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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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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序果断地反手抽出枪,飞快冲向列车厢,一路只见几道仓皇逃窜的身影从通道另一头涌出,手里抱着布包、罐头、孩子,什么的都有。
其中一人撞了他一下,踉跄着跌过去,回头喊着什么——纪序没听清,耳边都是警报器的声音。
就这地方还能有警报器,估计是经常有这种情况出现。
他快冲进车厢时,被一人扯住胳膊停了下来。纪序一回头,见是祝日后,狠狠松了口气。
“操,”他长吸一口气,“想睡个觉怎么这么难……”
祝日偏了偏头。
纪序看向他,“嗯?”
“清除威胁。”祝日回答。
纪序愣了一下,看着那双猩红而平静的眼睛,仿佛对外面的枪响与人命都毫无感知。
“不用。”他说,“这事不归我们管。”
祝日看了外面一眼。
纪序拍拍他的手背,“回去休息,没事。”
他们就这么在一片枪战的动静中,回到那截旧列车车厢。在这安置的人早被吓得逃了个干干净净,只有外面的警报声和枪响震得灯光一颤又一颤。
路过一个隔间时,里面同样坐着两个平静无比的人。
大概是察觉到纪序的目光,里面一人出声道:“怎么了?”
纪序眯起眼睛看了对方一会儿,奈何断电的世界令人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好说:“快跑。”
打应该是没彻底打起来。
不出一会儿,外面便稍微安静许些。
纪序往床上一倒,“我闭眼了。”
祝日盘腿坐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短刀,低头看着纪序的侧脸。
这小小的空间竟然安静得令人感到安逸。
祝日看见纪序翻了个身,彻底靠墙侧睡,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床沿的破布角。
他静静地看着,歪了歪头,悄声调整呼吸频率,试图和纪序的呼吸频率对齐。
呼吸的节奏,眼睫颤动的频率,手指的力度,嘴角偶尔碰到垫着脑袋的外套,下意识蹭过的动作。
这件外套是祝日的,纪序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因为人类怕冷。
直到手摇发电的灯“啪”地发出一声脆响,灭了。
祝日愣了愣,跨近一步,上前掰出摇杆把手。
为了完成这个动作,他的左手撑在了纪序的耳边。
祝日停下动作。
他手还撑在那里,整个人维持着微微俯下的姿势。
随后,才一点点转动摇杆。
灯光重新亮起,在这一瞬间照亮两人之间只剩半个手掌的距离。
纪序的睫毛动了一下。
祝日停住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确实有些近。呼吸交叠,几乎能感觉到空气在皮肤间来回摩擦,浅眠的人因此醒来也是正常。
纪序睁开眼,在逐渐聚焦的迷蒙中僵住。
祝日几乎贴在他眼前,手撑在他耳边,低头看着他
睫毛垂下,鼻梁挺直,嘴唇紧闭,带着毫无意识的、令人窒息的认真。
还有那双天然而生的红色眼睛,正在注视他的眼睛。
很少有人能受得住这样的眼神,反正纪序不能。
冲动令他克制不住地用双手摁上祝日的后背。
祝日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也很好听。
一瞬间的背德感,如潮水般波涛汹涌、酣畅淋漓。
纪序深吸一口气,果断头一歪,闭上眼装无事发生。
波及列车厢的暴动已经平息,刀鳅听到消息,第一个甩着枪过来检查情况,只留空得能听见心碎声的世界。
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全他妈跑了?”
地上落着几片破布,留下一地狼藉和空空荡荡的两条列车厢。
百褶刀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说了别搞什么先住后收钱的地了,这都第几回了?”
刀鳅没回头,低头盯着地上的破布,良久没吭声。
百褶刀还在那边笑,笑着笑着声音小了点,终究闭嘴。
“走,去喊尸口。”刀鳅甩了甩胳膊,“弄死大铁那帮脑子养屎的大傻逼。”
“哦!”百褶刀和身后一帮人一起高甩胳膊,“走!”
列车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当即刹住步子,齐刷刷那儿看去。
一个人影踉跄着冲向两截列车中央的水管旁,接着就是一阵干呕。
纪序扶着生锈的水管,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虚弱地转过身,目光锁定刀鳅和百褶刀。
“你们在食物里下毒了?”纪序问。
“没……”百褶刀看了眼刀鳅,“吧?”
“没!”刀鳅瞪着纪序,“干什么,老子这辈子好不容易做点好事!”
“好事你全家,你——”纪序停了停,没忍住又干呕一声,艰难地继续道:“是让我白吃白喝了吗?”
