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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岛(2) 她站在雾里 ...

  •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五年了,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深圳,蹲在衣柜后面听债主拍门。

      想起刚来香港的时候,一个人煮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做功课。

      想起大专那两年,凌晨两点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到头撞在桌上。

      想起妈妈生病那年,一个人撑着,撑到以为自己会断掉。

      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走过的路。

      她一直以为,只要够努力,只要撑得住,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会走到一个好地方。

      但现在她三十四岁了,还在这条路上走着。前面没有尽头,后面没有退路。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想起一个词:无限轮回。

      就像希腊神话里那个推石头上山的人,每次推到山顶,石头就会滚下来,然后他从山脚重新开始,一直推,一直推,永无止境。

      她现在就是那个人。

      翌日早上,她回到公司。

      桌上又有新文件。老板的房间亮着灯,她经过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容满面。那种笑容她太熟悉了——对着客户的时候,他永远是这副模样。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妈妈打电话来。

      “昨晚几点回?”

      “一点多。”

      “哦。”妈妈顿了顿,“那些菜有没有热来吃?”

      “有。”

      她说谎了。她没有热,那些菜还在冰箱里,封得好好的,像昨晚一样。

      “今晚回不回来吃?”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回,想说七点左右。

      但她没有说。

      “不知道。”她说,“看公司几点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妈妈说:“你呀……”

      没有说完,就挂了。

      她拿着手机,看着那条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打电话来深圳,问她想不想来香港。她说想,很想,天天都想。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来到香港,只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她在香港了。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但她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下午,阿敏发信息来:“昨天生日怎么过的?”

      她想了想,打字:“在公司过的。”

      “这么惨?”

      “不惨,”她打字,“工作而已。”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阿敏回:“你是不是有事?”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没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电话反扣在桌上,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同事们开始离开。她还在。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同事走了。她还在。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收拾东西,离开公司。

      站在电梯里,她又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陌生。她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看。

      电梯门打开,冷风扑面。

      她走出去,走进夜色,走进那个她不知道该怎样走下去的人生。

      十二月十日,她请了半天假。

      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外婆在电话里说:“你有没有搞错?整整一个月都不打个电话来?”她说对不起,最近忙。外婆说:“忙忙忙,你什么时候不忙过?”

      她没有答。

      见面是在茶楼,外婆、妈妈、婆婆,三个人坐在一起。她一坐下来,婆婆就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人家陈师奶的女儿,跟你一样大,人家第三个都生了?”

      她没说话。

      “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婆婆说,“再等下去,谁要你?”

      她没说话。

      妈妈在旁边轻轻说:“妈,你不要这么说。”

      “我说事实而已,”婆婆说,“三十几岁的人,还想怎样?”

      她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外婆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不要怪外婆说你,她都是为你好。”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们都是为她好。催婚是为她好,介绍对象是为她好,那些“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的话,也是为她好。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为她好”的事,加起来,会让她这么难受。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两只乌龟。

      草龟踩在巴西龟背上,巴西龟动了动,又缩回去。它们永远是这样,一个踩着另一个,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忽然很想跟它们说话。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她工作不顺?说她被老板骂?说她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公司坐到凌晨?说她不想结婚但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说?说她撑了很久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说了它们也听不懂。

      就算听懂了,它们也不能做什么。

      它们只是乌龟。只能待在那个小小的胶箱里,吃她喂的粮,喝她换的水,偶尔爬两步,然后继续叠在一起,继续安安静静地活着。

      像她一样。

      凌晨一点,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想写点什么。但写来写去,只写了一句话:

      “三十四岁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十二点半。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孤独。”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深圳那间旧屋,蹲在衣柜后面。这一次,门外没有债主,只有她自己。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没有路。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她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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