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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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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序等待着斑巢人的折返,巡视过一圈人去厢空的地方,经过他们的住处外时,祝日正盯着自己手中的铁牌。
纪序拍拍窗。
祝日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要去一趟昨天的那栋楼。”纪序的手搭在窗沿上,“走。”
祝日面无表情地盯着纪序的脸,慢吞吞地将牌子收回衣领里。
“指令。”他说。
纪序没忍住挑了挑眉,“嗯?”
祝日重复道:“指令,留下。”
纪序看着他。
接着,他慢慢抬手右手,双指并拢指向祝日,在空中弯曲两次,最后轻拍过腿。
祝日盯着纪序那只手看了几秒,肌肉不受控制地令他站起身,朝纪序走了一步。
接着是无法形容的怒火。
他双手撑过窗沿,身躯彻底撞碎玻璃窗,干脆利落地撞在纪序身上。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纪序后背磕到水泥地,发出沉闷一声。
祝日压在他身上,呼吸有点重,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反应。
他垂眼,低头靠近,声音几乎贴上纪序的耳骨,低吼道:“禁止、命令、我!”
纪序盯着他,抬手慢慢遏制住他的下巴。
指尖温热,语气半真半假地笑道:“那你先说,是你自己不想去,还是命令不让你去?”
沉默片刻后,祝日忽然挣开头,一口咬住纪序的虎口。
纪序的表情瞬间崩出一道裂缝,“我操?”
掌心真实地传来一阵刺痛,纪序飞快地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掰开祝日的嘴角,“疯了吗!”
血味终于隐隐在口腔内炸开,带着皮肤被压迫破裂的腥苦。
祝日不愿放松牙关。
掌心是热的,骨节坚硬,指纹带着汗意摁在他的唇角。
纪序在他耳边骂着什么,他没听清,掌骨发出的颤动盖过了一切。
祝日不敢再咬下去,但也不愿松口。
他小心地收回牙齿,下意识用舌尖卷走残留的血腥味。
一种说不出是悔意还是某种原始愉悦的错觉爬满了后背。
他忽然闻到纪序的味道。
纪序缩了缩下身,提起膝盖试图顶开祝日。
这点动静在祝日面前约等于没有。
他自顾自地抓住纪序的左手,掌心的咸味还在嘴里。
片刻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含住虎口的伤口。
两个人都愣住了。
祝日飞快松嘴,下一秒瞬间消失在原地。
纪序放空大脑,躺在地上。
掌心温热刺痛的触感占据所有感官,好像就只剩这只手有触觉。
甚至没法判断,这心跳加速是疼的还是气的,还是因为别的。
他缓慢地举起手,看着虎口处那一排的牙印。
红色渗出皮肤,在掌纹间缓慢晕开。
纪序盯着那几个红点发了会儿呆,太阳穴和腹部两侧忽然开始疯狂地跳着疼。
他暗骂一声,缓缓蜷缩在一侧,抖着手抽出铁盒里的烟。
二十五根的盒子只剩下八根。并且除这玩意儿以外,他们没有任何硬通货。
纪序闭上眼收回铁盒,用力摁住腹部,就着剧烈的咳嗽干呕一声。
唇齿间的猩红掉了几点在地上,看起来命不久矣。
平复过某些令人震惊的生理反应,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擦嘴,自虐般不顾疼痛地硬着头皮将自己撑起,大吼一声:“我自己走!”
