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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这样出柜了 秘密?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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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文谅的身体像是真的撑不住了。
反反复复地出问题。进医院,出来,再进去。严重的那次,他一个人在家,胃里翻涌上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吐了一洗手池。
褐色的,然后黑红的,不妙的颜色。
他低头看着那片颜色,脑子里空白了几秒,然后做了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给张柘发了条消息:你能回来一下吗?
张柘的电话三秒后就打过来了。文谅接起来,听见那边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张柘压不住的呼吸声。
“怎么了?”
文谅说:“你不要害怕,只是......好像很多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听见张柘说:“我马上回来。”
张柘到的时候,文谅靠着墙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水池里还有被冲掉的血的边缘。张柘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把他抱起来就往外走。
文谅说:“我自己能走。”
张柘说:“你闭嘴。”
下楼的时候文谅看着他,说:“你别颤啊。”
张柘说:“我没颤。”
文谅说:“没颤吗?”
张柘没再说话。
上车,发动,开出去。然后堵在路上了。
前面一片红彤彤的刹车灯,一动不动。张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文谅靠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按在胃上,脸色比刚才还差。
张柘没来得及请假。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请假这件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群——公司最大的那个群,几百号人,平时只发福利、红包和生日祝福。
他打字:兄弟们,谁认识医院?给我找医院。我男朋友病了,很严重,不能等了。路上在堵车,谁有摩托车?给我找个摩托车,我求求你们。
发送。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德国同事先说话了:你们在哪?我有摩托车。
接着是中国同事。一个接一个。有人问在哪条路,有人推荐最近的医院,有人说我认识那个医院的主任,我给他打电话。有人说你别慌,堵车正常,我上次也堵过,过了这段就宽了,不会堵很久,别着急。
张柘一边看一边回,手指还在抖。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自己都觉得离谱。几百号人的大群,他就那么发出去了。男朋友。他说的。
他在德意志银行干了快十年,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自己的私生活。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同事就是同事,上班一起干活,下班各回各家,不需要知道这些。
但那天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文谅在后座,脸色白得像纸,他得快点,再快点。摩托车来了,停在前面一点的路口,他也顾不上解释,背起文谅跑。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来的同事,说车堵在里面,呃,反正你自己找找吧。
后来文谅没事了。抢救及时,住了一礼拜医院,张柘生着气,也后怕着,说,你一开始不是跟我说你胃疼两三天自己就会好吗?
文谅说,有的时候确实是两三天就会好,有的时候可能就不是吧。
张柘说:太不是了吧。
但那个群的记录当然是已经收不回来了。他就这么在公司几百号人的大群里公开出柜了。
张柘回去上班的第一天,有点忐忑。他不知道同事们会是什么反应。会尴尬吗?会装作没看见吗?还是会有人来找他谈话?
结果他刚进办公室,隔壁组的德国同事就探过头来,说:“Vincent,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张柘愣了一下,说:“好多了,谢谢。”
德国同事点点头,说:“那就好。下次有事直接说,我摩托车很快的。”
张柘说:“……好。”
中午吃饭,几个中国同事拉他一起。没人提那件事,但也没人躲着他。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群里发完之后,有好几个人私下找HR问过,公司对LGBTQ有没有什么政策。HR说没有明文规定,但原则上尊重个人隐私,反对歧视。那几个人说,行,那就好。
这些话没人跟张柘说。是后来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喝多了,才告诉他的。
文谅出院之后,跟学院申请能不能只开两门课。
以前他开三门,有时候四门。加上各种会、各种材料、各种评审,一周能跑五天学校。这次出院,医生说他得养着,不能再这么熬。
学院批了。新学期开始,他一周只用去一天学校,上他那两门课。其他时间在家,看书、写东西、开会线上。课少了,收入也少了,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
张柘倒是挺高兴。他说,那你就在家待着,我下班回来陪你。
课上,文谅现在学聪明了。
以前他上课就是自己讲,两小时的课从站讲台上就开始讲,剩下十分钟提问。现在他把阅读书目分给学生,让学生做报告,他坐在下面听,最后二十分钟讲评。
张柘知道以后,笑了半天。
他跟夏语冰说:“这厮学聪明了,自己不备课了。”
夏语冰说:“那不叫不备课,那叫教学改革。现在都流行翻转课堂。”
张柘说:“翻转什么,他就是想偷懒。而且,你别跟我提翻转,我现在不爱听见翻转。”
夏语冰说:“偷懒怎么了,我才知道他病了那么久,偷懒又怎么了。”
张柘说:“我可没说不好。我就是觉得他可爱。”
不上课的时候,文谅就在家睡觉。
睡很久。上午睡,下午也睡。像是要把之前缺过的觉全都补上。有时候张柘九点去上班,十一点偷溜回家看一眼,他还在睡。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文谅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很轻很均匀。张柘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他。
他的手放在枕头边,手指微微蜷着,张柘看了一会儿,伸手碰碰他的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凉的了。
文谅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张柘,过了一会儿,说:“你看我干什么?”
