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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顶张柘帽子 新人物:海 ...

  •   文倞的新管子已经插上了,这一次比上次的难插。

      医生说消化道里还有几天前他自己拽管子留下的伤,新管子穿过去的时候,可能会磨到,有个心理准备。文倞说知道了,看着操作台,自己躺了上去。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一次插管正是他心如死灰的当口,眼神几乎是空的。医生说“忍一下啊”他毫无反应,让他吞咽他就机械地吞咽,像一具还有心跳但魂已经不在场的身体,顺从地任由人摆弄。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带着等待生效的新名字,刚照完新身份证照、拿着回执归来。这次他是活人,眼神是活的,疼痛也是活的。那一道锐利的疼从鼻根探进胸口,一路烧下去,给他弄得不会呼吸了,脖子上的筋立刻浮出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挣第一下的时候护士没按住,第二下的时候加了一只手,张柘的,按住他的时候有点发抖。

      他尽量不出声,手指抠紧操作台扶手上一层软软的垫子。

      “快了快了,”张柘说,声音压得很低,“马上就好了,忍住了忍住了。”

      管子又进去一截。喉管在异物刺激下绷得紧紧,他的手也攥得紧紧,白色的骨结像要撑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

      张柘把另一只手移到他的额头上,轻轻按住。

      “好好好,结束了结束了,”张柘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不弄了不弄了。乖的乖的。”

      旁边的护士低头整理器械,嘴角动了一下。另一个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张柘一眼,凑过去,窃窃私语。

      文倞躺在操作台上,管子已经固定好了,胶布贴在脸颊上,目光移向鼻尖,那透明的管子的模糊轮廓又从视野的边缘伸出来了。他眼睛通红,擦了擦逼出来的眼泪,闭着眼喘了一会儿,胸口起伏着,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睁开眼,偏过头,用一种“你能不能闭嘴”的眼神看了张柘一眼。

      张柘假装没看见,笑嘻嘻地把他扶起来。看看好端端的新管子,摸摸文倞挣扎乱了的头发,摸摸他的胃那里。傻乐。

      再回学校上下一节课的时候,文倞已经看起来一切如常了。

      鼻子上那根管子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透明的边缘,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白远曦也在课上,虽然文倞自己带了杯子,他讲桌上还是已经放好了温的牛奶,温的水,他往讲桌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都是助教给他备的。

      下课的时候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白远曦也收拾好了东西,文倞叫住她:“你上次去找我,什么事?”

      白远曦愣了一下。

      文倞说:“孙烁老师说你去之前那个办公室找我来着,他帮我收拾东西的那天。”

      白远曦点点头,“论文。想请您把把关。”

      文倞说:“现在有事吗?有空的话现在说吧。”

      白远曦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到办公楼,给副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里头已经有人了——一个老师坐在靠窗的桌前,点着烟,正在看电脑。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文倞站在门口,友好地点了点头,自己把烟掐了,烟头摁进桌上的小碟子里。

      “文老师回来了?”他说。

      “嗯,”文倞走进去,“您抽您的,没事。”

      对方摆摆手:“不好意思啊,习惯了。”然后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草木香。

      文倞在自己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坐下,把桌子上白远曦带过来的那个箱子暂时推到一边,开始讲论文。

      白远曦突然安安静静地说:“老师,我挺想读博的。”

      文倞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白远曦低着头,看着自己论文上刚被划上的线,没对视。

      “有机会的,”文倞说,“你笔力不错,问题意识也好。外语基础再补习一下,把希腊语或者拉丁语至少捡一门起来,有希望的。学过吧?本科的时候。”

      白远曦摇摇头:“没有,我跨专业来的。”

      文倞说:“那就现在开始学。”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白远曦交的论文,沉吟了一下,“这个问题做的挺深的,得不错,我都看不出你是跨专业来的。”

      白远曦没说话,嘴唇抿着,像在消化这些话。

      文倞看了她一会儿,又说:“慢慢来。”

      他说完了,目光便落在刚刚被自己推到一角的那个箱子上,那是上次孙烁帮忙收拾好、白远曦帮忙抱回来的。快递纸盒、药,马克杯、文件夹、几本书,还有那盆海芋。

      他把那盆绿油油的东西端了出来,迷惑地看了看。

      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几天没浇水了,在箱子里挤着,这东西自己倒是长得还挺好。

      “这个......这个为什么也拿过来了?”他问。

      白远曦看了一眼:“不知道。孙老师没说,就放在箱子里。”

      文倞把花盆转了一圈,像是试图找到什么标签或者说明,但是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素烧盆,外面套了一个简单的白色托盘。

      “我确实给它浇过水,”他对白远曦说,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在自言自语,“但是这个不是我的。我给它浇水是我看它一直就放在原来那个办公室,不给它浇水它好像会死。”

      他看着自己的助教:“怎么办?要不你再给它送回去吧?”

