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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涌 ...

  •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接下来有请——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术师——”
      灯光聚焦,红色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魔术师微笑着行礼。随着气氛逐渐激昂的交响乐,一支等身的木箱被推至舞台中央。
      音乐骤停。
      两位助手将木箱门拉开,露出空无一人、光滑的内壁。
      魔术师站在原地,任由镣铐锁住手臂。金属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干脆,犹如这场仪式的必不可缺的一步。
      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笑意温和。
      随后,他优雅地鞠躬,步入木箱。
      箱门合拢的瞬间,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盛大、更明亮、试图掩盖一切杂音。
      倒数声响起。
      “五——”
      助手与主持人退开,将一切留给舞台上的奇迹。
      “四——”
      舞台边缘喷出数股火焰,冲撞脆弱的木头。
      “三——”
      舞台上空,缓缓降下一柄锋利的巨刃。
      “二——”
      冷水冲刷、熄灭焦黑的木箱,四溅的水滴令呆愣的人们清醒过来。观众席陷入混乱,混合着叫骂声推搡着四散而去。
      “一——”
      巨刃直直落下,将木箱劈为两半。
      在一片震惊与绝望的叫喊声中,一切突然熄灭。

      画面中断,在最不该结束的地方停止了。
      纪序盯着前方,足足静止五秒。
      接着猛地伸手,狠狠抠紧神经端口边缘的芯片。
      刺痛沿着颈侧炸开,他在黑暗中闷哼一声,咬牙骂道:“操……费这个劲就给我看这没用的东西?”
      不出片刻,他意识到这没用的废物芯片,已然死死卡在他后颈接口边缘。
      ——别什么东西都往脖子上插。
      纪序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却只能感受到神经端口传来一阵钝麻,芯片本体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僵在原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只能狠狠按住侧颈,强迫自己别再动。
      不受控制的愤怒,令本就被羞辱的愤怒更加强烈。

      一只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也不知道这人看了多久。
      纪序迅速仰头,偏头露出侧颈,低声道:“快点。”
      祝日靠近一些,却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下颌边缘。
      那点鼻息喷洒在纪序侧颈后接口边缘的皮肤上,一阵暴露感瞬间激得那阵酥麻感翻腾而起。
      “坏了。”祝日说。
      纪序的混乱终于找到一个出发点。他用力抽开祝日的手腕,声音不小道:“我知道!”
      祝日的手再次顺着纪序的手腕往下移,稳稳按住还在发抖指节。
      纪序本能地想反抗,却在对方低头看下来的瞬间停住。
      “会坏,”他慢慢说道:“不。”
      纪序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挤出句:“我坏死了你还自由了呢。”
      祝日微微皱眉,陷入思索。
      最终,他回答道:“不。你,我,训导员。”

      三个字在电闪雷鸣中把纪序劈醒。
      他觉得自己再次有些呼吸困难。
      今夜的亲密行为,现在贴得过近的距离。在“训导员”三个字出现时,忽然变得无比刺眼。
      虽然他才刚刚意识到祝日竟然把他当训导员——总之身份、职责,一瞬间吓得准确无误地回到原位。

      但纪序是不会承认自己畜生的。
      “我算你哪门子训导员……你不是最讨厌训导员了吗?”他松开手,笑着向后靠上墙壁,“刚被你咬一口。”
      祝日在沉默中,过了很久,说道:“原因,不知道。你,是什么?”
      纪序也是真不懂原因。他想顺嘴回答“我是人”,又不想打断正在思考的祝日。
      祝日坐在床边,维持着动作过了许久,忽然回头,眼神中带着令人意外的、最干净的高兴。
      “你,是,我的……”
      祝日的发音在“我的”两字特意加重,纪序缓缓震惊地瞪大眼睛。
      “……训导员。”

      纪序无力地靠回墙上,“都说了我不是。你根本就不听我的,你还咬我。”
      祝日偏头看着他,开口道:“不、命令。是,愤怒。”
      他慢慢说着,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什么。
      “命令远离。愤怒。”

      纪序被一阵混乱的想法与感受包围,以至于他决定听不懂这段话。
      还没等他平静下来,就听祝日最后,努力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很长的话。
      “你是,我的,训导员。禁止,坏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祝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次极其困难的语言训练,神情反而放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满足。
      纪序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喉咙被愈发令人不爽的感觉死死堵住,连骂一句都显得多余。
      人就是下作。他想:对祝日来说,出于建立信任与链接的成果,总结后的那么一句简单的话——对纪序这下作的人类,像一句情话。
      他站直身体,伸手把祝日往床里按了按,动作克制得近乎生硬。
      “行。我命令你:”纪序说,“躺好。”
      祝日看着他偏了偏头,平静地照做。
      纪序趴上床,用力抱住他的猎犬。
      起身离开前,他停了一下,但控制住没有再看祝日。

