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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向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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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南区边界,世界看起来越荒废,金属垃圾堆叠着堪比黑场。
这南区垃圾场中央有着一栋二十多层的旧楼,看起来是这片最显眼的建筑物。
整座旧楼的外壁都破损得差不多了,横七竖八地插着各种的外置骨架似的违章建筑,像一堆吊死的金属尸体。
纪序眯起眼睛,“哇”了一声。
楼外骨架上正有个小型吊台缓缓升起,载着一堆旧货物和一个戴防毒面罩的南区人。她一边朝上喊,一边用力总手中的匕首劈着栏杆,“别动老娘的货——一帮畜生的!”
大楼内部传出一阵哄笑,几个中层的临时商贩轮流面对面地互相问候。电线在他们头顶摇晃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哎。”纪序拉住祝日,“进去看看,顺便打听点消息。”
祝日看了眼天色,调转脚步走向那骨架大楼。
也许是他们的衣着或许整洁以至于格格不入,上层立即有人眼尖看见,大老远的举起扩音器大喊:“热乎的武装义体!中枢神经大补丁!咱不走正规交易,只做灵魂的生意!”
祝日抬头看了眼。
“你,对!就是你!”大喇叭喊道:“旁边的小美人儿!别害羞啊——来点脑部按摩?让你梦里开枪都带后坐力!”
祝日抬起头盯着那人。
“你那是啥眼神啊弟弟?”扩音器继续喊,“怎么,怕我搞坏你的小宝贝儿?”
“滚你全家的闭嘴吧!”吊在墙外的女人顺着绳索向下滑,仰头吼道:“没看着人家是正经人吗!”
女人利索地落地,松开绳索那瞬间还啪地踢了下墙,摘下手套扬扬下巴。
“穿着挺正经啊小哥。”她说,“不是本地人?”
“我们路过。”纪序摆出个微笑,“搞点东西。”
“东西?”女人哼了声,“那得看你们要哪种了。有意思的,没意思的?”
“没意思的吧。”纪序真诚道:“吃的穿的。”
对方上下扫视过纪序,嗤笑一声:“行,进来吧。”
“抢生意啊!”大喇叭向下吼。
女人仰头,一嗓子堪比扩音器:“就抢了,怎么?砍死我?”
纪序惊得向后一跳,被祝日及时扶了把。
三人穿过楼下堆成墙的杂物进了楼里,空气里混着各种混乱刺鼻的味道,祝日没忍住皱了皱鼻子。
一楼早就没了大厅的功能,整个空间挤满十来个摊位,从半废机器人到回收义眼,全靠那发疯一样的叫喊要喝价格。
老七带着他们走进一个铁笼,纪序看了眼,竟然是带操作面板的电梯。
有人打趣地朝这边喊了一句。“老七带客人啦——让让啊别再给她踢断骨头了!”
“她前天把你弟弟拎起来挂墙上抽,现在你还给她让道?”
“闭嘴!”老七一边往前走一边骂,“再废话把你们全拔光卖了!”
祝日一路沉默地跟在后面,眼神目不转睛地挨个扫过各摊上的货品。
纪序兜了把他的脑袋,“别乱看。”
“对啰,别乱看。”老七哼笑道:“帮狗日的皮爬子就爱瞎抬价,也就我有点良心。”
铁笼在七楼停下,老七掰开门,回过头继续领路:“要吃的穿的是吧?这玩意儿在南区可不常见。”
奸商。纪序心想。
奸商从货架最底层抽出两个油渍斑斑的箱子,哐当一声撂在纪序和祝日面前,蹲下身子掀开盖子。
“挑吧。”她随口说,“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别嫌弃。”
纪序沉默地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眼。
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特别讲究,但他还没试过穿尸体穿过的衣服。
上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嗡嗡声。那楼顶的大喇叭挂在一根晃荡的机械吊臂上,载着个穿着拼布衣、脚踩铁钩鞋的年轻人一路滑下来,啪地落在他们面前。
“哟——”他笑得无比灿烂,“居然还留着破脑袋那批装备?奸商啊!”
