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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性胃扭转 哈?那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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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的消化内科,专家号,提前两周挂的,夏语冰一通操作,托了人,才挤进来。
文谅完全是被张柘押送进来的,做检查时还在抵抗,看医生时就已经放弃挣扎了。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点锐。
她低头翻着文谅的病历和检查报告,翻了几页,抬头看文谅。
“你干什么的?”
文谅说:“老师。”
医生点点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说“哦,可别跟青春期的孩子生气,真的气不过。”
文谅顿了一下,说:“……我大学老师。”
医生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审视。
“哦。”她说,“那就更对劲了。脑力劳动太多。”
张柘在旁边忍不住了,说:“脑力劳动那也累不着胃吧?”
医生瞥了他一眼,接了句“怎么累不着?”,继续翻报告。翻完了,说“你有一点慢性胃扭转。”
张柘愣了一下:“什么叫......这个,这个......这个东西?”
医生说:“就是他胃的这一部分现在发生了一个折叠,不在正常位置上。”
张柘:......
医生想了想,“更通俗地说,就是胃翻了一下,拧着了。”
张柘说:“为什么会翻了一下,为什么会拧着?”
医生说:“手术后遗症。他之前做过穿孔修复手术,术后黏连、愈合不好,形成的瘢痕组织可能牵拉胃壁胃的位置就会发生变化,慢慢就拧了。”
张柘说:“哈?那我可不可以去告意大利那个医院?”
医生说:“那好像不可以。手术风险里就有这一条,只是小概率。”
张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文谅。文谅坐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听着,像在听一门跟自己没关系的课。医生说胃扭转的时候他没反应,说手术后遗症的时候他也没反应,说不能告的时候他还是没反应。
张柘忽然有点烦躁。
他说:“那他怎么办?”
医生说:“养着。”
张柘说:“哈?”他想说那你们医院是干什么的,“这个不能治吗?”
医生说:“治就再做复位手术。但是现在不建议。第一,他扭转的地方不好,第二,他现在胃壁局部组织太脆弱,容易再穿了。”
张柘沉默了。医生倒是看的仔细,科考似的,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看,这里还有一个小溃疡。这里还有一个。这个多大?量量,哦,后面这个大一点。”
张柘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就只能养着?”
医生说:“对。少食多餐,胃扭转的话,消化能力肯定是受影响的。别吃刺激的,别熬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这个病养着更重要。养好了,能跟正常人一样。养不好——”她顿了顿,“就经常疼。”
张柘说:“那他疼的时候怎么办?”
医生说:“解挛药。但他说最近不太管用了是吧?”
文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嗯。”
医生说:“正常,用久了就有耐药性。可以换一种,但是别常吃,别又耐药了。”
张柘愣了一下,说“又耐药了怎么办呢?”
医生说:“又耐药了就没办法了,就那么几种药。”
张柘觉得自己对现代医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深怀疑。
“所以说要紧的是日常养着。”医生说。
从医院出来,外面起风了。张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也没等文谅。文谅快走两步追上去,略带迷惑地追了上去,跟他并排。
到停车场,张柘开了车门,文谅坐进去,系上安全带。张柘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语气有点冲,问旁边那个还在一脸无辜的人:“所以你在意大利的时候,做完手术,没人告诉你这些?”
文谅说:“告诉了。”
张柘说:“告诉你了你还不养?还是说你意大利语不好?你听不懂?”
文谅不知所措地来了句:“我意大利语好。”
张柘:.........无语了。不说话了。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文谅看了他一眼,说:“走吧。”
张柘没动。
文谅说:“张柘。”
张柘转过头看他。
文谅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他说:“你是在生气吗?你在生什么气呢?我没事。”
张柘说:“你胃都拧了,叫没事?”
文谅说:“拧了好几年了。又不是刚拧的。”
张柘说:“那你就让它拧着?”
文谅说:“你不是听见了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嘛。”
张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一路上他都没说话,文谅也没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开到东三环,快到张柘家的时候,张柘忽然说:“我们还是中药也试试吧。”
文谅看了他一眼。
张柘没转头,盯着前面的路,说:“西医也看,中医也看,针灸也扎,理疗也做。都试试。”
文谅没说话。
张柘说:“我求你了。”
这句话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文谅也愣了一下。
张柘平时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三十四了,今年干满就工作满十年了,什么事都能搞定。他不会求人。
但刚才那句“我求你了”,就那么说出去了。
文谅看着他,看了很久。但还是莫名其妙。
然后他说:“呃,行。”
张柘这才转过头,看他一眼。
文谅说:“你开车看路啊。”
张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前面。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像。
过了一会儿,文谅说:“张柘。”
张柘说:“嗯?”
文谅说:“我觉得你不用这样。”
张柘说:“哪样?”
文谅说:“很在意这个问题。”
张柘说:“我在意你,有什么问题吗?”