      ……许多复古爱情电影里就有这种情况:有点亲密行为,加上情话,就认为感觉不一样了。
      艺术作品果然都来源于生活。
      纪序靠着墙壁,打了个哈欠。
      铁轨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只有一个人。
      “哟。”百褶刀拉长了音节,“气色不好啊。”
      纪序转头看去,说道:“毒性还没代谢完。”
      “至于吗?”百褶刀朝四处张望一眼,“那谁呢?”
      纪序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睡着。”
      百褶刀看了他两眼,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又提起兴趣地问:“需要什么那种道具吗?给你便宜价!”
      “我们柏拉图。”纪序闭了闭眼,“说正事。”
      “柏什么……算了。”百褶刀轻笑,“问吧,想打听点什么消息?”
      “外面的消息。”
      纪序丢给他根烟,“白址区、猫台、中心区,或者那几个大公司的动向。有多少说多少。”
      百褶刀接住那根烟,指尖灵活地弹了弹,“猫台太远了,我不清楚。白址区嘛,码头他们上头的供货商出事了,听说是南白址被中心区的人一锅端了。”
      纪序顿了顿,“中心区?”
      “是啊,整肃呢。”百褶刀笑得眯起眼睛,“你们不是刚下来的吗,没听说?武装部有个挺重要的人死在白址区附近——都说是猎犬干的。”

      中心区的信息网都漏成筛子了。纪序心想。
      他偏头弹落烟灰,挑眉问道:“猎犬不是被指令所管着吗,还一直说不会失控的,”
      百褶刀咧嘴一笑,“这从哪儿知道?我就听了一耳朵。”
      纪序吸过最后一口烟,问道:“会波及到北环轨吗?”
      “肯定会啊。”百褶刀笑了声:“不过他们也找不着。再说,估计左脚刚踏进来,右脚就被打断了。”
      纪序抬手将烟头碾灭在车厢侧壁,说道:“别小看指令所。如果真是对付猎犬,他们也会调度猎犬。”
      “这么了解?”百褶刀笑起来,“你见过那场面?”
      纪序也笑笑,“多嘴了。”
      “说真的,我在北环轨活这么多年,遇着因为犯事儿躲下来的人没百来个也有几十个了。”
      百褶刀凑近了些,“但没一个比你更带劲儿。”
      纪序看着他。
      “肯定不止几条人命的事儿吧,我是真好奇。”百褶刀笑道:“你就是中心区的什么人物吧。怎么,被人搞下来的?”

      纪序冲另一侧偏了偏头。
      百褶刀“呃”一声飞了出去。
      祝日落地,看了眼挣扎着爬起身的百褶刀。
      “我操……”百褶刀捂着胸口,“就说几句而已!我他妈的还能爬出去报他妈的警抓你俩吗!”
      祝日没理他。
      “说了多嘴了。”纪序低头看着他,语气温和道:“有些事心里想想就够了,嗯?”
      “我不想了。”百褶刀干巴巴道。
      “那就好。”纪序笑了笑,“我还有点别的问题。”
      百褶刀冲他“呸”了声。
      纪序抽出老七给他的那盒烟盂,直接丢给百褶刀,“够吗?”
      “多了。”百褶刀迅速收起挨揍的愤怒,“问吧。”
      “那栋尸楼,住过什么流浪的吗?”纪序问。

      西草堆的尸楼不止那一个基地,住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流浪者、逃犯、弃婴,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来了又走,有的从没离开过。

      “这就有点难回答了。”百褶刀低头拨着纸烟盒里的烟,“就这么和你说吧。没地儿住的,不怕死的,第一个选的就是尸楼。”
      “为什么会没地去?”纪序问,“不是有你们吗?”
      百褶刀笑起来,“整个西草堆,就刀鳅那傻逼五年前心血来潮搞了这么个玩意儿。更何况这儿人多眼杂的……”
      纪序点头道:“确实。”
      百褶刀耸肩。
      “不过,带孩子的话。”纪序说:“尸楼不太方便吧。”
      “那可不一定!”百褶刀想起什么似的比划一下:“我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被刀鳅带去尸楼玩,碰着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东西。”
      祝日看向纪序。
      纪序也微微侧目,自然道:“然后呢?”
      “我觉得邪门啊,他特别怪。”百褶刀啧了声,“剃了个光头吧,眼睛是红的——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病,就天生是红的,和兔子似的。”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瞟到祝日身上,又在祝日面无表情的注视下收回眼神。
      纪序问道:“你还见过兔子?”
      百褶刀收回目光,长叹一口气:“你傻逼吗?北环轨早他妈通网了。”
      纪序笑了声,继续问道:“那孩子附近跟着其他人吗?”
      百褶刀耸肩,“可能有吧,但我不确定。那会儿尸楼里时不时就窜着几个怪人。也就是见着的怪小孩儿就那一个,不然我早忘了。”
      “嗯。”纪序笑笑,“谢谢。”
      百褶刀看着他,片刻后说:“说到地上的消息……你去码头找七爷。码头人消息比这儿灵通得多。”
      “谢谢。”纪序摸摸脖子,“码头的具体位置?”

