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彩色面条和话剧院 反正我觉得 ...

  •   夏语冰来的时候,文谅在睡觉。
      张柘开的门,夏语冰拎着一堆手擀鸡蛋面进来,往茶几上一放,探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还睡着?”
      张柘说:“嗯,也该醒了,但是算了,叫他起来也没事,让他睡着吧。”
      夏语冰趴门框上往里看了一会,压低了声音说:“他脸还是白,感觉他贫血。”
      张柘也坐下,说:“是的。查过了,中度贫血,胃不好吸收也受影响,在补。”
      夏语冰点点头,靠在沙发里,看着卧室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说:“我之前认识一个明星,挺有名的。”
      张柘说:“嗯?”
      夏语冰说:“他胃疼也这样。脸刷白,手凉,直不起腰。找一个地方蹲着,头和膝盖使劲往一起缩,看着吓人。”
      张柘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文谅也这样。”
      他顿了顿,问:“你说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夏语冰说:“不知道,过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有一点感慨,“再漂亮的人也要过气的。”
      张柘想了想,说:“过气了好。”
      夏语冰转头看他:“啊?”
      张柘说:“过气了有自己的人生。”
      夏语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哥们,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过气了虽然有自己的人生,但是没有自己的钱。”
      张柘笑了一下,说:“我看你也挺有钱。”
      夏语冰说:“我还没凉透,谢谢。”
      张柘说:“你火过吗?”
      夏语冰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说:“其实我在韩国还是火过的。真的。”
      张柘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夏语冰说:“我19岁的时候,在韩国一个9个人的团里火过。”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文谅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夏语冰,点了下头,然后说:“你19岁?”
      夏语冰说:“嗯,没上大学,韩国出道早。19岁都不算年轻的。”
      文谅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张柘顺手把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盖在身上。
      张柘说:“然后呢?”
      夏语冰说:“然后有了点钱,我就天真了,心想,原来挣钱就是这样,好像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困难,我就想先上大学,回来继续挣。上了三年大学,学的表演,回来,团糊掉了,这才知道机遇这玩意很难说清,当时其实撞了大好运,才知道资本不等我,然后我就迅速地不火了。”
      他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无所谓。“但我的钱还没花完。”
      张柘说:“19岁火的那几年的钱,到现在还没花完?”
      夏语冰说:“是的。”
      张柘说:“钱在你那儿还挺禁花。”
      夏语冰说:“我不买跑车不买别墅不出入高级会所,我顶多买点圣罗兰,限量版还有人跟我抢。”
      他看了一眼张柘,语气忽然变了,带着直冲天灵盖的灼灼怨气:“抢了送人,对方不要,都不肯转卖给我。是谁呢?好生气啊,一个破金融佬。”
      张柘假装没听见,低头看手机。
      文谅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说:“但是你想买19万的大柜。”
      夏语冰说:“是啊,但是我省。我没买。我连19万都省,在我周围的人里我这就算很节俭。”
      张柘抬起头,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夏语冰说:“我没有事可做,我没有戏可拍。”
      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语气懒洋洋的:“所以我过来骚扰你们,顺便看看,如果你忙,我可以帮忙照顾一下文谅。”
      张柘立刻说:“不。”
      夏语冰说:“嗯?”
      张柘说:“他不用你照顾。”
      他看了一眼文谅,说:“他只用我。”
      夏语冰:“我靠......”
      张柘开始嫌弃夏语冰拎来的拿袋子鸡蛋面,五颜六色的。“我让你上来的时候顺便买一袋,你为什么买这么多?为什么这么多颜色?”
      夏语冰:“因为卖面条的人说这个是菠菜汁的,这个是胡萝卜的。这个是紫甘蓝的。你只说要鸡蛋面,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的,我又怎么知道文老师喜欢什么样的。”
      张柘从里面拎出那捆白色面条在两人眼前晃:“他喜欢朴素的。长这样的,看见没?朴素的。”
      夏语冰问:“真的吗?文老师,你喜欢朴素的?你不是被迫朴素吗?我是这么想的,要是我可以吃的食物和口味已经大范围受限的话,我就会寄希望于我的食物颜色是美丽的,这样心情不至于也跟着太寡淡。”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大眼睛看着文谅,真诚的,认真的,甚至有点郑重其事。
      文谅:你想得还挺仔细。
      夏语冰顿了顿,又说,因为,文老师,自从知道你病了以后,我其实心里有件事一直很过意不去。
      文谅问:你过意不去什么?
