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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顶刊二作 从自己最在 ...

  •   周一,还没等孙烁的电话打过来,文谅就知道那个“小问题”是什么了。

      高钧的论文写得好。编辑回了邮件,措辞客气,意思明确:文章本身够格,但研究生独立发刊,他们那边过不了,挂个老师当二作,就好发很多。这是学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礼节,期刊那边也乐意,有老师背书,稿子更有分量。

      孙烁懂这个礼节,当时就跟高钧说,去问一下你自己导师。

      高钧不愿意。跟孙烁求,说导师知道了这件事,他自己就别想当第一作者了,运气好的话,给导师一作,他当二作;运气不好,文章直接变成导师的,他就消失了。

      那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他不愿意。

      但是他太想发了。

      孙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外院的学生在自己的推荐下发顶刊,并跟自己央告见刊之前不能把这事告诉亲导师。

      最后高钧挂的二作是文谅,也很合理,本来就是文谅帮他改的。

      文谅甚至不知道这回事。他知道这回事的时候已经晚了,高钧的论文已经见刊了,不是普通的期刊,是Comparative Literature Studies,分量很重,一个硕士生,论文发在这种级别的刊物上,放在哪里都是件稀罕事。全院火速发推送:”我院古典学系研究生高钧在CLS上发表论文”。

      从文案到排版都欢天喜地的。那作者栏中赫然写着:高钧,文谅。

      全院都知道了。高钧导师自然也知道了。

      文谅看见那篇推送,眉头便皱着。张柘在旁边,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担心,只知道他不高兴,早早就靠在床上发呆,张柘问他是不是难受,他也不说,只说没事。

      从那之后文谅便绕着高钧导师的办公室走,减少共同出现的次数,但他导师是系里的老人了,开个会总要碰见,文谅就请病假。高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开始绕着文谅走,之前在楼道里撞见,那孩子总要高高兴兴地喊一声“文老师好”,现在连消息也回得慢了。

      两个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躲着,算上高钧导师,像三颗互斥的磁铁球。同一场学术会议,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坐在报告厅的两个角落,中间隔了六排人和两行过道,散场的时候高钧飞快地往门口走,经过文谅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文谅感觉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加快了步伐,消失在了走廊尽头。文谅站起来,看见他导师正站在最前排跟人说话,他也背起包,飞快地往反方向走了。

      张柘在文学院楼的门口等文谅,只看见从楼里飞快走出来的瘦削身影,匆匆地拉开车门坐进来,口罩上方的一双眼睛似乎真的变得郁郁阴沉,他不明白为什么眼看着文谅病中还花费了那么多心血的东西得见天日,却反倒成了这样:“你们两个到底在跑什么?你们两个一起发文章犯法吗?”

      文谅坐在副驾驶,低着头闷声说:“我可能把高钧导师惹了。”

      张柘并不在意他把谁惹了。他只觉得心疼。一篇文章,改了那么久,病中改的,学生求着发的,好不容易见刊了,他以为文谅会高兴,会松一口气,怎么现在学生躲他,他还得躲别人?

      车开出去一段,张柘从反光镜里看见文谅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皱着,小声地问:“你那个学生凭什么还躲着你啊?”

      文谅没睁眼,小声说:“别问了。”

      张柘说:“我是怕你心里难受。”

      文谅叹了口气,说:“等等吧,等这事过去了。”

      就这么过了两周,学院又发了不少新推送,高钧那篇论文,似乎也终于没人再点进去看了。

      文谅上完课,从教学楼出来,路过操场。一群学生在踢足球,他无意间看了一眼,看见高钧在场边站着,大概是刚到中场休息,满头汗,正在喝水。

      高钧也看见了他,拿着水瓶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他犹豫了一下,趁别人叫“文老师!”,自己也朝文谅挥了挥手。

      文谅也朝他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了。高钧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跑回球场。