刀鳅继续瞪他,“老子他妈还得让你白吃白喝才算做好事?”
百褶刀轻声提示道:“他们俩确实是先付后住。”
刀鳅压低声音粗声道:“我知道!”
纪序看了他一眼,靠着水管缓缓走过去,路过刀鳅身边时脚一软,刀鳅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纪序怀疑道:“你真没打算杀人越货?”
刀鳅拧着眉毛,“就你朋友那款的,我敢吗?”
“不敢,”纪序点头,“所以毒杀。”
“哥,”百褶刀真诚道:“真下毒我们会这么早来收尸?脑子被夹了?”
纪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起来,“逗你们呢。”
在刀鳅反应过来即将发火之际,他出声打断道:“大铁是谁?”
刀鳅的怒火立即被转移:“一坨畜生,脑子里全是到处惹麻烦的尿骚劲!”
“是有点恶心。”纪序点头,“然后呢?”
“然后?”刀鳅冷笑,“说是借地收回他原来的窝,结果趁着我们夜巡想一口吞了这片!”
纪序摸了摸下巴,“说明这里是好地方啊。”
刀鳅看着他,哼笑一声。
“嗯。”纪序忽然问:“这片有什么消息灵通的人?”
刀鳅稍微反应了下这忽如其来的问话,眯了眯眼睛,伸手指了指上空,“是那儿的消息,还是这儿的消息?”
“都给我一个。”纪序一扬下巴,“不会少给你好处。”
“哈,”刀鳅冲百褶刀一偏头,“我们现在去看看情况,他一会儿回来了就告诉你们。不过你得跟我们一块儿去彻底搞死大铁。”
“……行。”纪序说。
“包在我身上!”百褶刀仰头笑起来,伸手用力摁住纪序的肩膀,笑着问:“你吃吐一地,你朋友还活着吗?”
纪序转过头,车厢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个人影正缓缓向这边靠近。
“站着,”纪序指指他,“别过来。”
祝日不解地看着他。
纪序说:“回去,别跟着我。”
祝日顿了顿,冲他抬起右手。
“不用。”纪序再次指指他,“回去,现在。”
祝日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慢慢退回车厢。
百褶刀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阴影里,过了好几秒,才眯起眼看向纪序。
“你有他把柄?”
纪序看了他一眼,一边扣上外套一边回答:“没有。”
“那他图你什么?”刀鳅跟着问。
纪序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答道:“就不能是单纯关系好吗?”
刀鳅挑眉,半天才嗤了一声,“果然是外面来的人。”
纪序没理他。
刀鳅瞧着他背影,“你可得小心,在北环轨呆久了,说不定那天就把你脖子掰折了。”
纪序随手冲他晃了晃手,“不可能。”
蓝渡推开办公室的门,用力摁过侧颈,终于放松地靠上宽大的座椅。
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位名叫盖武的下属的声音。
巡视调度申请……疑似异常猎犬个体追踪……更新后的皇室监视名册……竟然还有训导员个人会谈。
蓝渡盯着面前一大片审批请求,通通标着“需调度官亲签”。
控制狂上位五年,第二指令所果然疯了。
他闭了闭眼,伸手调出最上面的文件。
不经意间,露出光幕仪最下方压着的一封没有盖章的信封。
实体文件,很少见。
蓝渡挑眉
信封内没有信纸,只有折页内的一行字:
前调度官位于北环轨。
蓝渡的动作一顿,指尖摸索过纸张。
熟悉的压痕,第二指令所的情报信件,是内部线人匿名报告专用。
可值得深究的是……为什么前调度官的线人,会为现调度官,提供有关前调度官的线索呢?
如果这是来自第三方的局,第二指令所可真是漏成筛子——但这不可能,因为纪序是个控制狂,手下的线人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如果是求救……那么纪序还活着,并且遇上了比蓝渡这个仇人更麻烦的人。
那他必须去看笑话了。
蓝渡眯起眼,扫过投幕内隐隐跳动的信息。
“调度数据访问记录”、“旧制权限重审申请”、“第二审查所人员调动清单”……一桩桩全指向他早年曾任职调度官时失败的几件重要任务。
全是尤里安那老畜牲干的了。
前几天刚自请辞任的指令所所长,手伸得比谁都快,仿佛整个指令所只能由他一手遮天。
蓝渡突然有些怀念纪序。
至少那小畜生是明着干阴事,刀子捅得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人迂回周旋的机会,也不会用这种幼稚的伎俩。
蓝渡轻轻叹了口气,“真麻烦。”
他伸出手,将权限调度卡覆上桌侧,漫不经心地输入指令。
申请调度
目标区域:北环轨废列区
优先级:特需
执行人选:评估中
片刻后,他莞尔一笑,调出监察部的审查通道。
“提交重要信息。”
“内容:出现匿名信源,可能指向失踪调度官纪序。
线人提供线索,前调度官现疑似现身北环轨废列区。建议派遣督察小队协同调度层前往核查。
附注:若目标存活,请立刻封锁信息渠道。”
通道那头静默几秒,传来自动回复的电子音:“记录已存档,等待批示。”
“你也去?”