文谅没说话。
张柘说:“你胃拧了,你疼了好几年,之前那哥们也不知道是怎么个事,离你那么近,你做手术了,在国外,手术还不小,也不管你,你没养好居然是因为忙着搬家,靠,搬家,哎,搬家?我听见的时候我都傻了,笑话都没有这么讲的,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搬家的意思,不要告诉我搬家指的是:收拾、打包、开车、搬运。是吗?不要告诉我一个自己的胃刚做完手术的人,用他那聪明得人人夸而且能博士毕业的脑子判断不出来,这不应该是一件他现在能做的事。算了,你也不爱说。现在有人在意你了,他想在意,你就让他在意。行吗?”
文谅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子开进小区,停进车位,张柘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然后他听见文谅说:“哦。”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但张柘听见了。
回到家,张柘把文谅按在沙发上。
“躺着。”
文谅看了他一眼,不但没躺,而且坐得很直,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张柘,说:“我们要不要再聊一下,因为我觉得我还是没有太理解你生气的点是什么。”
张柘看着他那副“我很迷惑但我在努力解决问题”的表情,又气笑了。
他语气软下来,说:“你胃不疼吗?”
文谅说:“这会儿还好。”
张柘说:“那就趁还好赶紧躺着。”
文谅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靠进沙发里。张柘去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又去翻柜子,找出一条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
文谅看着他忙进忙出,说:“我只是慢性胃扭转,我又不是要死了。”
张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把毯子角掖好,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生气了是因为我觉得你疼,而你原本可以不经历这些,但因为你在需要帮助和照顾的时候没人帮你,所以你原本可以更健康的身体现在不好了,而你自己对这件事的态度有点......有点无所谓。”
文谅说:“哦。”
张柘说:“而且我刚才很担心你落下病根就不容易治好了。”
文谅说:“可是很多病其实都治不好。人活得久了,身体总要坏的。很多人,你把他打开,里面都是坏着运行的,都是不能仔仔细细看的。也许你去检查,你也有什么地方是不太好的。”
张柘无语地笑:“这说的什么奇怪的话。”
文谅靠在沙发里,脸上还是“可我说的是事实啊”的表情,眼睛看着对面的墙,不知道在想什么。毯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外面,手指交叠着,很安静。
张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告诉我。”
文谅说:“告诉你什么?”
张柘说:“你开会,写论文,上课,压力大,是因为你想当教授吗?”
文谅没说话。
张柘说:“咱们可以不当教授吗?”
文谅转过头,看他。
张柘说:“副的也特别好。我觉得副的就已经可牛逼了。29岁的副教授,天呐,这要是我,我妈得说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咱们不当正的,至少不着急当,行吗?”
文谅看着他,似乎对这话感到意外。
他说:“我不是因为想当教授。”
张柘说:“那是钱多?”
文谅说:“也不是。”
张柘说:“那是为了学术理想?为了发那些论文,为了在学界留名?”
文谅顿了一下,说:“不是。”
张柘说:“那你为了什么啊?”
文谅说:“就......就是因为我想留下来啊。”
张柘说:“留下?留在哪?”
文谅说:“在这个古典学的学术体系里。”
张柘没说话。
文谅说:“就是这一个教职,几百个人抢。大家都是顶尖的,都是读博士苦读好几年读出来的。但能留下的还是少,我不想被挤出去。就这样。”
张柘说:“挤出去了会怎么样?”
文谅说:“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柘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你有朋友,你有——”
文谅打断他,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文谅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张柘以前没见过。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什么。
他说:“我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国内这个圈子已经不太认我了。那几年我在外面,国内的学术脉络、人脉、话语体系,都跟我没关系。回来等于从头开始。“我们学的这个东西,很窄的。出去了就回不来。你不在那个位置上,你就没有话语权,没有资源,没有人理你。你发的文章没人看,开的会没人听,做的研究没人认,书没人给出。你自己哄着自己玩,空转。”
他说:“我就是不想那样而已。”
张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文谅,看着那张总是淡淡的,又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那个在意大利谈过恋爱又分开了的人。那个穿孔做手术因为离谱的搬家事宜把身体搞得乱七八糟的人。那个回来从头开始、站在讲台上讲但丁讲库尔提乌斯、底下学生一半在神游的人。那个被同事羡慕“二十九岁副教授真厉害”的人。
他说:“那你开心吗?”
文谅说:我挺开心的。
张柘说:“你胃疼的时候,你压力大的时候,你开会开到十点还得骑车回家的时候,你开心吗?”
文谅说:“我这个人所需要的开心很少,在我需要的那部分开心里,跟你们打打牌就够满足了。”
张柘说:“为什么?”
文谅想了想:“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的。”
张柘说:“那你可以多需要一点开心。”
文谅看着他。
张柘说:“因为你有我了,不止打牌。”
文谅似乎很不适应这种话,又开始望天。
张柘说:“我不是你那个圈子的人。你就算被挤出来了,我这儿也接着你。”
文谅的眼仁东西动了一下。
张柘说:“我不是说你可以不努力,我知道我也帮不上什么,我也不懂。我是说——你不要那么怕。你要想到我。”
文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对面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