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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痕迹 ...


  •   北环轨大得有些荒谬。
      从东到西,从轨道桥、工厂、垃圾埋场、废旧列车再到无人敢认领的废料深坑,全都堆在这巨大的环轨之中。
      祝日慢慢走着,等待后面的人跟上。
      自从在那家诊所内醒来,纪序再也没让祝日抱或被或提着他行动,宁可把自己走吐血。

      不过西草堆也不值得人多走一步。
      北环轨最初是中轴马蒂恩多科技公司开采带的一部分——重工业运输线、拉矿,连接多个研究基地。
      直到资源重构,马蒂恩多在被密钥生物科技公司吞并的过程中,直接牺牲了北环轨。
      西草堆曾是轨道维修工的生活区,随着一次环轨化学物品运输列车的连环爆炸,毁掉半条轨道与数千人。连带核心调度区彻底瘫痪,一起沦为废弃地带。

      祝日在通往西草堆的桥上站了会儿,风里飘来的消毒水和柴油的混合味,以及腐肉的味道。
      斑驳桥体上能看见几乎磨损殆尽的涂鸦,半坍的楼梯旁还有一块牌子。
      ——职工家属区,闲人免进。
      纪序在他背后问道:“在看什么?”
      祝日盯着那几个字,念道:“家……?”
      纪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回答道:“家属。职工家属区,闲人免进。”
      祝日点头。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纪序低头站在他身侧,“职工和职工的家人们住的地方,除他们之外的人都不能进。”
      祝日继续点头。
      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纪序。”
      纪序顿了顿,“嗯?”
      “写?”祝日接着问。

      纪序看着他,“……纪,纪律的纪,序,秩序的序。”
      祝日看着他,没说话。
      “哎,把刀给我,”纪序扫了他一眼,点点自己的胸口,伸出手道:“还有这个。”

      祝日没有多问,将刀从腰侧抽下来递给纪序。
      纪序接过,盯着他胸前的牌子,抬手轻轻拽过。
      祝日不得不俯下身,低头看着那双手。
      纪序抓稳金属牌,反握着短刀,费力地在金属背面刻上字。

      声音细碎轻微,混着风声和远处某处管道的漏气声。
      良久,纪序松开铁牌,将短刀插了回去,“嗯,就这两个字。”
      祝日直起身,低头托起那块金属片。
      原本孤零零的“生日快乐”四个字上方,此刻多了两块清晰的刻痕。

      纪序

      祝日垂着眼,指尖顺着那一横一竖细细摩挲而过。
      “纪律,纪。秩序,序。”
      “生日。”祝日问他:“时间。”
      “我……生日?”纪序苦恼道:“这就不知道了,我是孤儿。”
      祝日看着他,又重复练习道:“纪序。”
      “别念了。”纪序笑了起来,“很奇怪啊。”
      祝日恍若未闻,再次念道:“纪序。”
      声音混着远处轨道风声,像上个世纪的旧广播,带着失真的沙哑。
      纪序只觉得小腹忽然一痛。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随意一拨,将金属牌挑回祝日的胸口。
      “别念了,听着和在缅怀我一样。”

      祝日的目光落回纪序脸上,“缅怀?”
      “哎……”纪序向前走去,“缅怀,深情地怀念已经——”

      话没说完,左侧突地响起一声破风声。
      祝日猛地拽住纪序肩膀往后一扯,几根带刺的钩爪从废弃广告牌后呼啸而出,狠狠钉进前方地面。
      纪序在踉跄中抽出枪,顺着音源回敬一子弹。
      子弹击穿广告牌残角,铁皮碎响。
      后方传来一声压低的闷哼,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纪序盯着那处阴影,听见祝日问道:“怀念——?”
      “把那些人拖过来我就告诉你。”纪序说:“别打死。”
      祝日点点头。
      下一秒,脚下发力,动作几乎无声地离开原地。
      几个呼吸之后,阴影处响起两声闷响,接着便是重物拖行在废铁上的摩擦声。

      纪序跟着下了桥,低头看向拐角处,挂在祝日左右手的两个人。
      “缅怀就是,深情地追忆以及怀念已经死了的人,或已经过去的事。”
      他在那两人面前蹲下,“有什么感想?”

