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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改名字了! 楷体这不是 ...

  •   留在那间小办公室的东西是孙烁去帮忙收的。

      孙烁也是编审组的,只是去的不勤,文学院的楼他还真确实不爱去。何况这地方还冷。文谅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只说还有些东西留在那,原本只是想跟孙烁借钥匙,又说,那些其实也不重要,但还是拿回来吧。

      孙烁答应的很快,想起他平时也不来学校,说,不如我直接去给你拿算了。

      文谅也没拒绝。孙烁打开门,文谅的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很好找,整个小办公室就那一处靠窗的地方是收拾过的。

      桌子上放着一个剪好的快递纸盒,里面装满了东西,五颜六色的,孙烁走近一看,全是零食:小面包干、苏打饼干、陈皮糖、几根独立包装的蛋卷、一袋百草味的坚果,还有一些写着字的小卡片,文谅一样都没动过,全码在盒子里,整整齐齐。

      那些学生大概不知道,他们送的东西,老师一样也吃不了。但他都留着。

      靠上的地方还压着一条润喉糖,几包小暖贴,甚至还有一瓶红牛。

      孙烁拿起一包暖贴看了看,背面甚至还印着卡通小熊,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文老师快点好起来!”

      四方的牛皮纸盒子装的满满的,没有盖子,边缘已经撑得有点要裂开了。

      孙烁四处找了找,墙角放着两个大的搬家箱,胶带剪开了,看着还算干净。他拎起其中一个,把那堆学生投喂放进去。接着是马克杯、插线板、台灯、几本书。桌面一下子就空了,太阳光线照着一个台灯座留下的圆圆的印,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然后是那个两格抽屉,孙烁拉开,里面全是药,解挛药、止疼药、止血药、溃疡药、消化酶,小包装安素,各种,盒子都被压扁,旁边还有一堆没有外壳的铝箔板,是已经被抠掉过药的,一粒一粒的坑凹进去,像用过的日历,有的只剩下孤零零一两颗,还有一堆小的,已经被一粒粒从铝板上剪好,放进很多个自封袋里。

      抽屉角落里还有一堆新口罩,独立包装的,叠成一摞,用皮筋扎着。

      旁边夹着一沓医院发票,用回形针别着,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大概是等着报销的。

      孙烁把这一堆也挨个放进箱子里,那堆药盒散落着,掉在箱子的各个地方,和之前的零食混在一起变成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有点奇怪。他想了想,又找了一个文件袋,把所有药都重新装进去,裹一裹,塞在箱子的一侧。

      第二个抽屉拉开来,透明文件夹里放着一份一份的教学大纲和阅读材料。文谅也习惯把要读的东西打印出来,用笔在上面改,这一点跟孙烁一样。每份大纲上都用红笔改过,有的地方加了注释,箭头拐来拐去;阅读材料上也是又划又添,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记着学生的名字和对应的课堂展示段落,旁边写着几个简短的概念。

      有一小段被红笔划了线,孙烁拿起来凑近看了看,以为是哪段要紧的理论。结果读了两行,是奥维德写的一个八卦故事,神和神之间那点乱七八糟的事。旁边文谅写了几个小字:“学生爱听。”

      孙烁笑了,把文件夹合上,也一起都放进大箱子。文谅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窗台上还有一盆小的海芋,三四片叶子,绿油油的,土湿润着,感觉是文谅在浇。孙烁犹豫了一下,也给他放进箱子了,用那袋百草味坚果挤着,很稳当。

      孙烁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期刊的编审,就是被拉来参加外审的,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桌子,审一篇跟奥古斯丁沾点边的稿子。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在说话,他不认识,也没多看。

      后来有人推门进来,动静很轻,他瞥了一眼,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衬衣的年轻人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袖子卷起来,放下一个马克杯,打开台灯,开始看东西。全程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就是文谅。那个时候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知道这个人很安静,坐在那里像一截冬天的树枝,后来孙烁审完了,走了,文谅还在那儿坐着,台灯亮着,窗帘半拉着,外面天已经暗了。

      后来他们在别的会上认识,加了微信。再后来,在走廊上遇见,点点头,算是熟人。后来就是那天,文谅胃疼趴在教室,孙烁把他扶回自己办公室。再后来,他们坐在夏语冰家的客厅里,文谅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奥古斯丁哦——可不能骗人啊”。

      孙烁有时候想,人和人是怎么从“不认识”走到“认识”的,中间那一步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是那次一瞥吗?是加微信的那一刻吗?是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吗?还是更晚,在夏语冰家,文谅抱着他的宝贝女儿,整个人僵住,低声惊呼“她好软啊——”的时候?

      孙烁把箱子搬起来,带上门往外走。走廊还是那样,安静,冷,门都关着。路过中间的电梯间,他没直接按,再往前走就是现当代文学系的办公室,对面尽头的墙上,远远地能看见一只猫,黑白的,蹲在那儿,眼睛圆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徐悲鸿的《猫》。

      //
      离开学校的时候,孙烁给文谅打了个电话,说:“东西收拾好了,正好碰见一个来找你的学生,叫白什么曦,让她帮忙把东西抱回你办公室了。”

      文谅那边声音有回声,但还是平平的:“白远曦,我助教。行。谢谢了啊。”

      孙烁握着手机,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别太往心里去”,或者“你还养海芋呢?”又或者“保重身体,你药太多太吓人了”。

      但他还没开口,电话那边就传来文谅的声音,带着一点罕见的烦躁无奈:

      “孙老师,先不说了,我在改名。唉,好多表啊......”