老七“噌”的一下站起来,指着他吼:“滚你大爷的死喇叭老娘现在就把你挂回去当招牌!”
“别嘛,”大喇叭弯腰看向纪序,忽然凑近眼神一眯,“近看还真俊呐。”
纪序向后仰了仰。
大喇叭爽朗地笑出声,就见一旁的祝日缓缓站到纪序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哎,”大喇叭后退一步,“开个玩笑。”
“滚远点!”老七踹了脚大喇叭的屁股,抽出挂在墙上的砍刀,刀尖一晃不客气道:“再叭叭一句老娘现在就劈了你!”
大喇叭打了个响指,“行行行,我走。祝你们旅途愉快!”
说完,他跳上吊臂,晃晃悠悠地爬回去。
纪序低下头,继续翻找箱子里的衣服,忽然之间摸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翻开手指瞥了眼,面色瞬间变了。
一块漆黑的小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白色按键。
第一代黑键。
第二指令内部的东西。
——能够随机生成全新身份,植入旧数据并强制合法化。
并且第一代早在十多年前就停产回收销毁,更替为更便于管理的、只能一次使用的二代黑键。
“哟,”老七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识货啊。”
纪序立刻恢复平静,回头看了眼老七,轻笑一声:“少蒙我,就这么个小东西算什么货?能当炸弹?”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老七弯腰拿起黑键,“这玩意儿最适合犯了大事东躲西藏的倒霉蛋了。”
“有几个?”纪序问。
还在准备推销词的老七顿了顿,顺嘴问道:“你们犯了什么事儿?”
“不小心弄死了个人。”纪序真诚地坦白,“结果那人还挺不该死的。”
“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七道:“不过这玩意儿就这一枚。能留到现在全凭没人知道。”
纪序轻轻弹了弹那小方块,“行。”
“行。”老七插着腰,“两套行头一个小玩意儿。用什么换?”
“能换的可不止你给的这些。”
纪序露出右手义体,指节轻抠,一块嵌入式半圆环便从右腕骨的凹槽中脱落,表面印有模糊不清的线圈。
他将圆环丢给老七,“识货吗?”
“牛逼。”老七细细摸过,“你他妈手里竟然带着个脉冲环?”
纪序轻笑,“见多识广啊。”
“废话。”老七将东西塞进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吧,还想要什么?”
纪序想了想,随口道:“武器护具什么的?”
他偏头看向祝日,“你用什么顺手?”
祝日看了他一眼。
“枪,刀?”纪序比划着勾勾手指,“爪子?嗖嗖?”
祝日眨了下眼,慢慢开口:“刀。”
“长刀短刀长短刀都给他看看,”纪序勾了张椅子坐下,“随便来把轻点的枪,适合废物随身带着的……还有打火机。”
老七看了他一眼。
“有烟吗?”纪序问。
“过分了啊,”老七看着他,“这么奢侈的东西,要抢都得杀进中央围区抢。”
老七的存货挺多,她从铁柜里翻出几柄刀,重重往地上一放。钢铁撞击地面的声音震得墙都嗡了一声。
“都旧货,”她冲祝日说,“凑合试试。”
祝日扫了一眼,径直抓起一把重型短刀,轻轻把刀举起,用力握了握。
短刀的外观毫不起眼,刃身厚重,长不过三十厘米。
“好眼光啊,”老七看着他的动作,“这刀上一个主人不知道用它收了多少人命呢!”
纪序也随手拿了把枪,问祝日:“可以吗?”
祝日顿了顿,慢慢回答道:“随便。”
老七翻了个白眼,“一个比一个敷衍。行,皮爬子一套齐了,打包走人吧。”
纪序将老七买多送一的背包背上,正要离开,忽然被叫住。
纪序回过头。
老七单手搭在满是裂纹的墙壁上,漫不经心道:“不管你们是去哪儿……但往南别走太远。”
纪序挑了挑眉,“是吗?”