      夏语冰:我一直觉得是我家锅给你弄得。或者至少,我家锅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一个很坏的作用。
      文谅:......跟你家锅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张柘原本还在一脸嫌弃地试图把几根绿色面条从那捆白色面条上摘下来,听见这话愣了愣,既想笑又没笑出来。
      文谅:你那个锅,我说那个旧锅,蒸米饭确实很硬。我十分怀疑你那个锅漏气。
      夏语冰语气沉重地:我那个锅就是漏气。
      文谅:......呃,好吧。但不重要,我想说的是,那个,我很久之前在意大利读博的时候胃就不太行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根本不认识你呢。所以跟你的锅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夏语冰说,这个我知道,但是我想啊,在我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们每次在我家玩,我都给你一个胃很不好的人做很硬的米饭,万一给你加重了呢?
      张柘在一边插嘴:那你做饭你自己也总吃,你不也没事。
      夏语冰说:那我本身又没有胃病。
      他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说“反正我内疚了很长时间。”
      张柘看看他,又看看文谅,文谅也看着张柘,两人对视几秒。文谅第一次发现自己很不会面对这样一个时刻,不知所措。
      张柘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夏语冰,你知道他胃怎么坏的吗?这大学者在意大利胃穿孔,做手术,然后忙着什么狗屁搬家,术后恢复不好,什么什么黏连,胃扭转,认识你之前,就已经是这个德行了,你管他什么硬米饭软米饭?”
      文谅赶紧跟着点头,点得很认真:是的,我早就是这个德行了。跟你家米饭没有关系。
      夏语冰说:“你确定?”
      文谅说:“我确定。”
      夏语冰笑了,那双大眼睛终于又变回平时的活泼闲散样。有一瞬间,文谅突然在想,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19岁出道的时候,也确实会大红大紫。
      然后文谅说:“你想多了。你其实根本不用想那么多。但是谢谢你。”
      夏语冰说:“我是演员,想多是职业病。”
      文谅说“是指揣摩角色是职业病还是揣摩人情是职业病?”
      夏语冰愣了愣,说,都是吧。
      文谅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淡淡地说“其实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去考话剧院。”
      夏语冰没想到:“我能吗?我都32了。”
      文谅:“你都32了啊?那你别叫我文老师,你刚才在那文老师文老师地叫,我一下子以为你23。”
      张柘在厨房发出一声爆笑。
      夏语冰:我不是一直都管你叫文老师吗?那不是在恭维你吗?我还管他叫张行长呢。
      文谅:但是不是刚才的那种语气,刚才.........唉,算了,刚才......
      张柘:刚才他很感动。
      文谅指着张柘:他都34了。
      张柘煮好了面,正在给文谅拿垫子,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文谅说:“没有什么关系,就是cue一下。”
      张柘走过来,把垫子塞到他腰后,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一边盖一边说:“你能不能靠着?你能不能盖上?我求你。”
      文谅靠进垫子里,任由他摆弄。
      夏语冰在旁边看着,幽怨地说:“还有人接我这茬吗?我真的能考话剧院吗?”
      文谅说:“能。35之前都能。你还能考三回。”
      夏语冰说:“你怎么知道?”
      文谅说:“我给学生们开过就业动员大会。”
      夏语冰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文谅说:“你喜欢演话剧吗?”
      夏语冰说:“喜欢。我觉得话剧比电视剧好。电视剧,就是拍完就完了。你演得好不好,也就那样。导演说行就行,说不行就重来。最后剪出来,还不知道剪成什么样。话剧不一样。话剧是活的。你站在台上,底下有人看着你,你每一秒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居然有点少见的羞赧,说:“我还挺喜欢那种感觉的。”
      文谅说:“那你就考呗。”
      夏语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读书没那么多的。话剧是大艺术家干的,不是我这种,唱两下跳两下小偶像。我看过什么戏剧史,他们要考的那本,我没有理论基础,第一章就看不懂。”
      文谅说:“第一章写的什么?”
