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六罐蛋白粉 鸡犬升天是 ...


  •   欧洲问题研究中心那边通过得顺利,没几天就来了通知,让文倞去参加一次学科协调会。会上有个评审提了意见,说我们是当代欧洲问题研究,文老师是做古典学的,方向不太挨着。主评审翻着他那一大长串论文列表,翻了好一会儿——古典学,诗学,汉学,比较文学,文本分析,理论,都有——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文倞一眼,说:

      “文老师是很少见的主流文学研究和冷门绝学都会的,”他把论文放下来,推了推眼镜,“这得要。我们现在没有文学院的人,要了他之后,文学这边不管是什么,古典的、现代的、比较的、理论的、考据的,用他一个人就够了。”

      文倞也听见了,这评价他自己都不敢接,但总归意思很明确,事情就这么定了。主评审说,那正好,今天大家都在,咱们就欢迎欢迎文老师吧,大家友好地鼓掌,没人看清他长什么样,文倞口罩戴着,露着两只眼睛,也略带茫然地顺从地跟着鼓掌,给自己鼓。

      但总归是高兴的,文倞和张柘说的时候,语气还是轻快。张柘说人家要把你一个人当一个系用,你到底在高兴什么?文倞说,我高兴又有科研项目了。张柘说科研项目干什么用,文倞说,考核我用。

      张柘摇摇头,痛心疾首:“天呐,我觉得你们都疯了。”

      研究中心在学校最新盖的楼里,三层。楼下是最大的礼堂,整个楼算是一个小型的科研群,学科交叉复杂,各个学院的老师都有——经济史、政治学、哲学、环境科学、人工智能,分成好几个模块。走廊里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海报,有的是讲座通知,有的是项目招募,电梯里经常碰见不认识的人,平时学院内的事务都不挨着,碰见了点个头,不熟,但都客气。

      这里没有单间办公室,都是开放的小隔间,一人一格,对着窗户。文倞的那格正好在最边上,眼前和右手边都是玻璃窗,望出去能看见学校东门那条路,路两旁的法桐新叶繁茂,嫩绿色的,一层一层铺过去。桌上已经贴好了姓名签,写的是:文倞(文谅)。

      带他来的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考虑到您之前很多联系方式信息都写的还是旧名字,我们先这样贴着,主要是怕别人找不着您。过一阵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再来换。”

      文倞说:“不用,这样挺好。”

      他坐下来,拿出电脑,小隔间有插座,很方便,窗外的光透进来,窗户开了一个小缝,空气暖和,也没有烟味。

      消息传得很快。孙烁的电话在名单公示当天下午就打过来了。文倞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是一阵嘿嘿的笑。

      “网页上看到你了,”孙烁说,一板一眼地念着文学院官网的一条简讯:“我院古典学系副教授文倞,括号,文谅,括号结束,加入当代欧洲问题研究中心-欧陆思想阐释学科组,任研究员”声音跟着高兴,“你这人,动作可真够快的。”

      文倞也笑了,说:“你怎么又在看我们院的官网?”

      孙烁说:“我没事就看,我又不是去看你的,我是看你们学院有没有新项目我能蹭上的,历史学院的我也看,外国语学院的我也看。反正我都看。”

      文倞说:“行,你行。”

      “高钧那小子给你打电话了吧?”孙烁问,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嗯,”文倞说,“前几天打了。”

      孙烁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像是满意了。

      “他终于知道找你了?”他说,“这才像话。他之前来找我,一会儿是跟我旁敲侧击你,说‘文老师最近在学校吗?身体好了吗?’;一会儿是问我能不能帮他‘说句话给文老师’。我说我是给你改论文的,不是帮你小子传话的。有什么话,自己找文老师说去。”

      文倞靠在椅背上,笑了:“他跟我说了,说你把他给训了,很严肃。感觉他都害怕了。”

      孙烁说:“他害怕什么?他一个都要念博士的人了,要道歉还想托人,这能行?”

      风从窗子半开的小缝里吹进来,是暖和的,掀起桌面上几张文倞刚印出来的纸,他伸手按住。

      “你们这个期刊,”孙烁又说,语气变得有点沉重,“我真是服了。你们这个期刊为什么总吃饭啊?”

      文倞的声音认真起来,带着叮嘱:“你尽量别去。”

      孙烁说:“迎新,迎新的饭,迎的好像就是我,我怎么别去。”

      文倞叹了口气,说:“少喝酒。一定要量力而行。一定不要松口。”

      “我比你情况强点,”孙烁说,“因为按照我的经验,我觉得陈老师会分走大部分火力。”

      文倞愣了一下:“这个陈山音老师很能喝吗?”

