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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草纹好看 新人物: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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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李子荃那个小家第一次来了这么多人。
他家在北京,但自己租了个小地方在外面住,离他管的那个工厂近。地方偏,开车过来要拐好几个弯,最后一段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夏语冰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被拐卖了。
不过房间倒也算宽敞——二层的小楼,一楼待客、吃饭、睡觉,二楼当工作室,专门研究李子荃那点创新小家具,电锯、刨子、砂纸架,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头搁在工作台上,散发出淡淡的木屑气味,楼梯口挂着几串当门帘的木珠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文倞和张柘到的时候,外面的们就那么开着,夏语冰已经在了,正站在一层的细长厨房的门口,叉着腰,一脸嫌弃。
“你家这个厨房,”夏语冰点评道,“转个身都费劲。”
李子荃在客厅那头收拾桌子,头也不抬:“那我又不像某些人,天天研究做饭。”
夏语冰刚要怼,转身看见文倞和张柘进门,立刻换了关注点。
“听说文老师又进医院了,”他说,走过来上下看着文倞,好像在确认存活,“我俩本应该去家里看你,结果你居然天天不在家。张柘说你俩在忙活改名。”
张柘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种“就等你问这个”的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举在手里。
“是的!他名字改好了,”他说,“看看。”
夏语冰立刻表示“快给我看,。李子荃也走过来。只有文倞在原地迷惑。
“我身份证为什么在你那?”他说。
没人理他。夏语冰已经把身份证接过去了,李子荃凑在旁边看。
照片上的文倞,大概是这辈子最狂野最潦草的时期——头发长到能当艺术家了,东翘一撮西翘一撮,脸也瘦了,腮边自带侧影,下巴尖尖的,穿着麻色衬衫,外面套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沧桑。
那天两人确实是从医院刚跑出来的,文倞在派出所的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就算是收拾过了。
但他的眼神是精神的。少见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种隐含的、柔和的喜悦藏在眼底,亮极了,像蒙着雾的玻璃被擦干净了。
旁边姓名栏写着两个字:文倞。
夏语冰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真不错啊,文老师,”他说,“你这个新的字是什么意思来着?”
张柘抢着回答:“强,或者寻找、求索。”
夏语冰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几层意思翻来覆去地想了想,然后慢慢露出一种微妙的神色。
“那也就是说,”他说,“你实际上叫——”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文强?”
李子荃正端着茶杯喝水,一口水呛出来,发出响亮的抽气式笑声。他放下杯子,立刻开始抽象,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比了个拿枪的姿势,压低了嗓子:
“力哥,这碗饭我吃定了——”
夏语冰马上跟着来了一句:“阿力,你有口难言——”
张柘在旁边急了:“不是!这个字念liang的时候是求索!求索!不是上海滩!”
夏语冰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眨了眨眼,诚恳说:“哦,好的,求索。”
他乖巧地补了一句:“文求索老师。行。”
张柘收起身份证,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们要看大罗汉床。”他戳戳李子荃。
李子荃笑完了,领着他们往楼上走。楼梯窄,只够一个人过,踩上去吱呀吱呀的。楼上是个大开间,窗户对着后院,光线好,空气里有点木头刨开后淡淡的甜味,靠墙放着几块大料,用布包着角,旁边是半成品的架子、一溜刻刀、几本翻开的图册。
文倞和张柘走上来的时候,才发现二楼还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靠窗的位置,一张很小的单人床上,坐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盘起来,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坐在那儿,面前摊着几块小料,手里做着活儿,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块料子上画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来的人和气地笑笑,眉眼和李子荃有几分像,但整个人瘦些,眼角稍带着几分疲惫。
“这是我姐,”李子荃说,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一点,“李子荞。”
夏语冰显然已经见过姐姐,主动开始介绍:“我们之前说的就是他俩——”
张柘挺直了胸脯:“说我俩怎么了?”
李子荃说:“说你俩神经病。”
他转向姐姐,挨个指指身边两人:“这是张柘,研究钱的;这是文倞,大学老师。”
张柘:“那叫金融从业者。”
李子荃:“有什么区别?”
李子荞一一应着,笑的克制,但不疏远。
张柘朝她手里张望:“工艺美术大师,你在雕什么?”
李子荞摆摆手,指指李子荃:“不敢当。他画的糙,我稍微给他调一下。”
“罗汉床在这,”李子荃说,走到屋子中间,掀开一块布。
料子已经开出来了,还没组装,部件靠墙立着,拼在一起大概能看出轮廓。李子荃指着最大的一块——那是一面独板,整块的,没拼接,木纹从这头流到那头,像水波,又像风吹过的沙地,颜色是温润的棕黄,光线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很淡的油光。
“这面独板特别漂亮,”李子荃说,手在木纹上轻轻摸着,“可以什么都不雕。”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小料:“旁边这些小的地方,让孙老师和徐老师他们选选花样。回头我雕。”
张柘弯腰看了看那块独板,又看了看旁边的小料,上面用铅笔画着几道浅浅的线,大概是预留的位置。
“挺好,”他说,“你给雕?”
