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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软米饭品鉴大会 你不想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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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冰的新电饭锅买回来了,买的还是个进口牌,功能多到看不懂,反正能煮软米饭。把大家叫来试验新锅,说是软米饭品鉴会。
文谅他俩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木须肉、炒时蔬、一堆锡纸裹着的烤串,主角是桌子中间一口崭新的锅煮的米饭,锅盖掀着,热气往上冒。
夏语冰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冬瓜排骨汤,飘着海带。坐下,先看了一眼那锅饭,又看文谅。
“请您品尝。请您验收。”
文谅被看得不好意思:“谢谢。”
夏语冰:谢谢。您倒是动筷子啊。吃啊。
文谅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碗精致米饭,吃了一口,“挺好的。”
夏语冰松一口气,转向张柘,问:“你带他去看病了吗?”
张柘说:“看了。”
夏语冰说:“怎么样?”
张柘的脸铁青着。
“不怎么样。”
李子荃听见这话,也抬起头,去拿鸡翅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神看过来,等着下文。
夏语冰:“啊?什么意思,那人不行?我约的时候那个费劲,我心里还以为这人肯是有多牛逼呢。”
文谅说:你约的啊?怎么是你约的呢?张柘问你了?
张柘手指着文谅,说:“你别打岔。”然后转向夏语冰。“不是医生不怎么样,是这个人,这厮不怎么样。”
文谅:“没有。没他说的那么过分。”
张柘哼了一声,从饭桌旁边的零食框里看到一包拆来的浪味仙,他拎出来一根,举起来,对着灯,凝神看着。
客厅里三个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张柘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就像这个东西。”
他捏着那根浪味仙,甚至在空中转了一圈,全方位展示中。
“........拧着。”
文谅愣了一下:“……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夏语冰说:“啊?什么玩意拧着?”
文谅在桌子底下踩了张柘一脚:“你别太恶心。”
张柘面不改色,说:“我的心。我的心拧着,行了吧?”
夏语冰沉默了两秒,也伸手从零食袋里夹出来一根浪味仙,端详那个螺旋结构,说:“我从此无法正视浪味仙。”
张柘那个举着的姿势还没有变,听罢冷笑一声,说:“这就无法正视浪味仙了?我要是说——”
文谅说:“你别说。”
张柘白了他一眼,把那根浪味仙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
李子荃问文谅:“他在干什么,他怎么了?”
文谅:他疯了。
李子荃:他疯了,疯了没事。那你的胃到底怎么样?
文谅:没大事,有点小问题,但治治就好了。
张柘又笑了一声,把浪味仙袋拿起来,倒了一嘴,腮帮子都鼓起来,狠狠地嚼得响亮。
文谅:......
饭吃到一半,李子荃夹了一筷子米饭,尝了尝,皱起眉头。
他说:“我觉得还是原来那个硬的好吃。”
夏语冰说:“真的吗?我也觉得。”
李子荃说:“这个,有点像粥。完全不适合配炸串。”
夏语冰点点头,说:“其实我同意,我没好意思说。张行长,你觉得呢?”
张柘没吃饭,一直在吃浪味仙。
夏语冰看看文谅,指着那口新电饭锅,郑重其事地宣布:“文老师,以后这个只给你做。你获得专属电饭锅一口。”
文谅说:“那不用……”
夏语冰说:“用,得用。你快点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之前就应该告诉我。你得吃软饭,我早就给你买这个用了。”
文谅:“……”
张柘在旁边笑了一声。
夏语冰一脸无辜:“我绝对仅指软米饭。软。乎。的。米。饭。”
李子荃说:“你解释什么,文老师那么牛逼,没人多想。”
夏语冰说:“我看文谅的表情,他就多想了。”
文谅低头吃饭,没理他。软米饭确实更好咽一点。
从夏语冰家回来,张柘带他回自己家。文谅印象中,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的休息。是真的、彻底的、什么也不干的休息。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一页。窗外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昏黄,再变成夜晚的深蓝,他没动过。
张柘在旁边陪着他,一会儿去倒杯水,一会儿去切个水果,一会儿坐回来看着他。
看着看着,张柘忽然说:“问你个问题。”
文谅眼睛没离开书:“嗯。”
“如果不考虑现实因素,钱啊工作啊社会评价啊什么都不考虑,你最想干什么?”