      那两人的脸都被挨个揍了一拳,眼神死死盯着纪序。其中一个嘴里笑了声,喉咙沙哑道:“你不懂规矩。”
      “怎么,这儿的规矩是来了就死?”
      纪序顿了顿,忽然用力抓紧他的头发,笑道:“那我也很乐意讲讲规矩啊。”
      另一个人大声开口道:“我们是替斑巢做事的——你动我们就是——”

      “我管你谁!”
      纪序猛地攥紧手里的脑袋,朝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着,用力道:“别、威胁!随时、可以、要你命、的人!”
      对方嗷嗷叫个不停。
      纪序松开手,目光落在另一人的头上。
      “继续。”他笑道:“斑巢怎么了?”
      那人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吐出一句:“……我们、我们只是跑腿的。”
      “跑腿!”纪序猛地抓住他的头发,同样猛地用力一磕,“不是、这么!跑的!”

      就当他手起头落、言传身教西草堆新民俗时,远处拐角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哨。
      “哟,谁在发疯?”
      祝日和纪序一起抬眼看去。
      一人站在废墟边缘的空桥上,肩膀上搭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嘴里叼着根废纸裹成的卷烟,斜着眼看他们这边热闹。
      他的身后跟着两人,一人抱臂,一人转着刀,看着地上的两人,表情复杂。
      “这两个啊,”那人往前踏了半步,冲纪序笑了笑,“你要真打死了,西草堆的狗屎都吃不上。”
      纪序松开手,轻笑一声,问道:“吃狗屎也是你们这儿的规矩吗?”
      那人愣了愣,仰头一笑,差点把嘴里的烟盂咬断:“……操!”

      纪序站起身,将两个还喘着气的尸体般人物踢成并排,面色平静道:“问你们呢,这个狗屎是必须吃的吗,斑巢?”
      中间那人笑着朝纪序走了半步,手插在兜里,“这不讲理的样子还挺有劲。可惜西草堆的狗屎还真得我们端着给你吃。”
      “听见没。”纪序抬手拍拍祝日的肩膀,“我们要讲理。”
      祝日看了他们一眼。
      “把他们三个也打了。”纪序笑道,“公平一点。”

      最左边人动了动脚,“操,够劲。”
      中间那人一巴掌把他向后拍了一巴掌,“哎别……开个玩笑而已。”
      纪序摁住祝日的肩膀,“不用了。”
      对方笑起来,“来,给你们引路。西草堆今天刚好缺人手,东西不多,有吃有住。”

      “吃什么?”纪序拍拍裤腿,“狗屎吗?”
      祝日甚至跟着疑惑地看了一眼。
      领头那人大笑好几声:“当然不是!”

      斑巢,西草堆临界区一派人员分散的势力。
      领头人叫刀鳅,斑巢某个据点的小头头,负责接活、谈事。
      左边那个长胳膊长腿的是百褶刀,一张嘴能把人烦死,正好拿去负责联络、收风,消息最灵通。
      最右边那位没什么表情的叫做尸口,一身伤疤,没人乐意和他多说几句话——据说他之前把人脑袋按进油锅里炸了。

      这些都是刀鳅一路上自说自话讲的,百褶刀时不时在旁边插两句嘴,尸口全程一言不发。
      刀鳅拍拍手,站在高台上,“行,老规矩,翻尸楼。”
      纪序点着祝日的膝盖,问道:“尸楼是什么?”
      刀鳅还没开口,百褶刀就先开口道:“一片基地。楼没倒,人死了一堆,大部分是因为那会儿化学废料车爆炸死的。”
      “整栋楼都还有最早的电力系统和冷藏层,”刀鳅接着说,“偶尔有人会在里面存点小垃圾或者小惊喜。”
      纪序的眉头跳了跳。
      百褶刀耸肩,“说不定还能翻出点好东西。”

      尸楼不止一栋楼,而是一片片奇形怪状的楼组成的巨楼。
      大部分建筑已成废墟,入口在一栋废弃小学校的后面。
      刀鳅摆手道:“我们在这等你们,没事别乱叫。”
      “叫了你们能听见吗?”纪序问。
      “不能。”百褶刀说:“随便说说而已,真听见了也没人会救你们。”
      纪序没再理会他们,握着祝日的小臂踏进楼里。

