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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管子不戴会怎样? 觉得自己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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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屋子人散落在客厅和厨房之间。
李子荞掌勺,热油,下葱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弟弟在一旁递菜,要什么给什么,还是忙不过来,后来孙烁也进去帮忙,切菜,刀工利落,土豆丝切得匀称,夏语冰说我也会做饭,被李子荃赶出来,指着那盘待下锅的土豆丝说:“你看看人家孙老师切的,你每次的那个大小不一,高矮胖瘦,什么奇形怪状都有。”
夏语冰压低声音说:“可是,孙老师口太淡了,上次抓周的时候在他家吃饭,我觉得所有的菜,嗯,怎么说呢,味道都有点像。”
李子荃感同身受地笑了笑,露出密谋笑容,说:“知道,你放心吧,他只负责切,我姐负责炒,我姐做饭好吃。”
厨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酱油和糖的甜气。张柘鼻子动了动,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多做点,我——饿——死——了!”
李子荃一脸嫌弃:“你总是饿死了。”
妹妹从客厅那边跑过来,步子不稳,但方向明确。她手里捏着一块饼干——磨牙饼,有一个小角神奇地没了,上面还印着一个小熊的脸。她站在张柘面前,认真地递过去。
张柘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举着饼干的手,以及那块被啃了一口的饼干,声音都高了八度:“天呐,我好感动......”
他刚要伸手去接,发现妹妹的眼神没在看他。她举着饼干,眼睛看着坐在他旁边的文倞。
张柘的手悬在半空:“……?”
文倞笑着俯下身,指指张柘:“鹭鹭,不是我饿死了,是他饿死了。那可以把你的小饼干给他吗?”
妹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文倞,又扭头看了看张柘。张柘双手合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妹妹终于点了点头,认真地把饼干递过去。
张柘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谢谢鹭鹭。”
妹妹完成任务,转身就跑回去了,跑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饼干确实被吃掉了。
张柘回味着,表情受伤:“我觉得她刚才在犹豫。”
“嗯,”文倞说,“我也看见了。”
客厅的餐桌不够大,李子荃从二楼搬了块还没上漆的木板下来,架在两个凳子上,铺了层一次性桌布,哥哥来劲了,上来就要掀,李子荃赶紧喊:“孙老师——”
孙烁从厨房门口闪出来,一把捞起哥哥,把小东西架到原先稳固的那张桌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李子荃在旁边看着,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孙老师这幼崽管理技巧,我是服的。”
夏语冰在厨房喊“碗呢碗呢”,李子荃说“橱柜左边第二格”,夏语冰打开,发现是一摞碗坯子。素的,没上釉,没烧过,灰扑扑的,形状倒还算圆,但边沿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手工拉坯拉出来的。
“这啥啊!李子荃你家到底有没有正经碗?”
“有有有,再往里。”
这回对了。一摞正常的白瓷碗,普通人类吃饭用具。
终于坐到饭桌上,李子荃看了看四周——小方桌那边孙烁和徐文斐一人抱一个娃,临时餐桌这边坐着张柘、文倞、夏语冰,李子荞最后一个端菜出来,在李子荃旁边坐下。李子荃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忽然笑了。
“我这小地方,”他说,“还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
张柘又在掏那张身份证,这回是孙烁要看。夏语冰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用一种已经认命了的语气说:“好好好,又在显摆。文求索。”
孙烁愣了一下:“什么?”
“你还没听说是吧,”夏语冰说,带着一点鹦鹉学舌的调子,“文老师这个新名字,意思是强,或者求索。如果念jing呢,那他就是文强,上海滩,‘浪奔~浪流~’但是呢,念liang的时候是求索——所以,文求索。”
孙烁没理他,接过身份证,认真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仔细,先看照片——那张狂野潦草的、从医院刚跑出来的、瘦削但眼睛发亮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名字,手指在“倞”字上停了一下,像在描那个笔画。
“嗯,”他说,把身份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这名字改得好。”
他看着住址那栏还写着他们大学古典学系的地址,突然说道:““连带着感觉你的姓也好。文,倞是求索——文倞,在文本中求索。怪不得你搞文本细读。”
他顿了一下,开始认真地琢磨,发出赞叹:“嗯,真的。文倞真的很像一个古典学家的名字。你说你是怎么恰到好处地让自己姓文的呢?”
文倞:我.......