      孙烁:“?好多什么?你在干什么?”

      文谅的声音忽然远了,像是在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你这填的对不对啊?”

      另一个声音很小,是张柘的,理直气壮地传过来:“对啊,我按要求填的……”

      孙烁往家里走,春天的风吹过来,有点杂音,他听那边两个人对着表格嘀嘀咕咕。

      “喂?文谅。”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在,”文谅的声音回来了,“不好意思啊,你说。”

      “你要改什么名啊?”

      “我还叫这个音,我要把字改成一个单立人一个北京的京。”

      孙烁用手指在空中写了一下,笑了,大脑也跟着捉摸起来,对电话说:“好,好,但是这个字好生僻啊,那以后给你打姓名签的话,你这个名字会不会用楷体都不打出来......”

      听筒那边陷入了一种具体可感的沉默:......

      然后是张柘的声音:“他说什么?”

      文谅:“孙烁说我这个名字以后打姓名签的时候用楷体都打不出来。”

      张柘:“姓名签是什么?”

      文谅:“就是开会的时候你桌子前面放一个写着你名字的牌牌。”

      张柘:“那打不出来怎么办?”

      文谅:“就是在一堆楷体里面会混进一个宋体字。”

      张柘想了想:“哦,那也还行........话说孙老师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到这个?”

      文谅:“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想到的是这个?”

      然后说话声又断了,文谅似乎忘记了这茬,一阵哗啦哗啦翻纸声之后,他的声音更无奈了:

      “算了,你别填。求你别填。你坐下,你看着我填,行吗?”

      “啊?”张柘的声音明显不满,但还是妥协了。然后是一阵窸窣,似乎是手机被转了一手,张柘的声音忽然近了,对着听筒说:“孙老师,我们先挂了,这周周末,有空的话也去李子荃家啊,看看你的大罗汉床去。”

      “行,”孙烁说,“周末见。”

      电话断了。孙烁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走上楼。

      两个孩子正在客厅里黏着妈妈。徐文斐今天不上班,坐在沙发上,腿上坐着一个,手里拦着一个,抬头看见他进门,说:“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孙烁弯腰把跑过来的哥哥捞起来,蹭了蹭他的小脸,然后说:“我今天给文谅打电话,他说他要改名了。”

      徐文斐也愣了一下:“他要改什么名?”

      孙烁说:“还念这个音,字形改成一个单人旁一个京。”

      徐文斐想了想,说:“好听。”

      孙烁说:“姓名签不好打。估计没有楷体。”

      徐文斐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你这人什么脑回路啊。”她说。

      孙烁说:“我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病着,心思却惦记着改名。”

      哥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够他的眼镜。孙烁把眼镜摘下来,递给他玩,妹妹在沙发上尖声叫着:“爸——爸!”

      他又蹭了蹭哥哥的脑袋,这次不是为了亲昵,是确认——他感觉小崽子头顶有胡萝卜泥味。

      徐文斐说:“孙予鹤刚才又把饭扣头顶上了,鹭鹭还在一边鼓掌。”

      妹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兔子耳朵后面露出半张脸,咯咯笑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孙烁把哥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的头顶。果然残留着两颗很微小的可疑痕迹,黏在细细的绒毛上。孙烁耐心地捻出来。

      “周末去李子荃家看罗汉床吧,”他说。

      徐文斐来了精神,说:“打好了?这么快?不能吧?”

      “不知道,”孙烁说,“张柘说可以去看。”

      他这才得空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厨房里安安静静的,灶台还没开火。

      “我做饭去,”他说。

      徐文斐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做,”她说,“该你看着俩崽子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哥哥在他左边扭来扭去,伸手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妹妹在他右边安安静静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嘴里以不同声调“嗯”着。

      孙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徐文斐从瑞典带回来的一个挂毯,各种各样变幻细腻的蓝色,编织在一起,像一道从极昼到极夜的光谱,妹妹从小就喜欢看。

      “那是海,”孙烁说,“你妈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海呀。”

      妹妹不说“海”,继续“嗯——”。

      孙烁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块磨牙饼干。世界安静了大约十秒。

      十秒里,他听见厨房里油锅刺啦一声,徐文斐在哼歌,孙烁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客厅里开着灯,暖黄色的,照着地上散落的积木和绘本,照着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照着两个孩子趴在地毯上啃饼干的圆圆的脑袋。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文谅发来的一张照片,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个空空的文档,只写着一个字:倞。楷体的,字号很大,占了半张纸的篇幅。

      文谅:楷体这不是有吗?

      孙烁笑出了声。他几乎能听见文谅的语气——带一点较真,又带一点认真的得意。他想起上次在夏语冰家打牌,文谅出牌,要坑下家,然后就淡淡地坐在那儿,等别人自己反应过来。

      孙烁:行,你赢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恭喜改名。

      文谅发来一个大脑爆炸的表情包。

      还没改完呢。他说。

      厨房里的香味更浓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停了。徐文斐探出头来,头发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边上,笑得可爱。

      “准备吃饭,”她说,“把茶几收拾一下。”

      孙烁站起来,把两个孩子挪到地毯另一边,开始收茶几上的碗。又顺手把散落的绘本摞好。

      哥哥已经啃完了饼干,开始追一个滚到墙角的小球,屁股一扭一扭的,跑得不快但很执着。妹妹坐在地毯上,看着哥哥跑,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点饼干,舍不得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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