      “至少肯定比我强。”

      “如果只是比你强,”文倞认真地说,“那也不一定算能喝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喂!”孙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还说我!?”

      他没再说话,但文倞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也行吧,”文倞说。

      孙烁哼了一声,语气又变得慢下来,像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的事:“我那两个崽,每天我一回家他俩就嗷嗷叫。一看见他们我就想,我绝对不傻了叭唧逞强。”

      文倞说:“对,那挺好。”

      “哦,”孙烁忽然说,像是刚反应过来什么,“我绝对没有说你傻了叭唧逞强的意思啊。”

      文倞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排柳树树。叶子在风里飘动。“没事,”他说,“你就算说我傻了叭唧也行。”

      那边又“嘿嘿”了两声,挂了。

      文倞下班的时候,收发室给他喊住了,说有人给他放了东西,文倞进去拿,一个箱子,很沉,是一大堆蛋白粉。连罐子都设计得很高级,几行英文,一堆分子式,像化学期刊封面,最上面塞着一张小纸条,只有四个字:给文老师。

      没有署名。但文倞认得那个笔迹。高钧的字他见过太多次了,之前高钧选他的课时的签到表、给他说论文时手写的批注,包括快递纸盒里那堆零食中夹的便签也有高钧写的。

      他看着张柘一脸迷惑地把这一箱东西扛上车,自己跟在后面,给高钧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但是以后别买了。

      又怕自己语气生硬,补了句:心意领了,但是贵,不用买。

      高钧回得很快:老师,别担心。我那个论文申上项目经费了,变成课题了。鸡犬升天了。

      文倞看着前半段,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那也得省着点。

      发完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屏幕,好像有哪里不对,又发:……鸡犬升天是这样用的?

      高钧发来一个大脑爆炸的表情包,他真的很爱用这个表情,只要被问住,就是大脑爆炸,他已经把文倞都传染了。

      后面跟着一行字:……老师,我最近在做翻译,从拉丁语往法语译,我感觉我的中文已经不太好了。

      文倞笑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

      张柘在认真研究那堆蛋白粉,一罐罐拿出来,一罐,两罐,整整六罐,回家之后在饭桌上排成一排。反光的深灰色罐子。蛋白粉军团。

      他研究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这个不是增肌的吗?”他看了看罐子上的说明,又看了看文倞,表情错愕:“......他想让你增肌?”

      文倞也凑过来看了看:“他可能是想让我冲进管子里吧。”

      张柘把蛋白粉军团的名字输入手机,认真地在查:“这个不能放进管子,”他说,“你看,未经特殊工艺处理的蛋白粉遇热容易凝结成块,极易堵塞直径仅2-3毫米的鼻饲管......”

      “人家不是营养剂。”张柘总结,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

      他把罐子挨着墙角放下,排成两排,和那些印着醒目草莓的营养液摆在一起:“行吧,那先放着吧。等你好了,给你增肌。”

      然后他蹲在那里,没起来,咧着嘴,专注地划拉手机屏幕,脑袋埋进宽大的灰白色卫衣领子,像个自闭大学生。

      文倞走过去,对着脚下这个翘毛脑袋说:“你又在搜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张柘头都没抬:“我在搜你学生那个鸡犬升天项目。”

      文倞:......

      张柘却看得投入,找出一篇推送,认真地读,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笑意,“真可爱,你这个学生。你说他傻吧,他发言的时候看着还挺一表人材。你说他不傻吧,他把蛋白粉当营养剂给你。”

      文倞说:“他可能觉得,反正通通都是补剂。补剂,都是补的。”

      他也凑到张柘的手机跟前,跟他一起看着。张柘看他靠过来,贴住,蹭蹭文倞没有管子的那边的脸。

      照片里的高钧站在讲台后面,正在发言,西装是灰扑扑的,但熨得很平整,里面露出一个高高的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他站得很直,一只手按在讲稿上,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翻飞,眉头微微皱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某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还不确定自己会被世界如何回应的认真。

      “研二,”文倞静静地说,“真年轻。”

      张柘忽然说:“你是不是也有一张很类似的照片?穿着一个差不多的衣服。我记得我偷偷存过,我找找,我肯定能找到。”

      他开始往回翻,相册里的照片像一条倒流的河,从最近的日子一直往回走。他翻过了文倞改名字时各种表格的照片,翻过了在帐篷里睡觉的照片,翻过了他们第一次爬山、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照片,一直翻到很前面很前面,是文倞在什么会上评议孙烁的那张照片,握着话筒,脸上还没有口罩,没有管子。当时在夏语冰家,大家笑的东倒西歪,张柘那个时候保存了。

