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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咱们去改名字吧! 你确定这个 ...

  •   拍完照,会就散了。老编审们先走了,说话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年轻老师们也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看了文谅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低头走了。

      孙烁没走。他站在门口等着,人都走完了,文谅最后才出来,孙烁一步步盯着他走,想扶住他,最后只是抬了下手,问:“你怎么样?”

      文谅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说:“没事。”

      孙烁着急地问:“你的管子怎么办?”

      文谅说:“不知道。回去问问医院吧。”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个门还开着的会议室。长桌,椅子,投影幕布,墙上的挂钟。

      里面已经没人了,文谅只看了一眼,便又转过头来。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年轻的老师还在旁边的电梯口等电梯。

      孙烁跟在后面,看着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他想安慰,但文谅此刻似乎没什么反应,像一池水,被人搅过了,现在又平了,什么都没有。

      反倒是文谅想起了什么,看着那些年轻的老师们,问孙烁:“哪个是陈山音老师?能不能让我认识一下?”

      孙烁苦笑了一下,说:“陈老师在开另外一个会,今天没过来。”

      文谅想了想,这才略带遗憾地说:“我看陈老师的评议写得挺有意思。可惜了,不能跟新老师一起共事了。”

      孙烁说:“我下次肯定给你介绍。”

      又说:“你有事的话就叫我。”

      文谅点点头,把包甩到一侧的肩膀上,说:“拜拜。”

      然后他从楼梯走了,背影似乎微微有点佝偻,瘦得发慌,毛衣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孙烁站在原地没追,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
      五点多,张柘发消息说下班了,要去接他的时候,文谅正对着家里的洗手池支撑着身体,拿根笔捅进喉咙里吐。

      从人文楼出来,他绕着那栋楼走了三圈,快五月了,天气暖和,他脚踩在台阶上却感到虚浮。他并不应该出那个楼,但他不知怎么出来了,索性就绕着楼转。

      第一圈的时候他只是在走。阳光很好,树刚发芽,风从远处一个小人工湖上吹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过去,旁边的草坪上坐着晒太阳。第二圈的时候他想起期刊第一次报道学术会议,是他写的介绍,第一次对接外国学者,是他联系的外宾,第一次承办论坛,是他写的开幕致辞。他发现这些事在他的记忆中,比他自己原本以为的还要重。

      等到第三圈,他突然意识到脑子正在想自己应该争取留下的时候,一切思绪被一阵不由分说的剧烈恶心打断了。

      不光是胃痛,那种恶心沿着心窝一直往下,整个腹腔都不对劲,他走得慢了,恨不得原地蹲下来,但是当然不能。他想回办公室歇一下,那个期刊编辑部的小办公室,别的老师不怎么来,这小房间本来就是闲置着的,他原本也有自己的办公室,给副教授分的,几个老师合用一间。他自从上次胃出血之后就不爱去,别的老师抽烟,他之前也狂抽,四个工位,四处烟雾缭绕,谁也不用嫌弃谁,现在他却闻不了那个味。后来他就总在期刊编辑部那张小桌子上工作,批论文,备课,改审稿意见,写自己的文章。

      他往口袋里摸钥匙,摸了个空。

      就在刚才下楼的时候,他把那串钥匙扔进高钧导师的信箱里了。扔得很快,很干脆,连犹豫都没有,他自己也搞不明白,怎么感觉扔的还挺潇洒。

      他没有那间小办公室的钥匙了。

      他想起那里。窗户朝北,冬天见不到太阳,暖气不太好,冬天在室内也得披着大衣,但清静。他想起自己抽屉里还有一堆没改完的课程大纲,得拿回来。桌子上也有借来的参考书没还,这些东西,他明明得找时间去收拾。

      但他进不去了。他只能绕着人文楼继续走着。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胃实在受不了了。

      他不能蹲在学校里,但他记得自己蹲在没有坐的地铁上,等那阵绞痛过去。回家就直奔洗手池,胃往上顶,顶到喉咙口,什么也吐不出不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味在舌根底下惹他厌恶。