Z-4看向正打收拾随行物品的海霞,“没事干吗?”
“蓝渡的事怎么能少我。”海霞一边塞枪一边淡定道,“这么有意思。”
Z-4沉默片刻:“你不是说,等后续安排?”
“等不及。”海霞看了他一眼,“我要提前踩点。”
Z-4没有回答,淡淡地扫了周围一圈。
那位塞拉和Z-2正在研究北环轨的结构。
“你们也去?”Z-4问。
“你们收留我们,我们尽量出一份力。”塞拉回答,“更何况在这里不安全。万一被其他猎首狮找上你们的秘密基地呢?”
“猎首狮是组织的名字,”Z-4纠正,“不是个体。”
塞拉停下动作。
Z-4一扬下巴,“怎么?“
“我一直认为,”塞拉回答:“猎首狮。猎猎犬首级的狮子。”
“猎首狮,和第二指令所差不多,并不全部针对猎犬。”Z-2提示她。
塞拉耸肩。
“最开始是。”Z-4说。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秒。
海霞看着塞拉平静地顿住,笑了声。
“你是什么时候调进猎首狮的?”塞拉问。
“十四岁。”Z-4回答:“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塞拉继续问道:“就有……需要猎的,猎犬吗?”
海霞单手撑在桌上,反问道:“前调度官在教你说话的时候,没有给你讲过第一个猎犬的故事吗?”
“第一个猎犬,”塞拉调转目光:“不是Z-0吗?”
Z-4看着她,偏头问:“为什么第一个猎犬的编号不是A,而是Z呢?”
塞拉怔住。
海霞细声细语地笑道:“难道是因为倒数更有意思吗?”
Z-4的手轻轻摁过胸口,说道:“Z-0不是第一个初代猎犬,是第一个正式的初代猎犬。”
“真正的第一个,从未留下编号。”海霞盘腿坐下,“他存在于编号建立之前,是猎犬计划的开端。”
“那时候,实验所的人忘了为他加上服从的枷锁。”Z-4勾起唇角,“咬死六位训练员,在逃脱后的第三十八年,才被寻找到踪迹。”
海霞提醒他,“追捕到他时,他和正常健康的人完全没有区别。就是有点焦虑。”
塞拉缓慢地逐字理解,这几句被轻描淡写说出的事情。
一个从未真正思考过的事实。
也许是因为他们作为成品之一,被施加过什么抑制想象力的基因之类的。
基因。
塞拉忽然想起,她曾经问纪序:为什么观测所内状态异常的猎犬都是同一类症状?不停重复失败任务的指令、特定词汇应激、接收攻击任务指令以外的状态都格外暴躁、间歇性严重发抖抽搐之类的。
纪序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
“因为猎犬的情绪这块吧,除了警觉和服从,都没有必要太过强烈——这么说起来。”
他问塞拉:“你的任务是杀死对面,当任务目标在你们之间放了一整排地雷,你会怎么做?”
“一跃而过。”塞拉回答。
“姐姐,它们是地雷,落地一个脚抖踩中了就完了。”纪序叹了口气,“你看,你一点都不会害怕,也不会逃避,甚至是本能出击。更别提其他的了。”
塞拉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问道:“这些话,与问题之间的关联是?”
纪序笑道:“这个问题太复杂了,需要从人类心理学出发。你想去进修一下吗?”
“不了。”塞拉没意识到整个话题都已经跑偏,平静地回答,“我是文盲。”
纪序一直很了解猎犬,塞拉想到,但他从未提过什么猎犬史。
可这人同时又从什么人类心理学的角度,说着塞拉根本听不懂的话。
也许是逐步社会化的猎犬,逐渐开发出跳脱的联想能力。
塞拉忽然说道:“我有些想他。”
在一阵海霞与Z-4共同侧目的诡异沉默中,Z-2冷不丁开口道:“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