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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抓周 他学生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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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上下来,两人就去了孙烁家。
文谅有点累了,在副驾靠着,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正午特有的那种明媚温吞。文谅摘了口罩,对着后视镜看了看那根管子,又戴上了。张柘伸手过去,把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了按,说:真的该剪了。
孙烁家的孩子抓周。客厅中央铺了一块红布,几个坐垫,夏语冰和李子荃也在那,文谅看了看地上的布置,小心地绕到沙发上,问:“两岁了才抓周啊?”
孙烁说:“之前没抓过,现在该上幼儿园了,得决定。”
张柘问:“决定什么东西?”
孙烁头也不抬:“决定上哪种幼儿园。”
两人还是不明白,文谅问:“幼儿园有区别吗?”
孙烁这才抬起头,表情严肃:“有。培养外语的,培养才艺的,培养算术的,培养编程的。”
张柘:“培养编程的幼儿园??!”
孙烁用那种“你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是的。”他说,“可贵了。”
几个人围成一圈,面前放着不同的东西。
夏语冰带来一个麦克风,放自己跟前的红布上,他自己的解释是:面向公众的生活。
李子荃面前放了个小雕刻摆件,红木的,是个小兔子,他自己雕的。
张柘拉开登山包,从里面掏出一沓钱,他特意准备的,刚从银行取来,也放自己跟前。
孙烁看着那沓钱,肉眼可见地沉默了。
“......这谁放的?”
张柘说:“我放的。”
孙烁说:“为什么是钱?”
张柘说:“代表金融。代表我。”
孙烁说:“那你怎么不委婉点,放个计算器?”
张柘说:“那是会计。我不是会计。”
孙烁说:“区别很大吗?”
张柘点点头:“特别大。”
孙烁挠挠头,神情迷惑,但也没说什么。
他在自己面前放了本书,《西方哲学史》,这个学期给本科生上课用的。专业基础课,他也教了好几年,还是爱用纸质书,翻得边角都软了。
旁边还留了个位置给文谅,文谅已经躲到一边沙发上坐着去了,口罩还带着,拉得高高的。
文谅看了看几人围成的那个圈,说:“我就不参与了吧......”
孙烁问:“为什么?”
文谅说:“我病还没好。这是抓周,你孩子要是抓我的,你心里不会介意吗?”
孙烁果断摇头:“当然不介意啊。”
他说:“选你的话,代表的是继承你的头脑,你的前途,又不是继承你的胃。赶紧过来吧。”
文谅犹豫了一下,刚想说点什么感动的话。
孙烁接着说:“上天也知道,你那胃没人想继承。”
文谅:“……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他没准备,于是走到孙烁的书架前,打算挑一本。看着看着,又想起孙烁面前放的也是书,转过身对他说:“咱俩不是差不多吗?抓我就是抓你。”
孙烁认真地说:“那可不一样。”
文谅:“有什么不一样的?”
孙烁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点记仇的意味:“你是文本细读。”
文谅:“……”
孙烁说:“差可多了。”
文谅在书架上上下打量了几遍,看见一本《神曲》,拿下来,走到红布前坐下。
俩孩子睡醒了,明显活泛起来,先是哥哥嘀嘀咕咕模拟轰炸机,便是两岁小女孩极具穿透力的尖叫,然后徐文斐和孙烁一人抱起一个,从里屋抱出来。两个小主角被放在毯子中央。
徐文斐站在旁边,笑着说:“我就算了。幼儿园就接触我研究的那东西的话,我俩血压得高。”
大家同情地点点头,表示理解,又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张柘和文谅这边。
张柘:看我干什么?
妹妹已经开始动了。
两条小腿一晃一晃,走得可爱,绕着小小的圈子打量一圈,从夏语冰的话筒看到李子荃的兔子,从张柘的钱看到孙烁的哲学史。看看,摸摸,闻闻味。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文谅身上。
文谅坐在那儿,裹着毛衣,戴着口罩,手里捧着《神曲》,露出两只略带警惕的眼睛。
妹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指着他,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大声宣布:“mao——!”
