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北环轨 ...
-
风声在耳边响起,带起规律的震动,地下隧道终于迎来最后一处断口。
祝日悄无声息地蹲下,纪序的身体一动不动。
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金属味,与外面隧道那些积水混合过的霉味不同,它们更像躁动的双手。
祝日松了松手,熟睡的纪序仍然维持着逐渐攀升的体温,胸腔深处的跳动有些模糊不清,咽喉隐约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一天开始纪序就不对劲了。他想学纪序面对浑身滚烫的他时作出的反应,但祝日无论低声念多少遍“纪序”,纪序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纪序,伸手覆上对方的脸。
通道尽头的星点灯光闪烁着。
祝日放慢动作,将纪序卸下,放在一片积灰已久的坐垫上。
大概是某个废弃站厅留下的等候椅,被人一碰就塌了半边。
祝日伸手托住纪序的后颈,耐心地重新摆正角度。
他偏过头,片刻后站起身,转身慢慢走入阴影中。
几分钟后,昏黄的灯光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从角落的废墟里钻出,一起打量着纪序低声窃笑。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破烂外衣的人笑道:“这衣服,又是南白址的皮爬子?”
“一群蠢货。”另一个红毛弯下腰,“这胳膊成色不差啊,也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
他刚想伸手试试手感,手指忽然被一股巨力拽住。
祝日抓紧红毛的食指一折,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手猛地握拳出击。
黑外套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短刃前刺。祝日松开手,偏头一避,双臂格挡之际弹出刀刃,格开短刃,顺手拽住黑衣人的衣领。
最后一脚将另一人踹倒在地,一脚用力踩住。
两手空空的黑外套盯着祝日的双臂愣住,双手“唰”的举起,大喊道:“对不起!”
“我操啊!”红毛在祝日的脚下哀嚎,“老子的手……手!”
祝日低头扫了眼红毛的手,确认没有再反抗的迹象,缓缓松开脚。
红毛一屁股跳起来,屁滚尿流地抛下同伙扬长而去。
“哥,咱就讨生活……”黑外套赔笑着偷偷后退,“活得难啊……”
祝日拽紧他的衣领。
黑外套立即一跺脚标准地停下。
祝日送开手,后退一步回到纪序身边,挑开衣领一角,露出纪序脖颈上一片泛红的肌肤。
“看。”祝日说。
黑外套犹豫了一秒,还是凑近了半步。
祝日也低头看了眼,“不醒。原因?”
黑外套抬头看向祝日,嘴角抽了抽,“我这也不是医生啊……”
祝日看着他,给出信息,“烫。”
“烫……烫,”黑衣人伸出手,“那就是烧过头——”
祝日一掌将他的手拍走。
“哎!”黑衣人捂着手龇牙咧嘴,“我他妈就摸个热度,又不是要给他刨胸开肺!”
祝日看了他一眼。
“发烧!烫!就是发烧!”黑衣人挪着脚步缓缓后退,“发烧那么多理由,我也不懂啊!”
祝日问:“哪?”
黑衣人拧着脸,“什么哪儿?”
“醒。”
祝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他。”
那眼神很平静,但总令人觉得,如果不立马揣摩出他的意思,下一秒就能当场死地上。
越向地下通道的尽头,风声中的嘈杂便越近。
黑外套紧紧张张地飞奔着朝外跑去,鞋底拍在潮湿的铁板地面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踏出这阴暗的通道,他扭头向后一看,祝日依旧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我操……”黑外套咽了咽口口水,“哥,您要不还是……走前头?”
祝日没有回答,抬起头看向前方。
整座旧铁路横穿上空而去,两侧是歪曲的金属楼体,迸溅着火花的灯泡。
最近的铁架上,挂着四具干瘪的尸体,身上捆着塑料袋。
四个塑料袋上,分别写着——
欢迎、来到、北环、轨!
一个满脸疮疤的乞丐颤颤巍巍地靠近,朝黑衣人伸出手:“赏点、赏点吃的。”
“没空没空,”黑外套灵活地躲开,指指那老头,讪笑着回头冲祝日道:“别在意啊,这老头子神智不清好多年了。”
祝日没有回答,顺着黑外套的手指,低头看了乞丐一眼。
两人的视线只交错一秒,乞丐一哆嗦把手缩回去,弓着背一瘸一拐地挪开了,嘴里开始念叨别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祝日疑惑地多看了两眼。
黑外套看不清他的表情,硬着头皮笑:“哎呀,您也看到了,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咱码头的风土人情嘛。”
祝日没太听懂,浅浅“嗯”了声。
几句黑外套单方面喋喋不休地交谈间,他们终于来到黑诊所门前。
“到了。”黑外套指着前方一扇油漆斑驳的铁门,“就在里头……您先进去?”