张柘笑了一下,说:“我看懒虫。”
文谅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说:“你才是懒虫。”
张柘说:“我十一点偷跑回来看你,我怎么懒了?”
文谅闷闷地说:“那你回去上班。”
张柘说:“再待一会儿。”
后来张柘还是回去上班了。走之前他去厨房把炖着的汤关火,把药热上,在桌上留了张纸条:汤在锅里,药在灶上,喝之前再热一下。我到时候会打电话提醒你。
那段时间,张柘的厨艺突飞猛进。
他以前就会做饭,但也就是普通的水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开始研究养胃食谱。山药、小米、南瓜、猴头菇,什么对胃好他买什么。摸鱼的时候也看,研究他的健康项目。
熬中药也会了。一大碗,黑乎乎的,光是看着就觉得苦。文谅的胃就那么一点地方,一次喝不下去。张柘就分三次热,看着他慢慢喝。喝一口,歇一会儿,再喝一口。吃饭也是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
张柘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看他咽下去,问他:“你觉得胃舒服点没?”
文谅点点头。张柘就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这个饭可以。然后下一顿还做这个。
他的手机备忘录,现在第一条永远是:文谅存活指南。
往下翻,全是食谱、药方、复诊时间、注意事项。还有一条写着:他说这个粥喝完不难受。记一下:小米、山药、南瓜、一点点百合,熬两个小时以上。
夏语冰有一次来家里,看见张柘在熬药,凑过去问:“这药是干什么的?”
张柘说:“重新让胃黏膜长得Q弹粉嫩的。”
夏语冰愣了一下:“呃.....长得Q弹粉嫩?”
张柘说:“对,Q弹了就不痉挛,他就不疼。”
他指了指自己,说:“咱们的就是Q弹的。”
又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说:“他的是薄的、不平的、颜色暗的,就疼。”
夏语冰沉默了两秒,说:“你现在的知识面,挺广啊。”
张柘说:“久病成医。”
夏语冰说:“又不是你病。”
张柘说:“他病就是我病。”
有时候文谅也接张柘下班。张柘公司离家近,走路十分钟。文谅偶尔开车过去,顺便在外面透口气,然后在楼下等他。
同事看见了,凑过来问:“Vincent,那是谁啊?挺帅的。”
张柘说:“我男朋友。”
同事说:“哦哦,做什么的?”
张柘说:“秘密。”
同事愣了一下:“秘密?他研究导弹的?”
张柘想了想,说:“差不多。”
同事说:“真的假的?”
张柘说:“他的工作需要一种相对传统的光明形象,我真不能说。”
同事一脸“懂了”的表情,点点头,走了。
晚上回家,张柘跟文谅说起这事,笑得不行。
他说:“文谅,我可以说你是大学老师吗?”
文谅躺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新来的期刊,头也不抬:“你最好别。”
张柘说:“嗯,那我以后就说你是研究导弹的了。”
文谅抬起眼睛看他:“你有没有想过,那如果他们真问导弹事宜怎么办?”
张柘说:“那我就到时候再悄悄地说他们听错了,你其实研究但丁。不是导弹,是但丁。很像。很合理。”
他说的一本正经,理直气壮。文谅也笑了,虽然笑得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