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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岛(1) 不是哭。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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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萍三十四岁那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生日那天期望任何事。
不是因为失望太多次，而是因为——失望这种东西，原来是可以习惯的。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八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十五分，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讯息。她瞇着眼看，是妈妈发的：「今晚返唔返嚟食饭？阿婆话要同你做生日。」
她打了几个字：「未知，睇吓公司几点走得。」
发出去之后，她躺了一会，然后起床。刷牙洗面换衫，动作机械，像每一天一样。临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眼袋很深，脸色有点黄，额角好像又多了一条白头发。她伸手拨了拨，没拨掉，算了。
今天没时间计较这些。
今天有太多事要做。
回到公司，八点四十五分。
她是最早到的那个。办公室里只有清洁阿姨在拖地，看见她进来，阿姨愣了一下：「咁早嘅？」
她笑笑：「有嘢做。」
坐下来，打开计算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见那封邮件。
发件人：老板。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邮件标题：关于上周五的报告。
她点开，心往下沉。
邮件不长，但每一句都像钉子。老板说那份报告「错漏百出」，说她「态度有问题」，说她「唔知自己想点」，最后一句是：「听日返嚟我哋倾吓。」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上周五那份报告，她做了三天。三天里，她被拉了进三个临时会议，被要求改四份紧急文件，被追问五个项目的进度。最后一天，老板在下班前十五分钟才把报告需要的数据发给她，说：「听日客要，你今晚搞掂。」
她搞掂了。凌晨两点发出去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原来不是。
原来在老板眼里，那些会议、那些紧急文件、那些追问——都不是理由。结果才是唯一的理由。而结果，是「错漏百出」。
她没有回复那封邮件。
她开始工作。
中午十二点，手机响了。
妈妈。
「喂？」
「今晚返唔返嚟食饭呀？」妈妈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背景有电视声，有婆婆说话的声音，「阿婆话要整几味餸，你钟意食嗰啲。」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返，想说七点左右。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不知道。
因为她桌上还有五份文件，因为老板的会议约在下午四点，因为她不知道那个「倾吓」会倾到几点，因为她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又是一个凌晨两点的夜晚。
「未知。」她说，「我尽量。」
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年年都话尽量。」
电话挂了。
她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继续看文件。
下午四点，她敲老板的门。
「入嚟。」
她推门进去，老板坐在大班椅后面，没有叫她坐。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训话的小学生。
老板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做咗五年，」他说，「就系咁嘅水平？」
她没说话。
「你知唔知呢个客我追咗几耐？」
她没说话。
「而家你一个错，全部冇得倾。」
她没说话。
老板把那份报告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她耳里，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你自己谂吓啦。」老板说。
她站了一会，然后转身出去。
回到座位，她坐下来，看着计算机屏幕，发现自己看不进去。那些字在那里，但她一个都读不进去。她只是坐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同事阿杰走过来，小声问：「冇事嘛？」
她摇摇头。
阿杰站了一会，然后走了。
晚上七点，同事们开始陆续离开。
「阿萍，走未？」有人问。
「未，你哋行先。」
「生日快乐呀，」那人说，「早啲走啦。」
她笑笑，说好。
但她没有走。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三个人。她，阿杰，还有另一个经常加班的同事。
晚上九点，阿杰走过来，放了一杯热奶茶在她桌上：「饮啖嘢先啦，你做咗成日。」
她说谢谢。阿杰站了一会，然后回去收拾东西，走了。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个同事也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计算机屏幕。整层楼只剩下她，和那些嗡嗡作响的空调，和那些永远亮着的荧光灯。
她继续工作。
晚上十一点，手机亮了。
妈妈。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几秒后，讯息进来：「你仲未放工？」
她没回。
又一个讯息：「阿婆问你几时返。」
她没回。
又一个讯息：「啲餸都冻晒了。」
她看着那三个讯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她知道妈妈会生气。她知道婆婆会说「而家后生女真系冇交带」。她知道明天回去，又要面对那些话。但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停下来。她停不下来。
因为只要停下来，她就会想起——
想起那份被骂的报告。想起老板的眼神。想起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想起自己已经三十四岁。想起自己还是单身。想起妈妈每次打电话来都欲言又止的语气。想起婆婆那些「人哋同你咁大男孩都识行识走」的话。想起外婆上次见面时说「你几时带男朋友俾我睇」。
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走过的路。
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这些。想这些就会——就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她终于把那五份文件处理完。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有人在身体深处敲门。
她睁开眼，看了看时间。
十二月九日，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她的生日，已经过了。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些未接来电和未读讯息。妈妈打了三个，爸爸打了一个，阿敏发了句「生日快乐」，还有几个同事在群组里说了几句。她逐条看，逐条回复。回完之后，她发现自己不想走。
不想离开这个座位。不想离开这个办公室。不想离开这盏还亮着的灯。
因为只要离开这里，她就要回到那个家。那个有妈妈、有爸爸、有婆婆的家。那个每次回去都会被问「几时带男朋友」的家。那个她明明很爱、但有时候却不想回去的家。
她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对面那幢商业大厦，还有几层亮着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像她一样，在凌晨十二点半还不愿走。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孤岛。
地理课上学过的，四面环水，与大陆隔绝，没有人可以走过去，也没有人可以走过来。
她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她终于收拾东西离开。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更深了，脸色更黄了，额角那条白头发还在，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才下班的人，这个生日当天没有吃到妈妈做的饭的人，这个三十四岁还是单身的人，这个被老板骂「错漏百出」的人——她是谁？
电梯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大厦门口，看着对面马路的车流。凌晨的香港，车少了很多，偶尔一辆的士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不想回家。
但她也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最后她还是回家了。
推开门，客厅黑着灯，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点光。她走过去，看见桌上放着一碟菜，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有一张字条，妈妈的字迹：「餸喺度，自己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碟菜，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那些已经凉透的餸——蒸鱼、炒菜、还有她最爱吃的咕噜肉。每一样都用保鲜膜封得好好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她没有叮。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餸，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沿着脸颊，滴在桌上。她没有擦，就让它流。流了一会，停了。她还是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流眼泪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