文谅翻了一页,“没想过”。
张柘说:“那我先说我的。”
文谅这才抬起眼睛看他。
张柘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我想当水手。”
文谅说:“水手?”
“嗯。”张柘说,“我会洗干净头发爬上桅杆,撑起我们葡萄枝嫩叶般的家。那歌你听过吗?我就想这样。像那个......那个《白鲸》,在海上生活,让太阳把我晒黢黑。”
文谅:我觉得真实水手的生活也并不这样。
张柘:是的。但我们现在说的就是想象。
他说完,转头看文谅:“你呢?”
文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能还干这个。”
张柘愣了一下:“你还搞古典学啊?”
“嗯。”
张柘说:“......那好吧。”又问:“那你就没有什么想干的事?小事也行。不用那么宏大的。”
文谅想了想。
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可能想改名。”
张柘:“……?”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改名?”
文谅说:“嗯。”
张柘说:“改什么名?”
文谅说:“改成别的。什么名都行,就是不想叫这个。”
张柘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文谅顿了一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谅吗?因为我好像不太应该诞生。”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张柘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文谅说:“呃,你理解了没?就是,呃——”他难得有点卡壳,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那种,呃,私......私生子。不能说,不应当有,有了就要坏事的那种。”
张柘没说话。
文谅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的。然后她就给我起名叫谅,也不知道是请谁谅。还是要谅谁。”
他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有水珠慢慢滑下来。
“你说这是怎么想的呢?哪有名字叫原谅的谅的啊。好笑。”他说。
张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为什么不改?”
文谅把杯子放下,靠回沙发里。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但说出来的话让张柘半天没回过神。
“我小时候有点自闭谱系特质。”文谅说,“我妈对我绝望了,就给我扔家,藏到按年龄算我都该上三年级了,再不送我去上学,好像要犯法。就送我去上了。我的自闭谱系没那么严重,能靠观察和摹仿别人的反应学会日常合理社交。三年级正是到学校直接开始学英语的那年,然后我就发现自己语言好,学语言特别快。”
他说:“所以从上中学起,呃......就在保送。”
张柘:“……?”
文谅说:“初中直升高中,高中保送大学。小语种提前批,一开始是法语。学了一年,发现更想学古典学,就自己又学了意大利语,希腊语拉丁语这些,又保送古典学的研究生。然后又保送博士,那个专业叫比较文学,但还是做的古典学的事。然后就回来教书了。”
张柘说:“博士也能保送?”
文谅说:“能。反正就是发了履历,在申请季之前,就收到结果了。保送就是需要各种证书论文和奖状。我从初中开始,每一阶段都有很多重要奖状,对以后有用的那种。”
他说:“这些奖状上,都写着‘文谅’。”
张柘说:“所以……”
文谅说:“所以改不了。每一个阶段都改不了。改了名字,不方便证明那是自己。但每一个阶段都需要证明那是自己。”
张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文谅说:“后来博士毕业,开始发论文。发第一篇的时候想过改,但改名字太麻烦了,就没改。发第二篇的时候又想改,但还是麻烦。等到发第十篇的时候,已经改不了了。”
他说:“现在更改不了了。写书都署名了。就觉得改名更麻烦了。”
张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文谅,那张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说:“所以你就叫了三十年的‘原谅’?”