      尸楼的地面上铺着一层潮湿的灰尘和碎玻璃。空气冰冷,四处都是怪味,呼吸有着明显的刺激感。
      一层的冷藏层大半门都坏了,有几扇柜门半敞,能看见里面冻成冰雕的遗体,有的连骨头都断了。
      “这里能有什么东西可捡……”
      纪序挥了挥空气,叹息着走进另一间屋子,“真只能捡到垃圾。”

      祝日忽然蹲下身,指尖碾过地面的某处。
      纪序向他的方向看去,瞥见祝日手中的一根白色的头发。
      “小。”祝日说:“猎犬。”
      纪序凑近看了看,伸手接过这根头发,“也有可能是白化病。”
      祝日指向那裸露的床架,纪序眯了眯眼睛,两步走进。
      那金属架上,有一个牙印。
      纪序看得后槽牙一酸,叹了口气,蹲下仔细观察那处痕迹。
      确实是一个小小的牙印,犬齿的位置细细的,比其他的更深一些。

      就算基因突变长出锐利的犬齿,应该没有真正的人类小孩咬得动金属架——这处牙印也不像狗或者狼……
      纪序紧紧皱眉。
      正式特役猎犬培育成功之前,所有实验体都由培育所记录在案。
      档案中,确认失踪或逃离的个体都早过了幼体年纪……
      纪序叹了口气,靠在门边。脑子乱成一团乱麻。
      除非有人私下培育猎犬。
      他轻声自言自语道:“竟然有人在这儿养小狗……”

      祝日看了他一眼。
      “打个比方。”
      纪序不管不顾地顺手摸了摸祝日的后颈,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搂过祝日的后背。
      祝日没有躲,直到纪序的双离开他的脖子,都只是静静站着。
      他微微侧头,试图确认纪序那一连串动作和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说道:“不是。”
      纪序手指一顿,“嗯?”
      祝日重复道:“狗。”
      “我不是那个意思。”纪序清了清嗓子,“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看起来怪可怜的。”
      祝日侧过头,“可怜?”
      纪序张了张嘴,还是承认地点了点头。
      祝日看着他。
      纪序转过身准备找机会出去,“都是我揣测的,我也不知道小猎犬以前都是什么样的——过来,有个楼梯间。”
      祝日说道:“忘。”
      纪序抬腿向外走去,“忘了最好,都有什么好记住的。去其他地方转转。”

      他们一路搜索上二楼,大多是员工宿舍,半损坏的房门外贴着各自的名字,屋内能用的东西早洗劫一空,连床架都没剩下。
      纪序挨个看过那些名字,曾经的北环轨铁路工人有不少是联合区曾经善心大发接纳的异联邦难民,名字各式各样。
      二楼一处锁死的房门后还有点有用的东西——一架老式的冷冻切割器,外壳虽锈迹斑斑,刀刃和冷却管保存尚好。旁边柜子里还有几瓶过期的镇痛剂。
      纪序将切割器推给祝日,翻着镇痛剂上的标签看了一眼。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但对北环轨人来说,也不是不能用。
      祝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低头闻了闻。
      纪序一把抢走药品,“怎么什么都乱闻!”
      祝日被抢得一愣。
      纪序放下药品,“怎么,有意见?”
      祝日摇摇头。

      在纪序耐心耗尽之前,他们终于在一个类似储物间的房间铁柜的缝隙间拖出一只金属储物箱。
      里面居然还保留着两个零件包——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电驱芯片、还有一包注射针管。
      纪序叹了口气:“行了,就这些吧。”

      祝日看着他收拾,忽然一偏头。
      纪序一顿。
      不出片刻,楼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低声咒骂与枪械撞击墙体的声音。
      纪序仰起头骂了声,“不是说没人会来吗!”
      祝日已经转身将他护在身后,眼神冷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处死角。
      门外阴影下,几道黑影已经压近,伴随着一声粗哑的喊话。
      “滚出来!这儿不是你们能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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