没有回应。
尸楼外多了几具光溜溜的尸体,等纪序看清时已经躲不开了。
他闭眼上,痛苦地路过,胃里又是一阵反酸。
远处的高层隐隐传来枪声,
他回头看了眼,一头踏进楼里。
纪序一步步走上住宿层,那是他们上次发现疑似小猎犬毛发的地方。
他抬脚跨过门槛。
上次没有认真看,屋子内的角落堆着几只干瘪的纸箱,标签早被刮花。唯一能辨认的人类存在的东西,是箱子里一只靴子。
旧得仿佛老古董,看码数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
床铺早被薅没了,地上裸露出整齐排列的固定槽。
纪序在那处墙角蹲下,看向它。
底部有细碎的灰,几根卷曲的白毛。
——有许多猎犬的毛发都因缺乏黑色素,以至于成为不同程度的棕黄、浅褐、或白发。
据实验所的人说明,这是一次次失败调控后的副产物,是基因缺陷的外在特征。
黑色素形成路径和压力激素调节路径有交叉,促肾上腺皮质激素会影响色素细胞活性……
纪序用指腹蹭起一根头发。从毛发柔软与脆弱程度判断,这里真的生活过一个年纪不大的猎犬……同一位成年男人一起。
空床钉的附近还有一个极淡的血迹,不是打斗留下的痕迹,而是静静的一个印子。
纪序的指腹轻轻拂过血痕周围的墙壁。
血痕下方,有一处细细的裂纹。
纪序摁过裂纹四周,忽然摸到一层厚度。
他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抽出枪,用枪托轻轻磕了磕裂痕四周,最后在上方用力敲下。
一层灰扑扑的铁皮脱落,露出墙皮内交错的缝隙。
一处光点一闪而过。
纪序迅速俯身,费力地将那张芯片扣了出来。
屋外隐约响起一阵由远至近的动静,接着是呼喊,伴随着一下又一下踹门的声音。
纪序将芯片收进外套的内侧口袋,烦躁地“啧”了声,嘀咕:“一群神经病。”
他大步一跨,藏进门后,上膛、静待。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近。不知道谁大喊着:“他妈的躲尸楼里也没用!这层都翻一遍,找到直接宰了!”
纪序闭上眼屏住呼吸,倒数十秒,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他扣下扳机,直击来者小腿。
对方跪着转过身,吼道:“在——”
“死吧你。”纪序说。
一条腿将冲进屋子的人狠狠后绊,接着干脆利落地踹飞出去。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纪序冲祝日笑了笑。
祝日没理他,上前环住纪序的腰。
纪序的笑容瞬间僵住,只来得及喊一声:“等等——”
一声巨响,窗户被撞碎。
下一秒,他们一起跌出楼外。
坠落的风声刮过耳朵,纪序整个人被死死固定在祝日怀里,脑袋被一只手护着,胸口贴着猎犬灼热的呼吸和心跳。
落地的冲击被祝日单膝卸掉,他弓身护着纪序翻滚一圈,稳稳落在水泥地上。
纪序一只手撑地,一只手还环着祝日的腰,半天才开口:“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祝日站起身,回应以一声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动静。
纪序拍了拍衣服,“走。”
过了会儿,补上,“可以吗?”
祝日看了他一眼。
纪序直白地看着他,“嗯?”
“不。”祝日说:“不是,命令。”
“嗯。”纪序从外衣内侧摸出铁盒,“那是因为什么?”
祝日盯着纪序看了一会儿,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咬牙。
纪序看得有些想笑,抽出根烟咬住。
祝日的目光定格在他的指尖,最后只说:“没有。”
纪序“啧”了声,伸出左手,“看看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祝日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左手凑到纪序面前。
灼烧的掌心引燃烟纸。
纪序愣了愣,下意识吸过烟蒂。
白烟散开,他看见祝日慢慢迈近半步,低下头,下颚贴上他隐隐渗血的虎口。
纪序的手颤抖一瞬,烟自唇间脱落,带着细碎的声音落进祝日的掌心。
他想问:干什么呢?
但他不想打扰的祝日的动作。
向前一点,食指与拇指是气管的位置。
纪序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他轻轻扣住那片肌肤,脖颈与下巴交界的柔软会在指尖下轻颤。
但祝日没有表现出不适,只是唇缝微微张开,口腔深处的犬齿隐约可见。
腹部好像没那么疼了。
也可能疼痛令人神智不清。
纪序闭上眼,将祝日扯近,警告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抓住祝日的后颈,最后用力咬了上去。
猎犬的口腔是滚烫的,藏在唇下的犬齿同想象中一样锋利。
纪序松开左手,搭上祝日的头发,听见祝日的脖子被松开后一瞬间急促的呼吸。
还有一声抽气。
纪序闭了闭眼,指尖慢慢地顺过祝日的后背。
从颈椎,滑向山丘般的胸椎。
下一刻,祝日忽然向后躲开,又低头咬住他的侧颈,将漫长的沉默尽数撕成碎片。
纪序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后背一震被狠狠推到墙上。
祝日压着他,牙齿带着热度沿着颈侧一路向上。
有点喘不过气,纪序想推开,却被祝日死死扼住手腕。
颌下被咬住,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十分困难。祝日的手绕向他的后颈,指尖用力掐紧,力气近乎粗暴。
纪序的眼前暗下一瞬,脖子发烫,浑身发麻,又下意识害怕脖子在下一秒会被祝日咬断。
尖锐的牙齿咬过颌下,又沿着下颌骨一路向上,咬、蹭、轻舔,每一下都急促却漫无目。
纪序终于抬起一只手,艰难地抓住祝日的头发,“松嘴。”
祝日松开嘴,通红的眼睛看向纪序。
“这是,什么。”祝日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冲动行为。
为什么会有冲动行为?
