顿了一下,说,胃穿孔过。做了个手术。之后的后遗症。
张柘眉头皱了一下。
他说,这个又是什么时候?
文谅说,在意大利。
张柘说,靠。意大利大夫这水平真垃圾。
文谅说,不是。是我没养好。
张柘说,你为什么不养好?
文谅没回答。
张柘已经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脱下鞋子照着他蜷起的后背蹬了一脚,说,你脑子也有病?
他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去了。文谅“嘶”了一声,听的张柘心里颤,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在枕头上躺着,背对着他,像一块石头。
过了一会儿,文谅像是攒了一波力气,幽幽地说:不是......我搬家。
张柘:什么玩意儿?
文谅:我当时博士答辩,要离开罗马了,正在搬家,学生公寓时间是定好的,不能滞留。
张柘说:就这?
文谅:嗯。
张柘说,那个意大利佬呢?
文谅说,嗯?
然后静静地说:那个时候已经分开了。
张柘说,就算分开了,特殊情况也可以帮帮你吧。
文谅说,我不想告诉他。
张柘说,为什么?
文谅说,不爱道德勒索。
张柘站起来,靠近他,抬手又止,又把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一下温度。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要是我给你揉揉,你能好受点吗。
文谅这次回答的很快:不能。
张柘说,靠。你之前都怎么弄?
文谅说,就躺着。睡觉。吃解挛药。
张柘说,解挛药呢?
文谅说,吃过了。
张柘说,然后呢?
文谅说,最近不太起效了。
张柘说,靠。我明天还是带你去看一下。我现在就请假。
文谅说,真不用。看了也这样。
张柘说,这里是中国,没准医术比意大利高明。
文谅说,中国我也看过。
张柘说,那我们还可以找中医。可以给你喝中药,给你扎针灸,还有什么推拿,调理一下什么的。我们都试试。
文谅说,什么我们。你不用管。
张柘说,别犯浑。
文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变了,像在研究什么值得探究的事,问,你们外企请假......挺好请?
张柘说,好请。我是小boss。
文谅说,哦对。你比我大五岁呢。
张柘愣了一下,说,那又怎么了?
文谅说,没怎么。就是你说你是小boss,就突然想起来。
张柘说,这有什么关系?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已经是这个小boss了。
文谅说,那就是说你五年没升。至少五年。
张柘气笑了。他说,文谅,你现在疼成这样,还有心思损我?
文谅也笑,笑得很轻,像一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轻轻吐出去,说,疼是疼,损你是损你。并不冲突。
张柘说,明天我送你去医院。不管你说什么。
文谅说,我请不了假。
张柘说,那我陪你忙完,然后去医院。
文谅似乎叹了口气,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张柘说,哪样?
文谅没回答。
张柘说,你睡吧。
文谅: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张柘:?.........我.......啊......好。
他想说“我走哪去?我是你男朋友,你病了,我走哪去?”但是被文谅堵死了。说不出来。
文谅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点。眉头还皱着,但比刚才松了些。
张柘起身,关上灯,没走,回到原地。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张柘第二天上班,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走神,回邮件的时候走神,连中午吃饭都在走神。同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在想一个项目。同事说什么项目让你想得眉头都拧成麻花了?张柘说,一个健康相关的项目。
摸鱼时间。张柘想了想,给李子荃打了个电话。
李子荃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嘈杂,有锯木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喊什么。他说,喂?张柘?
张柘说,问你个事。
李子荃说,说。
张柘说,你知不知道比较好的中医?
李子荃愣了一下:中医?
张柘说,嗯。
李子荃说,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能知道比较好的中医?
张柘说,中式家具,中医。感觉你应该知道。
李子荃沉默了两秒,说,你自己听听,这离得很近吗?
张柘说,都是中式啊。
李子荃说,那你看我离中石油中石化近吗?也带中。
张柘说,你别扯。文谅有胃病。你之前知道吗?
李子荃愣了一下: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瘦。
张柘:我得带他看看。
李子荃:哟。听着感觉已经完全当自己人了。
张柘:本来就是自己人。
李子荃:但我不信中医。我觉得那玩意并没有用,至少对我的腰突没有用。
张柘:减肥对你的腰突最有用。跟人家中医确实没关系。
李子荃沉默了两秒:张柘你是不是有毛病?
张柘说:我陈述事实。
李子荃:事实难听。所以才有语言的艺术。
张柘:语言的艺术能帮你掉20斤肉啊?
李子荃:....行吧。我在工厂。我不爱搭理你。中医这个问题我觉得你应该问夏语冰。他们那边听起来比较像胃病高发行业。我们打家具的吃嘛嘛香。
张柘说,行,那我问他。
挂了电话,又打给夏语冰。
夏语冰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睡觉,声音闷闷的,喂?
张柘说,问你个事。
夏语冰说,我先问你个事,现在几点了?
张柘说,现在北京时间九点二十。
夏语冰说,我昨天凌晨四点睡的觉。你最好有事。
张柘说,我有事。文谅之前也总胃疼吗?
夏语冰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语气变了,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他胃疼啊?他喝多了?哈哈哈。
张柘说,不是。他胃不太好你知道吗?之前还在意大利做过什么胃穿孔手术。
夏语冰的语气认真了些,说,不知道啊。
张柘说,你们不是经常打牌赌酒吗?他不说他不能喝酒之类的吗?
夏语冰说,问题是你也看见了,他不输啊。
张柘说,那......不可能啊,赢多输少,也有输啊。
夏语冰说,输了也喝啊。也没说啥。而且我其实只爱喝个小啤酒就够了,那叫酒吗?后面那些厉害的洋酒不都是你带来的嘛。
张柘沉默了一下,说,但是,你不是跟他很熟吗?不是很长时间之前就认识他了吗?
夏语冰认真思考了半天,说,我只知道他一直吃饭很少。我以为他是比较嫌弃我做的饭。
张柘说,你做的饭很难吃吗?
夏语冰说,不难吃啊。我做的饭怎么会难吃。我喜欢做饭,我没戏拍就做饭,所以我现在每天都做饭。但是——
他顿了顿,说,我们家电饭锅漏气,所以煮的米比较硬。所以我以为他是个讲究人,嫌弃我家煮出来的很硬的米。所以吃得少。他也确实看着很像个讲究人,对吧。
张柘说,……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吃不下去?
夏语冰说,综合你现在说的这些,那是很有这个可能。他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多了一丝愧疚:但谁知道啊?反正我和李子荃也常吃,可能我俩胃比较铁。而且,也不是特别硬掉桌子上会响的那种,就是能吃的米饭里偏硬的那种,你不是也吃过几回吗?你胃也比较铁。
张柘:我是吃过。你做的米是硬。但我以为这就是你家米的风格。
夏语冰:米有什么风格啊?硬汉型大米啊?话说,那我给他换一个好锅吧,让他吃软一点的饭。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啊,物理意义上软一点的饭。我很闲,我下午就去买。
张柘:......我替他谢谢你。但是我今天不是来问锅的。
夏语冰说:我知道。你是来问中医的。我可以问问,我现在就想到了好多人,但是你不觉得中医看胃病特别玄学吗?就跟精神科附属部门似的。如果是我,我就去协和,认真看一看。
张柘:他说他看过。
夏语冰笑了一声:这个我倒是了解,他说他看过,八成就是随便找个地方或者干脆就是校医院看过,绝对不是那种提前一个月抢还得找人加塞的那种看过。
张柘:后面那种怎么挂的上。
夏语冰:我找找试试,我能挂的上。
张柘:你还挺厉害。
夏语冰笑了一声:我的同行里正常人比较少,病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