李子荃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文倞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子荃没说话。夏语冰在旁边替他开了口。
“就是他怕自己雕的不好,请教他哥,”夏语冰说,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一个什么刀法,想让他哥给他示范一下。然后他跟我说,他哥居然不教。”
张柘说:“所以你就给你姐请来当场外指导了?”
李子荃看了一眼窗边,还在低头忙活着的姐姐,没正面回答,只是顺着说了一句:“那是!还是我姐好!”
李子荞放下铅笔,看了他一眼,自然听出来他话里带着气恼。
“你别生你哥的气,”她说,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或许你哥有什么苦衷。”
李子荃说:“我就是想让他给我示范一下,示范,一分钟就行。又不是要把整个活给他,他有什么苦衷。”
楼下传来门响,然后是小孩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鸟同时开了口。孙烁一家到了。
上楼的时候,哥哥被孙烁夹在胳膊底下进来,像夹一个公文包,小腿在空中蹬着,嘴里“啊啊”地叫。妹妹被徐文斐抱着,安安静静的,脑袋转来转去,在看这个陌生的地方。
“不好意思啊,”孙烁说,“孩子实在没人带,只能跟着来。”
李子荃说:“没事,人多热闹。”
哥哥一到二楼就挣脱了孙烁的手,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楼梯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客厅的茶几上,最后锁定在地板上一颗连着绳子和木棍小木球上。
“那是之前,夏语冰让我给他做剑玉时弄的,”李子荃把球捡起来,递过去,“给他玩吧。”
哥哥把球举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准备塞进嘴里。
孙烁看准时机,立刻把他的小手按下来,球收走,表情平静,还在和李子荃说话,和李子荞打招呼,像做了一千遍这件事。
李子荞也朝他们笑笑:“孙老师,徐老师,你好。”
孙烁点点头,手里毫不耽误拦截儿子。
“这是木头,”他说,“不能吃。”
哥哥“嗯”了一声表示抗议,伸手又要抢。孙烁把球举高了一点,他就在下面踮着脚,手往上够,嘴里“啊啊”地叫着。
妹妹窝在徐文斐怀里,还在专心地啃手里的一块磨牙饼干,小脚在空中悠闲地踢着,大眼睛打量着一屋子的人,锁定在文倞身上,又放过他了,似乎今天是饼干更好吃,对“mao”不感兴趣。
李子荃把那块独板料子搬出来,架在工作台上。
徐文斐轻轻“哇”了一声,确实漂亮。一整块缅甸花梨,颜色温润,木纹流畅,像水波一样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最难得的是其中一面,纹路密而均匀,没有节疤,没有补丁,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被太阳晒暖的河水。
“这块什么都不用雕,”李子荃说,手放在木料上,像在摸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让它这样。旁边的围子,你们选选花样。”
他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沓纸,摊开来。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纹样——螭龙纹、灵芝纹、卷草纹、云纹、回纹,密密麻麻的,线条纤细流畅,每张都是手绘的,墨线均匀,转折处干净利落。
孙烁凑过来看,徐文斐也抱着妹妹凑过来。妹妹手里的饼干已经啃完了,手指上沾着碎屑,指着纸上的纹样“嗯”了一声。
“这个,”孙烁指了指其中一个,“这个是什么?”
“卷草纹,”李子荃说,“寓意生生不息。这个纹线条最柔和,放卧室合适。”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这个是灵芝纹,这个是螭龙纹,这两个是传统罗汉床上用得最多,气派,但是雕这两个的话,放床的那屋空间最好大一点,不然显得挤。”
徐文斐看了看,说:“卷草纹好看。”
“卷草纹可以,”李子荃点头,“卷草纹分好几种,我给你看看——”
他又抽出几张纸来,上面画着不同样式的卷草纹。有的叶子肥一点,圆润饱满;有的叶子瘦一点,线条修长;有的缠枝繁复,密密麻麻地绕在一起;有的疏朗,几根藤蔓随意地伸展。
“这个好,”徐文斐指着其中一张,叶子瘦瘦的,藤蔓简单,又看看下一张:“这个也好。”
李子荃看了一眼,拿着徐文斐挑的第一张扭头找李子荞:“姐,你看这个行吗?”
李子荞一直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接过图纸,问:“这床多大?”
李子荃把尺寸也给她看。
“围子的边可以稍微收一点。叶子收进去,藤蔓放出来,一收一放,有呼吸感。”李子荞说,“他这个床并不大,独板已经很漂亮了,卷草纹不要密,密了会抢。也不要镂空,镂空的话,不够聚气。”
徐文斐仔细地看着眼前的料子,手轻轻摸着,感叹了一声:真好看。
孙烁蹲在地上,手里还扶着哥哥的后背,听见这话偷偷地笑了一下。看着他们两个,没说话。
张柘在旁边看着,说:“李子荃,你姐真是专业的。”
李子荃白了他一眼,骄傲地说:“废话。干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