因为□□。
是孤独与焦灼的下场,是天生劣根性的延续,是对掌控欲的纵容,是对依赖的错认,是以暴制暴的延迟发作,是人类肮脏又原始的冲动。
纪序有些被自己恶心得想吐,为他竟然有这种反应并冲动占据大脑付诸行动。
对方不是和他一样有着龌龊思想的人,对方什么都不懂。
祝日捏着他的后颈,低声问道:“原因。”
纪序呼吸紊乱地向后仰了仰,“你先松开——不好意思。”
祝日没松手,掌心依旧像锁扣一样,慢慢扣上纪序的后颈。
潮热的呼吸再次靠近之际,纪序的脑子一团浆糊,闭上眼,胡乱地抬手,张开五指再收回,伸出小拇指与无名指后用力指向后方。
返回。
这是一个无效指令。因为在做出这项指令之前,需要先确定返回的目的地。
祝日的指尖松动,却只是从纪序的后颈挪下,学着纪序方才的动作,顺过他的脊背。
纪序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我,该。”
祝日看着他,沙哑道:“回,哪去?”
纪序闭上眼,重重叹息。
“跟着我。”
摇摇晃晃的铁门被推开,纪序第一眼看到那张被撞碎的窗户时,陷入片刻沉默。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脱下外套甩上床。
祝日在旁边坐下,双眼静静地看着他。
纪序揉揉脑袋,决定说点正事转移注意力。
“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他想了想,“躯体痛的年纪。”
祝日偏过头,“嗯。”
纪序看过他的表情,像是随口自然一问道:“你会不会特别讨厌那些比你高的训练员?”
祝日继续回答:“嗯。”
纪序摁了摁脖子,“就是尸楼里看到一个房间,有只成年男人的靴子……总之像是在一起生活过。”
祝日看了他一眼。
纪序稍微向后挪了点,“比你更高大的训练员,对小时候的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祝日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自己的唇角抖了抖,因为纪序挑了挑眉。
他说:“杀了。”
“我想也是。”纪序避开眼神,“什么情况会和平共处?猎犬的基因就是面对威胁报以攻击性,体型差就是威胁的特征之一……”
祝日偏了偏头,“你。”
纪序看向他,“我?”
“小的,我。”祝日说:“大的,你。”
纪序一时停住。
“惩罚。”祝日平静道:“威胁。”
纪序听懂了他的意思。
对方高大的身躯并不是威胁。
惩罚才是威胁。
能带着小猎犬活在这中心区、实验所都管不着的北环轨的人,不可能是惩罚的教具,所以能够和平共处。
祝日看着他,忽然勾起唇角,“那天,再见你。”
纪序回过神:“怎么了?”
“并不,”祝日说,“想杀,你。”
纪序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于是他问:“现在呢?”
祝日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纪序揉揉额头,“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刚刚。”祝日回答。
纪序的表情一顿,过了两秒慢慢放下揉额头的手。
“不一样。愤怒,不。”祝日问:“原因?”