孙烁把身份证还回去,张柘刚要接,文倞终于逮到机会,拦在张柘前面。张柘像一个小孩子被收走了玩具,很不满地说“我还没看够”,文倞接过来,放进自己口袋里,还拍了一下,确认放好了,且张柘够不着。
“改名可麻烦了。”他说,手里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么一堆表。”
夏语冰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理解。我现在的名字也是自己改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啊?”张柘说,“早知道改名之前问问你了!我们好几次东西都没准备齐,返工了。你怎么不早说?”
“谁能想到他好端端的要改名啊!”夏语冰冤得很,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又没跟我说过。你也没说过。”
排骨是李子荞烧的,酱色浓亮,骨头都炖酥了,筷子一碰就脱下来。李子荞特意烧得软烂,说小孩子也能吃。
夏语冰专心地吃,咽下一大口,才为刚才的话收尾,“俩神经病。”他总结。
别人继续看着他。
“我真的没说过吗?”夏语冰说,语气很随意,“就是,我出道的时候用的是韩国名字,团糊掉之后,回国,要用中文名字了,就改的。”
文倞说:“那你为什么要叫语冰?”
夏语冰夹了一块鱼肉,没急着吃,放在碗里,用筷子拨了拨。
“因为当时在赌气,”他说,“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虫子。虫子,活得很短,你跟它说冬天怎么怎么样,它傻乎乎的,说‘不知道啊’,因为它的生命根本没长到能见一眼冬天,见一眼不一样的东西的那个时候。我这个典故没用错吧,文老师?所以这个名字其实是我在骂我自己。”
李子荃夹着一筷子菜,正要往嘴里送,停在半空:“哇,你还有这个时候呢?”
夏语冰白了他一眼:“废话,大哥。我好歹也曾经年纪轻轻如日中天,沦落至此,我完全没心没肺?”
李子荃想了想,似乎确实想象不出夏语冰郁郁寡欢的样子,诚恳地说:“呃,确实很难想象。”
夏语冰懒得理他,从碗里扒拉出鱼肉进嘴里吃掉,又说:“不过后来觉得也挺好的。我叫夏语冰,又不叫夏不语冰。那虫子看不见冬天,所以有人给它讲一讲冬天,不也挺好的嘛。”
李子荃说:“夏不语冰像日本人。”
夏语冰哼哼了两声,又夹起一块排骨,开始啃,“你姐做饭确实很好吃。”
李子荞笑了,轻声说,“菜也好吃,多吃点。光吃肉不健康。”
夏语冰点头:“谢谢姐。”
李子荃说:“你叫什么姐,我姐和你一样大。”
夏语冰扬起他那张白皙秀气的脸,说:“那我心理年龄小。”
李子荃说:“呃,要不要脸。”
文谅吃不了饭,就在旁边看着,不论在谁家,大家总给他面前也放点东西,放一杯温水晾着,再把水壶也放旁边,文倞一开始不适应,自己在沙发上坐着,又被叫回来,说,文老师,来加入讨论。他就又坐回去,后来也自在了。
李子荞坐在他斜对面,盛汤的时候,也给他盛了一碗,问:
“文老师,这个蛋花汤,什么吃的都没给你盛,光是汤,你能喝吗?”
文倞低头看了看那碗汤,摇了摇头,带着一点歉意。
李子荞没说什么,正要把碗端回去,张柘凑过来,手伸着:“给我吧,大师,我要。”
李子荞说:“我再给你盛一碗带蛋花的吧。”
张柘说:“哦,没事,你别忙了,带蛋花的我一会儿自己盛,这个我先帮他喝。”
李子荞:?
李子荃笑了:“姐,你给他吧,你不用管他,他就这样。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理解他。”
孙烁在旁边也“噗嗤”笑了。
大家继续吃饭,李子荞突然小声地问,“文老师,你这个......管子,要戴到什么时候?”
文倞说:“不知道,看情况吧。”
李子荞问:“要是......要是就是不戴,会怎么样?”
文谅想了想,好像在从纯粹假设的医学角度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不戴可能就,呃,无法摄取营养,然后就饿死了吧。”
李子荞没有觉得奇怪,她看了看文倞,很认真地问:“一直戴着这个,难受吗?”
文倞说:“习惯了。”
李子荞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就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她就注意不到。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是文倞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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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孙烁在客厅带两个孩子玩。哥哥还在追那个滚到茶几下面的剑玉小球,妹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一块打磨光滑的云纹木样,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几块,当积木玩。李子荞也坐在旁边,帮看着两个孩子,哥哥跑过来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一下,怕他撞到桌角。
徐文斐站起来,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其他几个人也跟过去了——张柘端着汤碗,夏语冰拎着空了的饮料瓶,文倞帮着拿了几双筷子。
李子荃在洗碗,厨房里挤了五个人,有点转不开身。徐文斐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没急着洗,转过身来,看着李子荃。
“李子荃,”她说,“你姐这阵子住在你家?”