      学院自己那本期刊的编审会转眼又到下一期。

      文谅记得很清楚——版面调整的消息发布在第99期。让他哭着喊“不想活了”然后戴上了管子的那顿酒,在第99期。留给学生的最后一个版面,也最终消失在第99期。

      转眼,现在是第100期了。

      一个期刊从创始起发到第100期,不容易。这个期刊是文谅学生时代开始和他一起成长起来的。他第一篇被接收的论文发在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沉默的研究生,不敢相信自己的东西能被看见。编辑部的老师在学校的小咖啡店里请他吃饭,说,文谅,你写得很好,继续写。后来他自己当了审稿人,小咖啡厅倒闭,又开了一个新的,过一段时间又盖头换面,更迭不断,他也在同一个地方请自己的学生们吃饭,鼓励对方,写得好,应该试试发表,咱们学院有自己的期刊,试一试。

      那是他在这个学校的数不清第几个暑热蒸腾的夏天。但他记得,那个有着灿烂阳光、风一吹衬衣就贴紧皮肤、他跟更年轻的人们在一起,觉得自己也还年轻着的夏天。

      高钧的导师是正教授,也是期刊的编审之一。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挂个名,不怎么来。几天之后开编审会,文谅走进会议室,看见那个人居然也来了。他想躲,已经撞个正着了,只能找个边边坐下。

      这期的稿件出奇得多。关系稿也很多,但是都被毙掉了,评审意见写得狠。也不全是文谅一个人毙的——他的评审意见一般还是写得委婉,给人留面子,先肯定一下再说问题,措辞也客气。

      高钧导师坐在长桌靠前的一侧,一边翻那堆稿件,一边不停地往前翻参审名单。那三个签名就那么并排挨着:文谅,孙烁,陈山音。

      导师皱着眉头问:“后两个是谁?我们院的期刊哪来这么多别的院的老师?”

      有人解释了一下——跨学科建设,期刊已经加上哲学院做协办了,要吸纳一些别院系的老师,丰富审稿视角,经费也更充足。

      高钧的导师没再说什么,后两个人他没办法,跨学科期刊改革的大趋势。但文谅是自己院的。

      会上都是老编审在发言,翻稿件,点评,偶尔点一下——“现在年轻老师格局要打开”,“审稿维度不要太单一”。文谅低头听着,不引人注意。他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能早点开溜,孙烁也在同一个会上,坐在另一边。他几次看向文谅,看着那个人低着头、把本来就已经被口罩挡住的下巴再次塞进高领毛衣,自闭中带着一丝防御,防御中带着一丝困倦,孙烁想笑,又压下去了。

      会议快结束了。

      高钧导师忽然从稿件堆里抽出一篇,翻到审稿意见页,念了一个编号,然后问:“这个谁审的?”

      文谅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我审的......”

      对方点点头,语气不重:“说说为什么不过?”

      文谅其实评审意见里都写了为什么——核心概念界定不清,同一概念前后内涵不一致,歧义较大,且针对已有研究的综述覆盖面不足。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签在上面,连同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一遍,选了几个不至于太难看的点。

      对方听完,又点点头,说:“我觉得也还行?选题挺新的,也有我们学科的特色。这是一个刚起步的研究,咱们文老师自己的学问做得好,所以眼光也比较高——但是,不要太苛刻嘛。”

      文谅点头:“您说得对。”

      他看着导师把那篇稿件扔进“待刊登”的那一堆,没说话。

      对方却依旧打量着他,目光关切:““文老师最近挺忙的吧?忙完自己的事还得忙着帮我学生改论文。我最近也是事情太多了,没太注意我这个学生在弄这么大的事,谢谢你帮他啊。”

      他感觉到会场上的目光迅速朝他凝聚过来,像水在零度边缘徘徊,等着结冰。几个老编审低头翻稿子,假装没听见。

      有人试图轻松一点地说:“发刊是好事。文老师请吃饭吧。”

      没等文谅回答,高钧导师摆了摆手,说:“你真是开玩笑。”然后又指指文谅,语气十分认真地说:“文老师身体好了吗?”

      下一句是:“摘了口罩给我们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都看着文谅。

      文谅坐在角落里,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碰了碰口罩,说:“我还是不摘了吧。”

      对方看起来很关切,点点头,说:“文老师是什么病来着?胃坏了?喝酒喝的?”