      他弯腰缓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根碳素笔,他把它送进喉咙里,疼痛加剧了,他知道剧烈呕吐对慢性胃扭转意味着什么,但是现在他忍不住,不知道这恶心是在胃里还是在脑子里,分不清,只知道得给它送出去。

      他把笔尖转了个方向,捅进耳朵里。

      痛感从耳道深处炸开,尖锐的、清晰的、实实在在的。胃里的翻涌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好受了那么一瞬。他没动,一手支着洗手池,低着头,以一种近乎耐心的姿态折磨着那点皮肉。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声音。

      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张柘发的照片,那双熟悉的手搭着方向盘,前面是进三环线的指示标。紧接着的消息是:“下班了!我要去接倞倞回家了。”

      文谅盯着对话框很久。手机灭了,脸映在漆黑的屏幕上,那些过于清晰的棱角凹得更深——颧骨、脸颊、眼窝,他也不动,继续盯着那张狼狈的不像样子的脸,震惊于自己不像丢了一部分工作,倒像丢了个孩子,或是震惊于一个几乎不相干的人可以如此轻易地切断这一切,就像如此轻易地在大街上直接牵走他的孩子。

      然后他不继续想了。他想起上次张柘来接他,把车停在北门外,美滋滋地对他说“猫,回家了”。想起草莓味的营养液,想起张柘趴在床边看他输营养液,想起他每天晚上和早晨,最后一件事和第一件事,都是看看他,再看看管子。

      现在他把管子拽了,丢在垃圾桶里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气疯了。

      他心里一阵酸楚,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张柘。

      他慢慢地打字。手指在水渍未干的屏幕上滑得不太顺畅:我已经在家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下。笔从耳朵里抽出来,带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看了一眼,把笔扔进垃圾桶,拧开冷水龙头洗了脸,冲掉指尖上的痕迹。

      //
      张柘回家的时候看见文谅靠躺在沙发椅上,看起来有点虚弱,但还朝他淡淡地笑着,看他走过来,文谅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嗨嗨。”

      张柘没空跟他“嗨嗨”。问:“怎么了?你管子呢?”

      文谅说:“我给拽了。我们今天开会要照相。”

      张柘说:“什么相非照不可?”

      文谅说:“我让人开除了。”很快地讲完了一切,评审会议,期刊,第100期,“以后就不用管了。”,咔嚓,咔嚓。

      张柘沉默地听完。在沙发椅旁边坐下——这回没去滑他的人体工学椅,过了很久,看着躺椅上的人安静耷拉的眉眼,顺了顺他的脑袋,说:“倞倞,你被欺负了。”

      文谅说:“我知道。”

      张柘问:“那你何苦要拔管子跟他们照相。”

      文谅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我舍不得。”

      张柘叹了口气,手还停在他的头顶:“.......我现在有点觉得你是那个......偏执型人格了。”

      他看了看时间,语气尽量轻快地说:“走吧,我们去医院,给你看看,让医生给你插一个新的。”

      文谅不动,只是说:“明天再说吧。”

      张柘说:“现在去插上,回来还能给你输上晚饭那顿,上次医生说,你现在营养不能跟不上。”

      文谅说:“我有点难受,不想动。”

      张柘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文谅一直用手压着的地方——胃那里的肌肉紧紧绷着,顶出一个很奇怪的凸起。文谅太瘦了,几乎皮包骨,腹部凹下去,是典型的消耗性疾病的体征。

      张柘声音变了:“靠,你这胃怎么这样。”

      文谅忍着疼吸气,声音平平地说:“痉挛嘛。”

      张柘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他开始乱走,一会儿拿毯子,一会儿灌热水,一会儿站在那里,手悬在文谅身上,不敢按,不敢揉,怕他更疼。

      “倞倞你现在想让我帮你干点什么?”他俯下身问,“你怎么样能好受一点?”