李子荃接过碗来要洗,手顿了一下。
“是的,”他说,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碗上哗哗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徐文斐语气很平静:“阳台衣服,洗手间的东西,之类的,总能看出来,加上你姐姐对你家东西的位置很熟悉,不是刚来,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总有痕迹的。”
李子荃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确认李子荞听不见,才开口。
“就在夏语冰帮我骗到那块料之后不久,”他说,“我去我爸家,发现我姐住在我爸家里。而且我爸叮嘱我一定要把我姐送回她自己家,但是——我姐跟我说她不愿意回自己家。”
他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表情有点茫然。
“你们说这对吗?”
几个人几乎同时说:“这不对。”
张柘把手里的抹布放下,靠在桌边:“所以你就把你姐姐接到你这来了?”
李子荃点点头。
夏语冰表情变了,说:“我还以为她真的是你请来当外援的呢。”
“不是,”李子荃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是,来我这第一天,她就问我,能不能暂时在这多住一阵,我说你住呗,你是我姐,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徐文斐问:“你姐夫,是干嘛的?”
李子荃想了想:“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博物馆上班。”
张柘说:“所以他是跟你姐吵架了?”
“那肯定是吵架了嘛,”李子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不然怎么会住到爸家去,又不愿意回去。”
文倞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李子荃,”他说,“刚才,你姐姐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李子荃看着他。
“她问我这个管子,如果就是不带会怎样。我说那可能就饿死了。她又问,那难受吗?我说,习惯了。”
“有一瞬间——也可能我看错了,但我觉得我看见了——你姐姐好像眼睛红了。在听见我说这个之后。”
李子荃愣住了,不相信。
张柘在旁边点头:“是的,我也看见了。那个时候你在和孙老师说什么榫卯结构的事,你没注意。”
李子荃的目光在文倞和张柘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看了看徐文斐,最后看向客厅的方向。李子荞正坐在沙发上,帮妹妹摞那些小木块,侧脸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
“这对吗?”李子荃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不对。”徐文斐说。
“肯定不对啊。”夏语冰说。
张柘摇了摇头。
文倞没说话,但看着李子荃的眼神很安静,像在说:你自己也知道不对。
徐文斐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李子荃。
“李子荃,你姐姐,没跟你聊过这些事?”
“没有啊,”李子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说实话,在我姐住到我家这几天之前,我跟我哥我姐都不怎么聊天。”
夏语冰靠在冰箱上,双手抱在胸前:“为什么啊?我可羡慕非独生子女了。我要是有哥哥姐姐,我成天烦死他们,怎么可能不聊天?”
李子荃想了想,用一种很实在的语气说:“你就这样想,你们班的年级第一会天天和倒数第一聊天吗?”
张柘最快接话:“会啊。”
“我微积分就考过全班倒数第一,”张柘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不也追上年级第一了?”说着伸手抓了抓文倞的脑袋。
文倞翻了个白眼,脸上写着“又来了,救救我。”
徐文斐没理会他俩,认真地看着李子荃,说:“那就从现在开始聊,”。
文倞也点了点头。
李子荃看看徐文斐,又看看文倞,说:“行。咱屋子里俩最聪明的人都这么说了,我信你俩。”
张柘立刻不干了:“?为什么他俩最聪明?我不聪明?”
李子荃瞥了他一眼:“你微积分倒数第一,自己刚说的,还聪明呢。”
夏语冰在旁边不甘示弱:“我不聪明?”
李子荃撇撇嘴:“你是虫子,也是自己刚才说的,还聪明呢。”
夏语冰噎住了,瞪着他,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孙老师不聪明?”他憋出一句。
李子荃指了指徐文斐,表情认真得过分:“孙老师聪明有什么用,这是治孙老师的。”
徐文斐靠在洗手台边上,被逗笑了。
客厅里传来哥哥的模拟音效,短促的,用尽全身力气的,然后是孙烁的声音:“不许咬妹妹的兔子——”
妹妹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是一种很严肃的、表示抗议的声调。
李子荞的声音也在那边,低低的,在哄,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很温柔。
厨房里几个人对看了一眼。
客厅又传来一声很清脆的尖叫:“呜哇——啊——mao——”
徐文斐说:“我出去看看。”
文倞有点犹豫:“好像......好像我也该出去?”
徐文斐点点头:“对,好像这里边还有你事。”
她走出去的时候,李子荃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徐老师。”
徐文斐回过头。
李子荃说:“那个……帮我看一眼我姐。”
徐文斐笑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