      文谅坐在那里,想着那天在酒桌上,对方也是这个表情。

      ——不就是和你喝的吗?有必要在这再说一遍吗?

      但他什么也没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被他像忍住恶心,忍住胃酸翻涌一样,硬生生咽回去了。

      高钧导师点点头,看起来也不逼迫,靠回椅背,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

      他说:“文老师,身体重要。你还这么年轻,还有的是研究要做,身体不行,什么都做不了。看你每天戴着这个........这个东西来上班,我们真是过意不去。”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措辞。

      “既然你还病着,就不要那么累了。我看这个期刊倒是也不缺人,你也忙,以后就不用管了,多歇着吧。”

      即使文谅再不动声色,孙烁也能感受到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震惊一闪而过,接着是真实的带着阴沉血丝的痛,有一秒钟他甚至眼花,觉得那双眼睛变红了。

      那颗被管子穿过的空荡荡的胃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骤然绷紧了。

      但他看起来只是愣了一下。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好的。”

      孙烁张张嘴,想说什么话,被文谅飞快地用眼神制止住了。

      文谅看着寂静的会场,看着自己手边还摞着的一堆稿件,以及桌子中间那一小沓被归为“待见刊”的纸,没有回应任何人的眼神,只是合上了电脑:“那......那我走了。”

      高钧的导师立刻喊住他:“文老师,别走,别着急。第100期,多难得的时候,待会有人来给咱们照个相,留个纪念。文老师也一起。说起来,这期刊多少年了......”

      文谅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还要我留下来拍照?

      对方立刻说:“哦,对啊,文老师你这个.......不方便拍照是吧,对对,我刚想起来。”他摆摆手,语气宽和:“那你随意啊,没关系。”

      文谅站起来。他没拿自己的东西,只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

      走廊里没有人。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走到镜子前面,把口罩摘了下来。

      镜子里的那个人,瘦,白,鼻子里插着一根难以忽视的管子。

      他把贴在脸上的那一小段医用胶布撕掉,拽了一下那根管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脑子告诉他的手,给我把这个东西拽下来,然后回去照相。他的手就照做了。

      那根管子从鼻子里被一点一点拖了出来,恨意和委屈和恶心,分不清是身体的还是心里的,都绕在柔软脆弱的器官上,随着他拽管子的动作向上翻涌。喉咙里涌上一阵强烈的异物感,他弯下腰,实在忍不住干呕,眼泪直接呛了出来。他歇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又拽。他一个哆嗦,手发抖,管子滑了一下,他重新捏住,再拽。对着镜子里半人不鬼的家伙,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看看人生,看看这个时刻。如此脆弱,如此好笑,如此狼狈。如此痛。

      好好看一看,算了,还是别看了。

      他心一横,用尽全力忍着,好长的管子终于完全从身体中抽离出来,软趴趴的,沾着湿漉漉的东西和一点血,像一条耷拉着脑袋的蛇,在洗手间白花花的灯光下反光。他厌恶地举着,把它丢进洗手间旁边的大垃圾箱里。

      现在他没有管子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没有了干扰物,更明显地看出他的脸最近已经瘦的不好看了。因为刚刚的恶心和干呕,眼睛也被呛得通红,但没管子了。

      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水拧到最冷,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恶心感压下去了一点。他擦干脸,把口罩也扔掉,推门出去,走回了会议室。

      孙烁看见他的时候,眼神几乎定住了,文谅脸上空空荡荡——没有口罩,没有管子,什么都没有。那张脸瘦削、苍白,眼睛是发红的,但表情和刚才一样,始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拍照的人很快来了。高钧导师找的,宣传部的学生,专门负责摄影,端着相机,等待大家站位。“老师往中间靠一靠——对,再靠近一点——”

      大家一起站好。文谅也在其中。他没有站中间,也没有站边最上,就站在某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像往常他最习惯站的位置一样。眼睛红红的,笑容淡淡的。

      快门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第一百期,定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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