      白远曦略歪着头,看着自己一脸认真思索的老师,等着他自己反应过来。

      文倞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哦,没钥匙了。”

      那盆海芋后来给了白远曦,文倞说他不会养。等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绿天鹅已经在白远曦手里抱着,叶子随着她走动微微颤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张柘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这回停的很近,就在人文楼的路边,大概不想让文倞多走路。

      白远曦抱着海芋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文倞,什么都没问。

      “老师,拜拜。”她说。转身走了。

      文倞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张柘的脑袋探过来,“嘻嘻。”

      文倞白了他一眼,但是笑着。

      张柘把一杯温水递给他,文倞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慢慢咽下去。车子开出去,文倞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张柘以为他累了要睡,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开了一会儿,文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张柘听见那边是个年轻男生的声音。

      “在你还是他的学生期间,你要尊重他。”文倞说,声音很克制,似乎带着安慰。

      对面说了什么,文倞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多想,”他说,声音更缓了,“任何地方都有不明说的规则,这次你只当是见识过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

      “至于我,我会去咱们学校的当代欧洲问题研究中心。我之前也关注过那里,直属学校,涉及的研究范围更广,限制更少。也是不错的。”

      张柘蹙起眉,朝文倞看了一眼,他垂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很耐心,像在给一个站在路口的人指路——这边走,没关系,这边也能到。仿佛他自己并不是风暴的中心。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文倞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没事”。

      “高钧,”他说,“好了,平复一下心情。事情发生了,就吸取教训,但教训并不重要。你好好写,把你和我说的文章都踏踏实实写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挂了电话,文倞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张柘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听到吗?”张柘问。

      “听到呗。”文倞说。

      “你没有真的打算去哪个什么欧洲研究中心吧?”

      文倞叹了口气:“我要去的。”

      张柘把车开进小区,停好,熄了火。

      “我还以为你能少干点活,”他说,“怎么又找新的?”

      “这是科研,科研必须得有。”文倞说。

      “讲课好还不行吗?”

      “不行,讲课是讲课,不是同一个考核种类。”

      文倞顿了顿,声音里带点自嘲:“而且我讲课的考评好像并不好。”

      张柘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碰了碰,指尖还是凉的。

      “回家吧,”张柘说,开门下车,“给你热营养液。”

      文倞在沙发椅上坐下,张柘拆了一盒新的草莓味营养液,倒进量杯里,放进加热器。

      他探出头来,看见文倞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张申请表,张柘凑过去看了一眼——欧洲研究中心,研究员申请,表格已经填了大半,研究成果、外语能力、学术经历,密密麻麻地列着,文倞基本上已经快填完了,每一格都是满满当当的,滚动条已经缩成了短短一条。

      张柘靠在客厅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那个学生,”他说,“高钧。”

      “嗯?”

      “他刚才是不是哭了?”

      文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敲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挺高兴他总算是来找我了。”

      “怎么呢?”

      “总比这事情刚出的时候,又开始躲我强。”

      张柘想了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这小子也觉得他自己把你坑了。”

      文倞笑了,没回应这句,目光落回屏幕的申请表上,沉吟一阵,只是说“那是CLS。换了是我,我也想非发不可吧。”

      张柘回到卧室,换好了家居服,又滑着他的人体工学椅出来了,把文倞的衣服也拿给他,搭在沙发椅上。

      文倞还在打字,边写边想,看着很沉静。腿翘着,袖子卷着,天气又暖和了些,他终于也开始穿衬衣了。

      “倞倞”,张柘看了他一会,突然说,“你这个能不能快点弄好。”

      文倞转过头看他,表情有点困惑:“怎么了?”

      张柘说:““发生这么多事,你拽管子了,你又戴上了,你改名字了。我想好好看看你。”

      文倞笑了:“你这不是在看着吗?”

      张柘显然不满足于此,他走过去,自己也挤进沙发椅里,然后把下巴放在文倞头顶上蹭了蹭,像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文倞被他这样一蹭,手里的活儿停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落下去。他没躲,但也没继续打字,就那么坐着,让张柘的脑袋搁在他头顶上。

      像戴了一顶张柘形状的帽子。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小加热器在一旁运作时的嗡嗡声。

      张柘的手垂下来,占领了键盘。光标停在“语言能力-第三外语”那一部分,他看见怀里这个狠人已经把“请选择”部分勾选了一长串: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俄语、拉丁语、现代希腊语、古希腊语。光标停在:其他(掌握程度请注明)那里。

      张柘的声音从文倞脑袋顶上传来:“你要写什么?我来打字。”

      文倞被完全围住,已经没了办法,只好顺着他,口述:“能够阅读楔形文字。”

      键盘声响了几下就停住了。

      张柘:“能够阅读什么东西?”

      文倞:“......楔形文字。”

      头顶上没声了,然后,文倞看着自己的手被张柘握住,抓过来,认真地放在键盘上。

      “呃,还是你自己写吧。”

      文倞轻轻笑了,把那一行填好。

      头上热乎乎的东西没有要移开的意思。文倞说:“营养液是不是好了......”

      张柘不动:“没好,好了会叫。”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加热器“叮”了一声。

      “好了,”文倞说,“叫了。”

      “嗯,”张柘嘻嘻笑着,“是叫了。”

      但他依然没动,这一次,文倞也没催他。张柘的胳膊环绕过来,两个人在沙发里就这么坐着。一开始,文倞的手指还动了一下,想打点什么,后来很快放弃了,索性闭眼呆着。

      “你那天说的什么屁话,”文倞突然说,想起了插管子的时候,“不弄了不弄了。还‘乖的’。”

      张柘在他头顶上笑了,笑得整个脑袋都在震。

      “那怎么了,”他说,“我哄你呢。”

      “你当够帽子了没有?”文倞说。

      “还没。”

      “张柘,你的脑袋很重。”

      张柘才把下巴从文倞头顶拿开。他低头看了看文倞的头顶——刚才被他压住的那一小片头发塌下去了,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像一个迷你鸟窝。张柘伸手,耐心地揉了揉那片塌下去的头发,手指插进去,轻轻地拨,把那几缕压扁的发丝一根一根往上推。

      文倞觉得好笑:“张柘,你还打不打算给我吃饭。”

      张柘伸长胳膊,用自己的最大拉伸极限够到了加热器,按了一下,红灯又亮了:加热中。

      文倞:“……你干什么?”

      “又凉了,”张柘理直气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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