祝日没动,盯着他。
黑外套只好咬牙上前,砸了两下门,“漆口!”
门颤颤巍巍地开出一条缝,一道细得像风声的男声传出:“不接急症,不接死人,不接断手断脚。”
“人没死!”黑外套连忙说,“还烫着呢!”
那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干瘦的男人站在门后,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风衣,头发贴着头皮,眼窝深陷。
漆口斜眼看了看祝日,又扫了一眼刺耙,笑了笑。
“烧得厉害就送去垃圾发电站。”他声音温和地对黑外套说,“你,什么时候,还钱?”
黑外套缩缩脖子,讪笑道:“哎哟,您看我这不是在挣钱的路上嘛?带着大客人来给您送钱来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过他,“你他妈,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黑外套忙举手发誓,“这次是真的!您一看就知道……”
漆口慢悠悠将门拉开些,转身走进黑漆漆的屋子,“放床上去。”
黑外套冲祝日努努嘴,小声道:“行了,进去吧。我先走了!”
祝日点点头,抱着纪序迈过门槛。
屋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有一盏灰得发光的小灯,晃悠悠吊在天花板上,墙角堆着几条沾血的绷带。
祝日将纪序安置在金属床上,轻轻放下。
漆口动作流畅地摆弄着一排药瓶,慢吞吞地问:“这样多久了?”
“三天。”祝日回答。
漆口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一个转身扬眉道:“你怎么不等他死了再来?”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漆口看了他两眼,转身继续摆弄药瓶,“高烧晕三天,还没烧成个傻子得算你朋友命硬。”
“不是。”祝日说。
“不是朋友?”漆口拎起一根粗针管,随意比了比纪序的脖子,“那你背着他干什么,好心人吗?”
他找到纪序侧颈的血管,刚要干脆地扎上一针,手里的东西就被祝日拿走。
祝日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脖子,浅浅一推,静静等着。
漆口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哟,您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多见啊。”
祝日偏头拔出针管,顺手捏碎。
漆口慢悠悠地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的针管,边走回来边念叨,“上一个这么小心的,还是给他弟弟喂狗粮前先试吃来着……你要不要顺便尝尝针管?”
祝日没太听懂,于是选择双手环臂,盯着纪序。
“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是兄弟,又不是朋友,”漆口缓缓推进注射器,“那就是姘头。”
祝日还是没太听懂。
漆口随口搭着话,“这么平静?”
祝日盯着逐渐消失的药物液体,伸手碰了碰纪序的面颊。
漆口咂嘴,起身拍拍手,“行了,走吧。”
祝日看着纪序,慢慢说道:“等,他醒。走。”
漆口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语气慢悠悠:“还是个结巴。”
说罢风衣一甩,慢慢飘回内间。
结巴是什么意思?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无比。
祝日指尖还贴在纪序的脸上。
体温没变,那微弱的喘息依旧断断续续的。
‘人类,是很脆弱的。’
祝日莫名想起这句话。
他浑身发烫时,只需要平复呼吸就能调整正常。
可纪序不一样,他整个人就像是在慢慢漏气,祝日不知道哪里才可以堵住,他也不知道纪序为什么会漏气。
祝日挪开手,过了会儿再次回到纪序耳侧,小心地将一缕乱发拨开。
原本是泥土的棕色,现在是黑色。和他的一样。
胸口有一点点热,像是冒出一点火。但不是可以看见的火,是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祝日盯着纪序的脸,想起被他掌心点燃的那根烟,烟头星点的火光,训导员唇角的烟雾。
“纪序。”祝日低着头,“醒。”
脆弱的人类当然没有回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纪序。”
纪序的眼睫还是没动。
祝日忽然真切地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不满。
在祝日试图喊第六遍时,指尖下的肌肤动了动。
他立刻俯身凑近,试图辨别这是昏睡中的动作,还是醒来的前兆。
纪序闭着眼,动了动唇,沙哑道,“……水。”
祝日转身迈进内间,在漆口还没来得及疑惑或震惊之前,抽走矮柜上的水,不到五秒就折反回来。
他低头闻了闻,喝了一口确认是正常味道,对准纪序唇边。
纪序强忍狂喝一口的冲动,轻轻抿了抿,侧过头咳了起来。
祝日单手扶起纪序的肩,动作十分生熟,最后学着纪序之前做过的动作,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纪序的后背。