      文谅睁开眯着的眼,把他按住,说:“你那个移动行宫......”

      他说的是次卧的那个小帐篷,张柘管那叫“移动行宫”。自从上次一起进去听鸟叫之后,这小地方的使用频率就高了起来,晚上或周末无聊的时候,张柘在里面打游戏,文谅也趴在旁边看着;买了投影仪,在里面放电影;偶尔文谅难受得厉害了,不想见光不想见人,也窝进去蜷着。

      张柘把他抱进去,拉好帐篷的拉链,只留一条缝透气。热水袋给他用上了,怕地板太硬太凉,被子也给他垫了两层,灯光只留小夜灯,调到不刺眼的暖光档,两个人挤在窄小的空间里,文谅胃痉挛的时候后背也跟着痛,他就用手轻轻地给按,一下一下像哄小孩那样。

      文谅说的简单,张柘还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也顾不上问,只是搂着眼前的人不停地安抚:“没事儿,没事儿。”

      当天晚上文谅发起烧来。张柘在手机上查了一堆:自己拔鼻肠管有什么后果,为什么会发烧。看到“误吸呛咳物可能引起吸入性肺炎,会高烧,呼吸困难,甚至呼吸衰竭”的时候,他一刻也不再等了。

      “倞倞,咱们得去医院。我不知道你怎么了。”

      文谅烧得迷迷糊糊的,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看了一眼裹在毛衣里垂着脑袋的文谅,又看了一眼病历,表情很迷惑。“自己拔出来的?”

      张柘点点头,和医生是同一个表情。

      医生说:“狠人。”

      然后医生边更新病历边解释:为了防止管子在内脏中移位,在肠道内的管子末端有一个小球囊,如果不抽空就拔,球囊会像倒刺一样刮伤胃粘膜,引发痉挛甚至出血,这解释了他现在的疼痛。但是他发烧了,这个征兆非常不好。

      一堆医生从各自的诊室下来,张柘眼看着他们一会儿进来一个,一会儿又进来一个,都围在文谅跟前,查查这里,查查那里,暂时找不到引起高热的原因,所有人都更慌了。

      张柘已经默默打开手机银行,飞快地算着自己所有银行卡里加起来一共有多少钱。

      文谅被一堆检测设备围着,嘴里也不知何时被放了一根什么管,他模糊但极其努力地说了一句:“呃,耳朵有点痛....”

      急诊医生立刻紧张:“什么?哪里疼?”

      文谅继续努力说话:“耳朵……”

      医生偏过头去一看,果然,右边的耳朵里,淡淡地渗出一些液体,混着血丝。

      他忙不过来了,指挥实习生:“叫耳鼻喉科下来一个医生,现在马上。”

      耳科医生下来了,认真检查了一下,说:“中耳炎。闹得还挺严重,发烧了。”

      主治医生还在紧张:“嗯,中耳炎,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他拔管子和引发中耳炎的具体关系,可能呕吐引起了胃酸腐蚀连通的耳鼻腔。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

      对面医生又拿头顶的小灯仔细照了照,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具体关系就是并没有关系.......”

      其他人:?

      耳科医生看着文谅,问:“耳朵怎么弄的?”

      文谅说:“拔完拿冷水洗了脸,可能耳朵进水了。”

      医生看着那点淡淡的渗液,表情微妙:“你确定就只是进水了?”

      文谅:……

      耳科医生也不多问,走到会诊主治医生身边,想笑,悄悄说了句话。主治医生抬眼看了一眼文谅,皱着眉,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生物,说了句“知道了”,又开始更新病历,耳科医生就走了。

      张柘:“什么......什么意思啊?......”