      夏语冰说:“我不好意思说。”
      文谅完全迷惑了。张柘正盛好了饭,端上来。问他:你这个表情是?
      文谅说:“我问他戏剧史第一章写的什么,他说他不好意思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张柘坐下,也跟着不懂:“对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夏语冰皱了皱眉头,“第一章写的是悲剧使人宣泄。反正我觉得肯定不是我理解的那种宣泄,那看悲剧有什么用呢,悲剧也不够带劲啊,而且关键是,他怎么能写出来呢?传播这种东西这不是会被抓起来吗?”
      文谅的嘴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说:“《诗学》是吧?”
      夏语冰说:“是的。是失学了。不对,这叫失业。”
      文谅第一次觉得笑这么难忍:“我的意思是,是不是亚里士多德。”
      夏语冰点点头:“是的,好像是这个名字。”
      文谅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快速地收住了,但确实笑了。他说:“亚里士多德悲剧理论是吧。我好像懂,我好像......有点太懂了。”
      他顿了顿,看着夏语冰,眼神里带着一种活人微死的宿命感,淡淡地宣布:“我好像是干这个的。”
      夏语冰看着他,也大梦初醒般跟着点了点头:“啊......你是干这个的啊。”
      文谅说:“如果你想,我可以教你读。”
      夏语冰摆手:“你养病呢。”
      文谅说:“一天一两个小时没事儿。”
      夏语冰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那你能不能先告诉我那个宣泄是怎么个事?”
      文谅往沙发里靠了靠,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开口说:“catharsis,中文翻译成‘宣泄’或者‘净化’。亚里士多德的意思是,悲剧通过引发观众的怜悯和恐惧,让这些情绪得到释放,从而达到一种心理的平衡。不是你理解的那种——”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呃......荷....荷尔蒙......”
      张柘笑得端不住碗。
      夏语冰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说:“我就说嘛……所以是正经的那种?”
      文谅顺着他,耐心地说:“对,正经的那种。很正经。亚里士多德,戏剧理论一开始学他,很对。他......他不会写那种会被抓起来的东西。这个,你往后读应该就能看到了呀。”
      夏语冰说:“我看不懂,戏剧史上来就把这个词拿出来用,但是并不给我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懂。我结合上下文猜?都说了我没有理论基础嘛。”
      文谅说:“那你可以适当看一点点原著,我家好像有。”
      夏语冰说:“哪呢?”
      文谅说:“我家。哦,就是,学校给我的那个宿舍。我下次去学校顺便给你拿回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张柘,说:“现在这是我们家。”
      张柘在旁边嘴角又慢慢弯起来。他笑得很得意。
      夏语冰看着他那个样子,说:“张柘,你嘴角要咧到耳朵根了。”
      张柘说:“没有。”
      于是夏语冰就总去张柘家。也不白去,除了带《诗学》,还带着软米饭,带着彩色面条。玩的地方也一度从夏语冰家换到了张柘家。打到一半,夏语冰忽然把麻将往桌上一放,说:“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李子荃正算着分,头也不抬:“说。”
      夏语冰深吸一口气,说:“我要考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李子荃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那是啥东西?”
      夏语冰说:“话剧院。北京人艺,最厉害的那个。”
      李子荃说:“考上之后要干什么?”
      夏语冰说:“考上之后演话剧,学本事。”
      李子荃想了想,说:“哦。那你就又有工作了。”
      夏语冰说:“那不只是有工作!”
      李子荃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说:“好好好,那还是啥?”
      夏语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清楚。下意识地看向文谅。
      李子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你看他干什么?”
      夏语冰说:“他是我老师。”
      李子荃说:“你考演戏,他教你什么?”
      夏语冰说:“他教我读戏剧史。”
      李子荃愣了一下,看看夏语冰,又看看文谅,说:牛逼。
      文谅也不知道,但他说:“还是什么,可能你考上之后就知道了。”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牌,打出一张。
      夏语冰点点头:“行,那我考上了就知道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