“是啊。”老七慢悠悠地踹了脚墙角,隔层抽屉清脆地弹了出来。
“本来嘛,那儿尽是些废铁和坍塌隧道,连狗都懒得撒泡尿……”
纪序没接话,顺手将祝日的后领轻轻压好。
老七弯下腰,“但不知道哪儿来的小道消息,说一路走到底就自由了。”
她从抽屉里勾出一只皱巴巴的纸盒,扬手丢给纪序,“只有烟盂了,小心点抽吧,别把自己脑子抽傻了。”
纪序笑笑,“谢了。”
“少装,”老七耸肩,“带着个看起来随时都要咬人的狗崽子……”
祝日扭头盯了她一眼。
“开玩笑的。”
祝日依旧没挪开目光,纪序一个紧张一手摁住他的脑袋。
祝日慢慢移开眼睛。
“对了,”纪序顿了顿,摸出外衣夹层内的铁盒抽出一根烟,轻轻搭在矮箱上,问老七:“你们一般是怎么解决……清洁问题的?”
老七盯着那根烟。
“我抢的。”纪序说。
硫磺皂的味道在鼻尖挥之不去,总令人想起半干的衣服和药物。
老隧道口的门上挂着铁锁,但侧壁却被人硬生生凿出一条裂口,通向黑沉沉的地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碎裂的铁路桥梁,轨道间缝隙多处坍塌,电缆残骸像藤蔓一样垂挂着。
“我有时候在想。”
祝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竟然能走人不能走的路。”
纪序蹭着一截断轨,小心翼翼地跨过去,低头继续说:“能想到的结果也很简单。摔下去就死了,没摔下去就是到了。”
“水。”祝日说。
纪序没敢抬头,只是“嗯?”了声。
“水。”祝日说,“死,不。”
纪序没忍住笑了声,脚步跟着一滑,被祝日及时拽住。
“谢谢,”纪序喘了口气,“要不你还是扛着我过去吧。”
祝日很干脆地将纪序拦腰扛起,转了个身稳步前进。
速度快了不少,纪序的心跳也快了不少。
毕竟整个脑袋都在着陆点外,高空之下的黑暗一览无余。
下面确实是水,纪序能闻到潮湿的味道。但这并不影响他依旧恐惧一头栽水里的结果。
“你确定下面是水,就不会死吗?”纪序问。
祝日忽然放慢脚步,将纪序的上半身向上提了提。
变成一个很标准的拥抱姿势。
纪序愣了一下,整个人被贴得结结实实,祝日一时间没动。
“怎么了?”纪序抓着他的后背试探着开口。
祝日没有回答,稍微收紧些手臂,抬脚继续向前。
高压气阀咔哒轻响,洁白室内的温控墙轻轻颤抖。
液体自离体舱的内壁缓慢流淌,电流自金属脊骨延伸至舱内顶端,断断续续地刺激着某种尚未归位的意识。
光屏亮起又熄灭。
“意识呼唤失败,第七次。”
助手低声报告,语调却没有一点焦急。
操作台上,一排排神经接驳记录跳动着不稳定的数值。
十年前,他们或许会开始迅速准备第八次意识呼唤。
但如今只剩下麻木。
“先将认知胚修复完成。”有人在角落说。
片刻后,电子臂开始第八次延展,伸向那块如同未完成器官般蜷缩的核心物。
——这是一份无法复制的意识灰烬的容器。
也是政议会中的知情人,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秘密。
但对秘密的守护太过极端,总会不小心彻底毁了这个秘密。
陈惟的手轻轻搭在冰冷的桌面上,平静道:“没有林教授,我们根本做不到。”
身侧的执行助手轻咳一声,低声道:“老师,教授确实犯下罪过……并且目前的技术难题,必须由我们独立攻破。”
陈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老师并非死在错误里,而是死在自己手里。我们也迟早咎由自取。”
“随便吧。”另一侧的副手轻轻调整过观测镜,“反正攻破的结果就是制造一个谎言……我们的价值也只剩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