纪序半躺着,侧身抓住祝日的后腰。
祝日身体一僵。
纪序还在咳,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刚醒来的脑子在疼痛中完全丧失理智。
他皱着脸,痛苦道:“我操……”
祝日低下头,盯着对方贴上来的半边脸,呼吸慢慢拉长了点。
他没敢动,也没敢开,甚至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可以让纪序彻底环住他。
那点火,刚才还像是烟头的余烬,这会儿却蹿进了胸腔,灼得他甚至有些难以控制。但与愤怒无关,祝日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
他用力握紧拳头,回忆纪序的行为,生熟地低声道:“呼吸。”
纪序的脸还闷在他身上。
祝日绞尽脑汁地试图复原当日的场景,他努力说:“放松。”
纪序抬了点头,祝日呆在原地。
眼角一片通红。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纪序还揪着他,手有些发抖。
祝日控制着力气,将纪序抱紧,抚摸过他的后背,又试着用脸碰碰纪序的脖子,再用脸轻轻碰过纪序的侧脸。
最后干脆伏身,拇指蹭过纪序的眼角,最后双手试着捧住他的脸,几近贴在纪序耳边,吐出一句:“不痛。”
声音低哑,像一句命令。
纪序早已被祝日那一通动作摸得浑身发麻,没力气挣开就算了,面颊还被冰凉的金属控制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挣开,伸手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祝日松了松手,想起塞拉的动作,更快一步从纪序外衣内侧抽出烟,塞进纪序嘴里,张手引燃掌心。
纪序附身,偏头吐出一口烟雾。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默默盯着烟头燃起的星点火光,还有自己掌心的烟雾。
他忽然说了句:“你。”
纪序叼着烟看了他一眼,烟雾自唇角喷洒而出。
“身体很烫。”祝日说。
纪序看着他,过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这几天偷偷学说话了?”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开玩笑的。”纪序吐出一口气,别开眼神,“刚刚的事你全部忘掉,知道吗?”
祝日看着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点个屁的头你忘得掉吗。”纪序挪挪身体,“这是哪儿?”
“不。”祝日用手掌撑住纪序的后背,回答道:“北环轨。”
纪序没接话,闭了闭眼,身体微微颤着,在一片晕眩中靠着祝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是不是有人给我扎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闭着眼说,“回中轴中心区我会被抓起来的。”
祝日动作一顿,缓缓撤开双手。
“对。”纪序说:“把人给我带来。”
祝日沉默两秒,转身朝诊所内间走去。
不到五秒,他手里拎着漆口回来了。
漆口一路连滚带爬,平静地问:“——这不是醒了吗?”
“那我真谢谢你啊。”纪序摸着自己的后颈,皱眉道:“什么东西?”
漆口看着他的动作,眯起眼睛,忽然很有节奏地笑道:“欢迎,来到,北环轨。”
纪序说:“揍他,别打死。”
祝日轻轻握起左拳。
“哎,”漆口立即捂住脸,“干什么呢,加了点沉蚀素而已。这是北环轨的医疗文化,外地人。”
“是吗?”纪序下床,凑近他,“你自己呢?”
“我是医生。”漆口回答:“长期使用沉蚀素会毁了一个医生。”
“我去你——”
纪序忍了忍,“万一我也是医生呢?”
“那更好了。”漆口笑起来,“一街不容二医啊——更何况你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个?”
纪序深吸一口气,身体一个踉跄,靠回床,疼得咬牙。
“你看看。”漆口后退一步,“你这个状态,不用点猛药,还能这么快就站起来骂人?”
祝日看向纪序。
纪序咬牙切齿:“没事。”
祝日轻轻点头。
漆口叹口气,从怀里摸出小纸包:“按日稀释过的量。扛不住的话你也不适合北环轨,找个地方上吊吧。”
纪序抓过,塞进外衣口袋,“我谢谢你。”
“不客气。”漆口又叹了口气,“医疗费不贵,给我根你的烟。”
纪序笑了声,将只剩一小截烟草的烟头丢给他,“我给你大爷,换一个。”
漆口也不嫌弃,低头细细闻过,仰头叹息:“好东西啊……”
纪序轻笑一声:“北环轨的人小灾小难的都靠注射沉蚀素?”
“也不是。”漆口将烟头小心地收进袖口,慢悠悠道:“有钱的用多塞曲胺,穷鬼用奈沙利多,沉蚀素算良心了。”
纪序面带微笑,没接话。
漆口看他反应,忽然说道:“不过吧……按你高烧的体温,就算有沉蚀素也得一两天才能醒呢。你是哪里人?”
纪序冷笑一声:“废话真多。”
漆口没再追问,“也无所谓,这北环轨呀,多得是怪人……”
他偏头看了纪序和祝日一眼,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你们吧……不如去西草堆,给人干点脏活,说不定能混口饭吃。”
他笑着补了一句:“到时候,再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