      急诊医生的表情松下来了,开始不紧不慢地搭理张柘,解释:他现在胃的情况脆弱,而且在发烧,不能直接插新的管子,建议住一晚院,把修复胃粘膜的药用上,观察一下,其他的该消炎消炎,该退烧退烧,然后再去消化外科弄管子的事。

      张柘点点头,认真记着,医生突然又叫住他,说:

      “家属,等一下。患者这个……精神状状态没有什么问题吧?你得看着他啊。”

      张柘说:“对对,看着,肯定看着。”

      医生慢悠悠地说,像在回味:“我还是第一次见能自己给自己拔鼻肠管管子的。”

      又说,“把他身边这个,尖锐的东西,硬的东西,细长的东西,都收一收啊。要不我看他这耳朵难好。”

      张柘还在懵着:“啊?细长的东西跟他的耳朵有什么关系?”

      医生想笑,拼命忍住:“那你问他自己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文谅躺在床上,左手插了两个针管,一个输消炎药,一个输退烧药,用一个小冲管串联起来,右手也输着液,护胃药,三条透明的管子从吊瓶垂下来,像某种安静的平衡装置。文谅仰头看着满天花板的这些装置艺术,忽然说了一句:“......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傻。”

      张柘在床边,一口气终于松下来,也笑了:“这句话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听。”

      文谅点点头,也不辩解。

      张柘说:“倞倞,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有一种可以拼赛车跑道的玩具,一片一片的。我从我家客厅拼到卧室,还没来得及让车跑一下,我妈就给我拆了,说一会儿吃饭了,耽误人走路。我立刻就哭了,那个跑道我设计了一下午,所以当时特别崩溃。我妈跟我说,你至于吗,一个玩具。然后还拿这事跟别人说,我儿子一点也不像个大小伙子,还因为玩具哭。”

      他说:“但是我并不是因为玩具哭的。我是因为一个我全身心投入的东西被毁掉哭的。”

      他看着文谅:“所以我并不觉得你真的傻。因为我知道这是你在意的东西。有的人并没有这么在意的东西,所以显得什么都看得开,特别轻松。但我并不觉得他们因此就比你成熟多少,或者就可以用同样的标准要求你。因为你在意它,这本身就是珍贵的——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特别珍贵。”

      张柘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吊瓶,又碰了碰文谅的手:“我只是心疼你被阴阳,更心疼你折磨你自己。‘文老师身体不好就歇着吧’靠,我直接送他个大耳刮子,我让他也歇着去。”

      文谅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张柘说:“医生围着你的时候,我给孙烁发了个消息,问他你是怎么回事。”

      文谅愣住了:“......他告诉你什么了?”

      张柘低着头:“反正比你告诉我的多。”

      文谅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他找出一张存了很多年的图,那本期刊的编者页,一排名字排在那里,他指指自己的,张柘顺着他的手,认真地看过去。

      文谅说:“你知道吗?我每次想改名,最犹豫的一个东西就是,这里写着文谅——现在反正也已经没关系了。”

      耳朵里的棉球掉了,张柘从床上捡起,耐心地帮他塞好。

      文谅突然笑了:“你明天能陪我去改名字吗?”

      张柘说:“什么?”

      文谅又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期刊的编者页,淡淡地重复:“反正已经没关系了”。

      张柘明白了,立刻点点头,想抱他,被一堆输液管挡住了,他站起来,现在就要行动:““好!我回家给你拿东西,等你明天插好管子咱们就去。”

      文谅摇头:“不行,改名要办新身份证,新身份证要照相的。”

      张柘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文谅说:“戴新管子之前我们就去。反正现在我已经把管子拽了,不能白拽,得趁这个机会去改名字,换身份证。要不然再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摘。”

      张柘这回是真的笑了,如释重负似的抓了抓自己的脑袋,把长长的刘海抓成了一对括号。他说:“行!那咱们从医院偷着跑吧!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跑。开门就去改名,办新身份证。”

      文谅看着眼前这人,张柘比他自己还踌躇满志,他说“咱们跑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们真的在策划一场逃亡。文谅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胃里的痉挛劲已经过了,肌肉渐渐舒展开来。

      张柘摸了摸文谅的额头,很满意:“好像不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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