      北环轨的码头不靠水,它只是工业废墟边缘一处中转站而已。听起来像是嘲讽,但确实是离通往外界的通道最方便的、最近的地方。
      海霞回头看了眼Z-4和Z-2,“快点,找到位置还要去接塞拉。”
      Z-4轻哼一声,“真麻烦。”
      海霞转头,继续往前走。
      码头中段是是人流量最大的区域,叫卖声、脚步声、引擎声交织着砸进耳膜,倒是显得无比和平。
      毕竟更远处时不时就有几台改装车,运着一批又一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迎着枪林弹雨飞驰而入。

      海霞挑了条通向堆场的支路,最终与塞拉会和。
      选定的地方离地面有四、五十米。一侧嘈杂,另一侧对着废铁厂内的深坑。
      她抬头看了一圈,目光锁定最上方断裂的塔吊。
      Z-2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太空了。”
      “把灯打掉。”Z-4说:“反正没人在意。”
      “视野太开阔。”塞拉也提示道,“两枪就把你打没了。”
      “那边。”海霞抬手一指,废铁场后一排塌了一半的输送带桥架,“杂音大,还可以把尸体扔进废料管道。”
      “死在这儿的人还会在意凶手是谁吗?”Z-4问:“整个北环轨百分之七十都是逃犯。”
      “确实,你们都是逃犯。”塞拉说。
      海霞看她一眼,“说得和谁不是一样。”
      塞拉莫名其妙笑了声。
      “我去下面转转。”Z-4带上兜帽,“打听点情况。”
      “我也去。”塞拉说,“我在这里有线人。”
      Z-4看了她一眼。
      “小心点。”海霞说:“面罩戴上。”
      Z-4“啧”了声,伸手将防风镜拉了下来,不满道:“在地下还带面罩,和个神经病似的……”
      “红眼睛像传染病。”海霞回答,“没人愿意理你。”

      “入口坐标x-28c。”
      蓝渡低声说完,右手内部通讯频道的红光一闪而过。
      他站在废铁场西侧的一栋废旧楼前,一旁立着个卖饮料的小摊,摊主是个胖胖的男人,满脸堆笑。
      “有黑线吗?”蓝渡不动声色地问。
      “是,有。”摊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递过一个饮料瓶,“东西在里面。其他的就看你们本事了。”
      “从进码头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蓝渡接过瓶子,“哪里能甩掉尾巴?”
      摊主一抬眼,看了看远处废铁场方向,咧嘴一笑:“从那边进去……要命的地方多得是。小心点西草堆,那儿都是群没脑子的亡命徒,说不上几句话。”
      蓝渡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另外两位训导员的眼神与动作都没有破绽。但另一处伪装过发色与瞳色的猎犬,依旧一看就是不该出现在这地方的人。
      蓝渡隐隐叹了口气,向监察部小队发送过“已抵达”信号。

      北环轨这片乱得跟发霉棉絮一样,无论走到哪,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味。
      蓝渡有点想骂街。
      一整天过去,他对那条线索来源的线人一无所知。
      准确说,那根本就不是他们的人。线索是从第二指令所的外部线人递来的,层级不足、特定联系人以外的人都无从知晓线人的身份。
      他才意识到,如果线索是假的,这是来自第三方的陷阱呢?
      猎首狮?
      但他同时对猎首狮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所有相关信息都被纪序那控制狂加上了个人读取权限。
      早在蓝渡卸任前,他就被纪序架空了个干干净净。纪序遮天五年,蓝渡能调令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第二指令所下有哪些线人。
      包括蓝渡自己。
      畜生。
      蓝渡闭了闭眼,冲身后的F-0昂首,向他费尽心思打听到的“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头”的位置走去。

