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困兽(3) 只有她自己 ...
-
晚上八点半，她终于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站在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脸色蜡黄，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颊两侧。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机械，像是身体自己在动，不需要经过大脑。
电梯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十一月的香港，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她站在大厦门口，看着对面马路的车流，看了很久。
她想起五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候她很开心，因为薪水比上一份工作高，因为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方向，因为——因为那时候她还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五年后，她还站在这里。
但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回到天水围的家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客厅的灯关着，爸妈的房门也关着。她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
是老板的讯息，发送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听日返早啲，我哋倾吓你手上啲嘢。」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知道「倾吓」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倾，是听他训话，听他列举她的「问题」，听他用那种「我系为你好」的语气，一件一件地数落她。然后她会点头，会说「知道」，会说「我会改」，会说「对不起」。然后她会继续加班，继续承受，继续一个人撑着。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阳台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乌龟在爬动。她养的那两只——草龟和巴西龟——此刻应该迭在一起，像往常那样，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背，安静地待着。
她忽然想，如果她是乌龟就好了。
不需要想那么多，不需要撑那么久，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胶箱，一点水，一点食物，就可以活下去。
但她不是乌龟。
她是人。
是一个人。
是一个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醒来、在早上九点回到那个地方、在晚上八点半站在街口发呆、在深夜看着手机失眠的人。
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她搬进来那年就有了，五年过去，裂缝没有变大，但也没有消失。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提醒她：时间过去了，但你还在这里。
她想起中学的时候，参加话剧比赛，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角色。那时候她很紧张，怕忘记台词，怕站在台上被人看着。导演跟她说：「你唔使谂咁多，你只需要记住——台下面嘅人，其实冇咁得闲睇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是安慰。
现在她觉得，这句话是真话。
台下面的人，真的没有那么得闲看她。老板没有，同事没有，爸妈没有，那些催她结婚的亲戚也没有。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烦恼，各自的裂缝。
只有她自己，还在看自己。
还在等自己。
还在问自己：你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