文谅的眉头动了一下。
妹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试图拽他的口罩。
文谅说:“……别选我,别选我……”
妹妹已经扑进他怀里了,文谅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动着的毛茸茸的脑袋,那小手又伸了过来,已经攥住口罩下面的一个角,执著地拽,似乎要看看这个猫和上次看见的时候有哪里不一样。
孙烁走过去,一迭声地试图拯救局面:“鹭鹭,不能拽文老师的口罩,鹭鹭,这样不对。”
妹妹被拦住了,但仍坐在文谅怀里,开心地玩着《神曲》的一角,试着往嘴里塞。
文谅无语了,孙烁也露出忧愁的表情,徐文斐在旁边大笑。
另一边,哥哥还在思考。
他看了看夏语冰的话筒,看了看李子荃的兔子,看了看张柘的钱,看了看孙烁的书。
最后他爬向李子荃,抓住那只红木兔子,玩了起来。
孙烁又开始发愁。
他蹲下来,分析:“可能书在他眼里都一样。话筒他可能不认识。然后钱……钱太臭了。”
张柘说:“钱太臭了?”
孙烁说:“不是,张行长,我是说,从银行里刚拿出来的钱,钱上有味,太臭了。”
张柘说:“哦。”
孙烁说:“不是比喻这个钱。不是文本细读。”
文谅在旁边抬起头:“?”
孙烁挠了挠头,继续分析:“所以他选了兔子木雕。唉。”
李子荃:“唉?你这是有多不想让孩子搞美术?”
夏语冰说:“孙老师,你已经把大家都得罪完了。”
妹妹像是听懂了一样脆生生地笑了。她缩在文谅怀里,看看大家,又看看文谅。她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爸爸妈妈都穿着衬衫,薄薄的,抱她的时候,身体的温热感从料子下传递出来。
夏语冰穿得也是薄衫,张柘和李子荃甚至穿着短袖。
文谅是毛衣,毛衣也是软乎乎的,但不一样。她觉得这一定是对她干爹的某种不公平。
她的小手开始行动了。她抓住文谅的开衫毛衣,从肩膀位置扯下来,露出里面的衬衫。
文谅央求:“别给我脱了,我冷。”
妹妹不听,继续拽。
她看着文谅现在和别人一样了——从肩膀到手臂,都是衬衫。满意了。
她把干爹从“毛衣怪”里解救出来了。
徐文斐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说:“算了,我去把窗户关上吧。”
妹妹靠在他怀里,扎着两个小冲天揪的脑袋,抵在他凹陷的腹部,有点痒。
过了一会儿,饭做好了。
菜一盘盘端上来,孙烁做的。大家围着餐桌坐开。碗筷摆好,热气腾腾的。还有给两个孩子调的胡萝卜泥,装在可爱的小碗里。
孙烁和徐文斐一人抱一个娃喂。哥哥坐在孙烁腿上,含住饭就要往地上跑。刚滑下去,孙烁大手一伸就捞回来。再跑,再捞。像某种人形弹力球。
小弹球每吃一口就跑一次。孙烁面无表情,眼神一瞟,手一捞,饭喂上。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妹妹倒是老实,坐在徐文斐腿上,小嘴动着,慢慢嚼。但眼睛滴溜溜转,一直看着文谅。
文谅不吃,在旁边坐着。偶尔逗逗俩孩子。
孙烁看他一眼,说:“你那个营养液,今天打了吗?”
他指指桌子旁边一个电源:“如果你需要,可以连这个。”
张柘在旁边接话,相当自豪:“打了,在山顶上打的。我俩爬山去了。”
夏语冰瞳孔地震:“他爬山?”
文谅说:“缆车。坐缆车。”
张柘笑了,说:“反正到山顶了。”
好不容易喂完俩孩子,孙烁自己吃饭之前,也开始吃药。掏出小药盒,倒出几粒,就着水飞快咽下去。
文谅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问:“你怎么也开始吃药了?”
孙烁说:“不知道。我从上周开始也胃疼,大夫让吃。”
夏语冰在旁边说:“带孩子操心的。”
徐文斐点头:“确实。饭点吃不着饭。我说以后让他先吃,我能一个人喂俩,他不干。”
孙烁说:“我确实想象不到你怎么一个人喂俩。”
徐文斐笑笑,说:“你真是操心的命。”
孙烁看看两个孩子,一脸慈爱,说:“那不是,我胃疼是写论文写的。”
文谅说:“对,最近又是投项目的时候。”
孙烁说:“你们那边不忙吗?哦,你今年弄不了是吧?”
文谅沉吟着,似乎在思考说不说。
他看着孙烁充满担忧与同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地说:“我弄完了......”
孙烁立刻眼睛瞪大:“?你不是要养病吗?”
张柘也转过头:“?你什么时候弄完的?”