      纪序听着百褶刀给的信息,一路踉跄地踩着垃圾堆,寻找那位老七爷的住处。
      他抓住前方祝日的衣服,“还有多久?你没找错吧?”
      祝日回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纪序叹了口气。
      “尸楼,猎犬?”祝日问。
      “是,我在好奇尸楼的小猎犬,还有带着小猎犬藏到这儿的男人。”
      纪序皱眉,“总觉得不对劲……还有那个芯片。”
      祝日忽然说道:“孩子。”
      纪序猛地看向他。
      祝日回答:“如果正常。孩子。”
      纪序顿了顿,“和正常女性?那孩子……会是猎犬的样子吗?”
      祝日没有回答。
      纪序回过头,“去问问。”
      祝日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大概走了四十分钟,他们终于在一处风扇底座旁看到一片用锈铁、篷布和大广告牌拼成的窝棚。
      棚里晃动着微弱光亮,一条看起来意外地价格不菲的腿在门边翘着。
      里头的人大概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慢悠悠地传来一句:“活人的事儿我不懂。”
      “除了您,这北环轨还有谁懂?”纪序走近,抽出根烟笑着说:“打听点事。”
      老七爷用另一条好腿踹开门,看了眼,“哟,这么好的东西,能值不少事儿吧?”
      “好说。”
      纪序找了个地方坐下,侧身拍拍自己身后的位置,低声道:“你一会儿别动,也别说话。”
      祝日跟着坐下。
      老七爷抬抬手,“说吧,什么事儿?”
      “上头现在什么情况?”纪序将烟递过去,“南白址被一锅端了,会打到这儿来吗?”
      七爷“啧”了声,“妈的,一群傻逼玩意儿。中轴中心区派人把码头通的地都封上了!”
      纪序挑眉,“他们要干什么?”
      “这谁知道,抓人?”老七爷轻哼,“总指挥官不是死了吗?估计真是被谋杀的。”
      纪序笑了笑,“确实,连封路都大张旗鼓的,肯定不是小事。”
      老七爷给烟点上火,含糊道:“是啊,这两天人都变多了。”
      “嗯?”纪序向后靠了点,“码头最近有新面孔?”
      老七爷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俩不就是新面孔吗?”
      “我问的是码头的新面孔。”纪序晃晃手指,“我,西草堆的。”
      “行吧,西草堆。”
      七爷吐出口烟,敲敲自己的脑袋,“他们吧,动作不像是会迫不得已来这儿的人。”
      “哦?”纪序拖着下巴,“有几个?”
      “多了,分三批出现的。有两批还算聪明,”七爷挠挠脖子,“不聪明的嘛,估计今晚就要凿。”
      “这都能看出来?”纪序惊讶道:“还得是您经验老道。”
      七爷看着他,只是笑了两声。
      “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问问。”纪序换了个向前倾的坐姿,“这最开始往北环轨跑的,都是些什么人?”
      七爷听了这话,眼神闪了闪,手里的烟抖了点灰,像是想起什么不怎么好消化的旧事。
      他慢慢开口道:“三十多年前……那时候这儿还不是现在这副德行。没这么多脏东西,也没这么多疯子。往这儿跑的,都是找不到活路的。”
      纪序叹了口气。
      “逃兵,叛徒,不愿坐牢的,造孽不敢回家的——还有带崽子的。”七爷咂咂嘴,“带不动也扔不掉。”
      纪序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低声道:“您知道……有什么带着个小孩儿的男人吗?我就只记得,有段时间就在西草堆。”
      祝日看了他一眼。
      七爷停下手中的动作,叹了口气,看着他吐出一句,“小子,你得给我点特征。”
      纪序偏头看了祝日一眼,“不记得模样了……十多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然后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西草堆,还有那栋尸楼……”
      老七爷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纪序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演好。
      七爷叹气:“你看着不太像啊。”
      纪序立即抬手掰起祝日的脸,对准老七爷。
      祝日偏头看向他。
      “……这件事嘛,其实说好了,都绝不说出去的。”
      七爷看着他们,过了会儿笑着喷出一口烟雾,“但我和他有仇,想说就说了。”
      纪序的动作停了停,缓缓将手收了回去。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没来得及被弄死的实验体,”七爷冲祝日一扬下巴,“这小兔崽子是他儿子。”

      实验体。
      纪序盯着七爷的眼睛,手指缓慢地收了回来,指尖在自己腿侧轻轻敲了两下。
      祝日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他……”纪序犹豫道:“后来呢?”
      “后来?”七爷打了个哈欠,“他也没呆多久,就说呢,孩子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北环轨吧?”
      纪序叹了口气,“嗯。”
      “想了半天,说是先去南白址找找机会,”七爷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估计早死了。”