文谅说:“二十九年。我才二十九。谢谢。”
张柘说:“哦对,你比我小五岁。”
文谅说:“嗯。
张柘:“怎么又在cue这茬。”
文谅:你自己在cue。
张柘:所以说回来,你是从初中开始,带着一个你不喜欢的名字,一路被保送到了博士。”
文谅说:“差不多。”
张柘说:“然后你现在是副教授。”
文谅说:“嗯。”
张柘说:“然后你的胃是拧着的。”
文谅说:“?你这个......?这个跟名字没关系吧。”
张柘看着他一本正经迷惑的样,笑,说:“我知道。”
他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文谅看他。
张柘说:“文谅,你真的过着一种我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设想过的人生。”
张柘坐起来,也开始说自己:“我本科是普通211,学的金融。毕业前一年考研,但是一边考一边玩来着,没考上。”
他说:“那时候我就想,完了,我就是这么一个管不住自己的人,我知道自己再学也就这样了。那就出国呗。德国便宜,就去了德国。”
他说:“我真是后悔去德国了,因为我就想念个水硕。但德国还真的不水,累死我了,我心想我学得这么累,那不能白学,毕业了得去个好地方,得有点追求。找工作那年就勤勉了一点,德意志银行让我进了,不过开始也是从最基础的岗位干起。干了快十年,才混到今天这样。”
他看着天花板,说:“金融跟你们不一样。金融就是.......学得一般也能赚不少钱。我就是脑子比较活络,但是学习不咋地。”
文谅说:“我觉得德意志银行也挺厉害。”
张柘转头看他,笑了一下。
他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说:“你是真的聪明。我......我也聪明,但跟你不是同一种聪明法。”
文谅笑:“你还挺好意思。”
张柘说:“我本来就聪明,我知道我靠的就是聪明。我也感谢我自己聪明,很多时候我也想:日子要过,我就还得继续聪明下去。”
文谅说:“继续聪明下去也挺不容易的。”
张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叫他。
张柘说:“文谅。你以后要是想改名,我陪你去。麻烦就麻烦,一个一个地方跑,一个一个证明开。总能改的。关键是,你改了之后,你往后还会继续写,用新名字写,还会越写越多的。”
文谅愣了一下。
张柘说:“你不想叫‘原谅’,那就不叫。咱换个名字,换个你喜欢的。”
文谅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文谅把手抽了回来,说:“不行,还是不方便改。”
张柘说:为什么啊?
文谅说:“太多了。要改的东西太多了。论文、著作、项目、奖项、档案——”
张柘说:“靠。我得查查,你这人看着不言不语,不会是那种年纪轻轻著作等身的人吧。”
文谅:“没有,不用查,没有等身。”手里甚至还比划了一个量一量的动作,好像在想自己多高。
张柘:“........那就慢慢改。”
文谅看着他,不再说话。
张柘忽然笑了。
他说:“你好像那种人。”
文谅说:“什么人?”
张柘说:“那种新旧时代过渡时期的人。看上新的了,想去,但是还舍不得旧的。就是那种——感觉是鲁迅他们会写篇文章骂一骂的那种人。”
文谅顿了一下,说:“鲁迅?”
张柘说:“应该是鲁迅吧?不好意思,我理科生,就记得这么多。”
文谅看着他,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
他说:“你一个理科生,还知道鲁迅骂人?”
张柘说:“我语文再差也知道鲁迅骂人。谁不知道鲁迅骂人。”
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阳光从窗边挪走,客厅里暗下来。张柘看了看窗外,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回头说:“歇着吧,养着。”
文谅说:“你干嘛?”
张柘说:“做饭。”
文谅说:“我也会做,不用每次都你做。”
张柘说:“不用。你就躺着。”
文谅说:“我好了。”
张柘打量着他,沉吟:“你是浪味仙。”
文谅:“我不是浪味仙。我今天中午在夏语冰家就想跟你说,人家医生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你乱联想。”
张柘:怎么不是那个意思?我哪里理解错了?我都看你那破检查报告了。
文谅:胃扭转就是可能哪里翻了一下,只要不在原位,有一点扭,就叫扭转,人家只是一个医学名词。你那浪味仙拧多少圈啊?人拧那么多圈,那还活不活了啊?
张柘:哦,我说哪不对呢,原来是圈数不对,还是文老师严谨。
文谅:......
张柘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开火。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来,细碎的,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