      “你看,”他把手机举到文倞面前,“是不是很像?只不过你学生这只手是张开的,然后你是这样的——”

      张柘把手指弯了弯,做出一副虚虚握着什么的样子:“猫爪。”

      “你才是猫爪。”文倞说。

      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那张照片,会太多了,一个个应对过去,开完学院出推送,他也不看,又该应对下一个了。看见高钧时他才发现——同样的灰色西装,同样的站姿,同样的瘦高身形,同样的专注而认真的表情。

      “你说他是不是在学你,”张柘一边翻一边说,把两张照片切换来切换去,“还是说这种灰了吧唧的西服,是你们系的……系统默认原皮?”

      文倞没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高钧那张照片,又看看另一张,还没戴上管子的自己,笑了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张柘把手机收回去,去弄营养液,窗外已经黑了,客厅里开着灯,罐子的磨砂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你猜,”张柘说,“你学生买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对着手机想了很久?”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学生可能想,文老师不能吃饭,那营养粉肯定得喝。营养粉里什么最贵?蛋白粉。那就买蛋白粉。六罐。他那个鸡犬升天的项目经费,估计一半都花在这上面了。”

      “所以他傻。”文倞靠在沙发椅上说。

      张柘点点头,表示十分同意。“对,我现在对你们古典学家的初始登录状态已经有印象了:傻,外加灰色西装原皮。”

      文倞似乎想反对。但营养液正滴进来,他放弃抵抗了。

      之前有那么一回,张柘在文倞输营养液的时候玩他的头,掰来掰去,文倞由着他,也跟着动,他精神好了,快让人忘了他是病人,两个人在沙发上闹了没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肠胃剧烈地疼起来,然后上吐下泻,脸色一下子变了,呼吸又轻又急。张柘吓死了,带着他去医院,医院说这是倾倒综合征。医生听完事情起因,觉得匪夷所思,瞪着两个人:现在的年轻人疯了,非得这个时候闹?

      现在他输营养液的时候,张柘就不敢碰他了,怕给他碰坏。他只是非常轻地帮他把椅子角度调得更合适些,看看他上身抬起来的够不够高。做完这些,他就退到自己那把人体工学椅上,拖鞋甩掉,脚踩上去抓住。

      文倞看着这个人把自己缩成一团,百无聊赖地扯着自己的卫衣抽绳,觉得好玩。

      “你离那么远干什么?”他说。

      张柘说:“我怕。”

      文倞说:“你过来。别晃我的头就行。”

      张柘从椅子上开始挪动,核心发力,一拱一拱,连带着椅子一起动,很快滑到了文倞眼前。

      他呆了没一会,说:“不行。”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原则,“我只要能够到你的头就想玩。”

      于是张柘又滑回原位了,膝盖抱好,下巴搁上去,掏出手机横过来。卫衣帽子在后脑勺耷拉着,领口松松地堆在肩膀上,整个人在那把椅子里折叠得很好,像一团有较强自我管理意识的东西。

      “张柘,”文倞说,“你在干嘛?”

      “我在打游戏。”张柘没抬头。

      “给我看看。”

      “不行,”张柘说,手指还在屏幕上戳,“你看这个屏幕的话,要动头的。”

      “你举得好一点给我看不就行了?”

      张柘不依,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语气坚定:“你老实吃饭吧。”

      文倞看着眼前这一团东西,认真感慨:“天呐,张柘,你真的有34吗?”

      张柘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对这个质疑表示十分不屑。

      “有。”他说,“你要看我身份证吗?”

      “我才不看。”文倞说。

      小虫振翅般的声音还在响,营养液一滴一滴地走,带来一种不属于食物的、奇怪的闷胀感,文倞一开始很不适应,一边看电脑一边忍着,后来张柘把电脑给他拿走,说不给看,越看越容易难受。输一次营养液的时间不短,文倞一开始觉得什么都不干浪费时间,后来也习惯了。

      张柘还在椅子上扭着,时不时发出点奇怪的声音。“啧”,“嘶”,“哎呀”,“嘻嘻”。

      过一会儿他就抬一次头,朝文倞这边看看,看看流速,看看管子上夹着的恒温器,看看文倞,都好好的,再低下头去,眉眼被屏幕变换的亮光照着。

      “那你就在那待着吧。”文倞说。

      “嗯,”张柘说,笑了,活动一下十只灵活的脚趾,我就待在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