文谅说:“我去年有存货。”
孙烁沉默了。然后他结结实实地说了一句:“靠……”
夏语冰在旁边笑出了声。他说:“孙老师,第一次听见你说‘靠’。”
孙烁没理他,看着文谅,说:“存货。可以。”
他想了想:“你那个学生高钧也是,存货一堆,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哪里来的精力写那么多东西。”
文谅顺着问:“高钧那论文怎么样?”
孙烁点点头,说:“挺好的。人家给发。”
他说:“现在就一个小问题。”
文谅问:“什么小问题?”
孙烁思考了一下,脸上逐渐带上痛苦面具。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拒绝开启这个话题”。
他说:“文老师,你能不能等周一,我打电话给你说?”
文谅:“哦。”
孙烁说:“人道主义有一条,不要在吃饭的时候和人讨论工作,对消化系统真的很不友好。”
他看了看腿上还在扭动的哥哥,说:“这俩孩子已经够我应付的了。”
文谅略带歉意但不多:“对,对,不好意思。”
又补了一句:“还挺养生。”
孙烁白了他一眼:“那是。胃疼难受,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吗?”
文谅连连点头:“对对,我闭嘴。慢慢吃。”
张柘在旁边笑了,踹了一脚夏语冰,说:“夏语冰,给我们讲一个下饭八卦听。”
夏语冰正夹一块排骨,听到这话抬起头:“?没有了,大哥,没有新八卦了,都给你们讲过了。”
李子荃说:“最近就没人跟你说点新的?”
夏语冰说:“没有。”
李子荃一脸担忧状:“那你是不是真快过气了啊?都不知道业内八卦了。”
夏语冰发出一声尖叫,把旁边的孙烁都吓了一跳。
张柘说:“那你赶紧考上,赶紧有戏演,把下饭八卦给我们续上。”
夏语冰哼了一声,继续啃排骨。
张柘说:“那我讲一个。”
他指着文谅,对孙烁说:“孙老师,你别怪他,他就这样,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外号?”
孙烁说:“什么?”
张柘不动声色地说:“他学生管他叫折磨王。”
文谅:?!
他朝张柘看过去:“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柘得意:“我摸鱼的时候就逛你们学院的论坛。”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论坛帖子的语气:“师兄师姐们,古典学系的老师们都怎么样呀?导师选谁好呀?……”
文谅的表情逐渐凝固了,他试图辩解几句:“他们夸张......”。
其他人当然不听他辩,只顾着笑。只有妹妹突然伸过小手来,要抓文谅。
文谅也伸出手,让她握住。软软的,热乎乎,像一层小绒毛裹住了他干燥的皮肤。
张柘在一边看着文谅,目光很柔软,什么都没说。
夏语冰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看文老师这个样,张柘,你俩考不考虑领养孩子?”
张柘笑笑,只是说:“那不得等他好了?”
孙烁说:“我看他好多了。有说有笑,都折磨王了。”
张柘笑:“他早就是折磨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叫折磨王。有一次我去他们学校偷听他讲课,听见他快下课的时候跟学生说:行吧,那今天就先不折磨你们了……”
话音刚落,哥哥这边又想跑。
他扭着小身子,从孙烁腿上往下滑,孙烁这回动作更快——一把揽住,托起小屁股放回自己腿上,把两根摇晃的小腿直接用腿夹住。
哥哥被夹在他两腿之间,动弹不得。
孙烁智斗儿子,胜利告终,低头看他,很得意:“哈哈,孙予鹤,我让你跑,我这回看你怎么跑。”
哥哥在他腿间挣扎了两下,放弃了,张开嘴,等饭。
孙烁拿勺子挖了一点胡萝卜泥,递过去,趁哥哥吃的时候,自己也塞一口饭,节奏掌握的很好,一看就是已经熟练了。
夏语冰看着这一幕,说:“……感觉孙老师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我很喜欢。”
徐文斐平淡地点点头:“是的,他就这样。你们终于发现了。”
夏语冰笑得筷子都跟着抖,他放下筷子,继续笑。
孙烁看了看文谅,忽然正色起来。
他说:“折磨王,你要是领养孩子,记得选好幼儿园。”
文谅愣了一下:“?”
孙烁说:“培养编程的那种,可贵了。你早点攒钱。”
文谅沉默了,说:“我还没决定要养。”
孙烁说:“提前准备。你已经有孩子了,已经要上幼儿园了,再准备,不赶趟了。”
文谅看着他,没说话。
李子荃在旁边说:“孙老师,你确实操心。你怎么什么都操心?”
孙烁想了想,说:“当爹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