侧颈开始跳着疼,纪序不是很想回答。
可祝日继续说着:“呼吸。不知道,愤怒。”
那种感觉其实有些令人烦躁,但不讨厌。
“首先,你应该不是想杀了我,”纪序伸手摁住脖子,悄悄向后贴上墙,余光扫了眼窗户,“其次,这个现象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祝日偏头看着他。
“这就像渴了想喝水,饿了要吃东西一样。”纪序闭上眼缓了缓,“实验所其实原本是想去掉这个功能的,但问题是,睾酮水平下降,男性……嗯,小男孩们就可能长不好、骨密度下降、攻击性降低、体能无法抵达预期——”
祝日沉默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听不懂,”纪序慢慢把后背贴紧窗台,“总之这就是……这是激情。一种激动情绪的爆发,和危险逼近会掏枪一样的本能。不过你想掏的可能不是真枪……”
祝日忽然上前一步,纪序迅速一手撑上窗沿,奈何被祝日轻松地扯了回去。
纪序闭上眼,“你最好独自慢慢消化这个知识点。”
祝日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过了会儿,皱皱鼻子,眯起眼睛,开口道:“你,味道。”
纪序一愣。
下一秒就见祝日垂下眼,鼻尖贴上他的脖颈。
纪序后脊背蹿起一股电流,拼命向后撤,却被祝日一把摁住侧腰。
“原因。”祝日依旧这么问他。
温热的金属指尖蹭进纪序的衣服。
纪序浑身一抖,祝日的手彻底抓紧了他的后腰。
——这就是猎犬不是公公的代价。
皮质醇、睾酮、肾上激素……
到底怎样才能让兴奋的猎犬冷静下来。
虽然其实没必要进行特殊处理,猎犬们会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所以怎样才能让兴奋的猎犬迅速冷静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太过显而易见,令人忍不住想要顺手解决一下。
“首先,这是□□。”纪序回答。
祝日偏了偏头。
纪序闭上眼,“其次,向后靠。”
祝日停顿片刻,缓缓起身,向后靠去。
堵不如疏嘛,纪序想:自己确实挺畜生的。
没办法。
祝日有天生的□□。
纪序也有无耻的欲望。
祝日很好。
身体、脸、声音、原始又野性的行为举止。暴力、却又有着天性中对纪序的服从。
纪序从第一眼就如此想到。
而现在,祝日会对他接下来的动作感到迷茫,但一定不会拒绝——这对他来说,是这辈子能想象到的最愉快且幸福的坏事之一。
纪序心说,自己果然是个畜生。
脑子里所有用于当个人的信号都在报警,他没有理会。
“别动。”纪序的右手撑在祝日耳侧,“想咬就咬。”
祝日在一片混乱中盯着纪序的眼睛。
感觉太奇怪了。
指尖灼烧,血液在鼓胀。但这不是疼痛,或是说这疼痛怪异到令人着迷。
祝日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滴下,喉咙里挤发出一点点哑音。
烦躁中,隐秘的舒服。
又过了几秒,他忍不住轻声道:“纸……鸟。”
纸鸟低头看着他,“我叫纪序。”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序擦了擦嘴角,沉默地静止了很久。
祝日轻轻动了动。
纪序迅速从床面上撑起,右手顺着祝日滚烫的脊背轻轻抚摸。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日慢慢睁开眼。
纪序沉默两秒,抬手揉了揉祝日的后颈,“怎么样?”
祝日躺着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呼吸依旧不稳。
纪序又问:“不难受了?”
祝日“嗯”了声。
纪序抬手摸了摸祝日的额头,“休息。”
祝日闭上眼。
‘这是激情。’
他这么想:也是纸鸟,是纪序。是纪序左手的温度。很柔软,在颤抖,很温暖,像温水。
狭窄的空间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只剩绵长的呼吸和胸口贴着的温度。
纪序慢慢起身,将衣摆从祝日身下抽出,摸了摸被咬得发疼的肩头,又向自己扫了一眼。
龌龊的人类。
他沉默地把衣服理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盒,轻声走出隔间。
列车厢上只亮着一两个灯炮,阴暗地在十几里开外的霓虹灯光下苟活。
纪序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灰扑扑的车厢。
火光颤颤巍巍地摇曳,熄灭在地上。
纪序仰头吐出最后一口混着疲惫的烟雾,掀开破布帘子,跨上另一张窄床。
尤里安在纪序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用着劝小孩子别乱摸电源接口的诡异语气。
“纸张才是唯一不会被篡改的信息载体。而你,最好控制住没必要的好奇心,不要什么东西都往自己的神经端口里插。”
纪序从外衣内口袋中摸出那枚尸楼里的芯片,微微凹凸的纹路像芯片自己的指纹。
——可这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吧。他想。
它被埋在墙缝里,藏在一个有着几根猎犬毛发的房间,出现几乎没人会细细检查角落的尸楼里。
也许有人希望它被发现,但不希望它被随便读取,因此设下针对目标的诱饵。
纪序低头看了几秒,最终抬手,将芯片贴近后侧颈的神经端口。
端口内侧自动张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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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眩晕自后颈炸开,沿着脊柱向下扩散。
纪序低声骂了一声,刚准备及时抽出,可下一秒,视野骤然暗下一瞬。
混沌的空间。
音乐。
人声。
喧闹。
没有预想中的什么加密文件,只有一段简单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