      纪序轻轻点头,视线在七爷身上停了两秒。
      最终,那抹迟疑全数熄灭。
      他伸出右手,指向目标。

      七爷还没来得及吸回一口气,祝日的动作便落下。
      干净、迅速,没有多余的声响,连烟雾都还没来得及散开。

      纪序走上前,手背贴上七爷静止的脉搏,抽出那干巴老朽的指头间的烟头,眼神冰冷得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但麻烦的垃圾。
      “废物。”
      带着个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小孩,还把实验体的事到处说。

      黑医生窝点的后巷依旧半亮不亮,那几只摇摇欲坠的灯泡仿佛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能爆炸,竭尽全力维持要死不活的状态。
      纪序看了眼身旁的祝日,低声道:“你在这儿等我——可以吗?”
      祝日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纪序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一声病怏怏的:“不治断腿断手的……”
      “还钱。”纪序将七爷的打火机和一小袋金筹码丢上台桌,“多了找钱。”
      漆口从内间里飘出来,手指翻了翻那袋筹码,慢吞吞道:“去码头杀人放火了?”
      “用火烧别人头发吗?”纪序说:“找钱。”
      “要什么?”漆口抬眼看他,“多塞曲胺、奈沙利多还是沉蚀素?我这里没有烟盂那种脏东西……”
      “沉蚀素。”纪序说。
      “哈。”漆口眯起眼睛笑起来,“是吗?”
      纪序叹息着扯开领子。
      “别急,”漆口轻轻拉开抽屉,“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是北环轨没用,中央围区的东西都搞不到。”纪序抓起头发,“快点。”
      “你别为难北环轨人——”
      漆口才摁过纪序后颈的肌肤,愣了半天,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猜你没办法把它弄出来。”纪序说:“所以我决定把它们一起拆了。”
      漆口缓缓松开双手,“一般来说,我不介意这么做。况且,这只是一个小问题。”
      纪序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小问题?”
      “在北环规,每天都有蠢货将自己的神经接口堵死,极大部分一堵就是一辈子……不过还有腕部接口,问题不大。”漆口安慰道:“你还活着,说明它是无害的。”
      纪序平静地盯着他。
      “别生气,”漆口认真道:“型号不匹配的问题而已。反正你迟早要走。就外头医疗水平,拆除不困难。”
      纪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有水吗?”

      塞拉踩过一滩污水,随口对身边的Z-4道:“总之,北环轨的人只要好处到位,什么都办得到。”
      Z-4半眯着眼,“你信他?”
      “不信就……”塞拉冲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个手势,“嗯。”
      Z-4收回目光,“第二指令所的人动手?”
      “我动手。”塞拉说:“调度官不认识我的线人。”
      Z-4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
      “这也是对线人的保护,”塞拉解释:“调度官是控制狂。”
      Z-4冷笑一声:“心狠手辣。”
      塞拉笑了笑,跃过另一片积水,“对自己也是。”

      他们拐过一条窄巷,昏黄的灯光从尽头一扇半开的小门里溢出来。
      塞拉刚迈进巷口,便顿住。
      后巷里有人站着。那道影子安静地倚在墙边,目光穿过阴影直刺过来。

      Z-4跟着停下脚步。
      空气犹如瞬间凝固。
      被压在胸腔深处的恨意,骤然迸发。
      他的任务目标。
      下一刻,Z-4犹如一头被扯断链条的猛兽——左臂弯刃弹出,寒光贴着墙面划开一道浅浅的光痕。接着右手翻转,匕首紧随而至。

      臂刃在狭窄空间里迸出金属尖锐的摩擦。
      祝日侧身横挡住第一击,一手抽出短刀,另一只手封向Z-4的侧面,手肘处的推进器隐隐燃起蓝色火焰。
      一道血线划破Z-4的侧脸,兜帽与面罩也被臂刃一起劈开,掉落在地上。
      祝日看着他的脸,愣了愣。
      这份迟疑给到Z-4机会,他再次锁住目标,握拳蓄力,狠狠勾穿祝日的右臂,同一时间抬起右手,匕首捅向心口。
      祝日抬起左臂横格匕首,臂刃的刀锋擦出一溜火星,借力向上挥开对方的匕首。
      Z-4抽出第二把匕首,再次爆发一阵难以抵挡的力量。
      血顺着祝日的肩臂处裂开滑落几分,顺着几乎被扯断的义体手臂流淌在地砖上。

      祝日眼神陡然沉下去,瞬息间便用左臂刃干脆地斩断右臂,带着一路血痕扑杀上前。
      被这样一双猩红、认真的眼睛锁定,比什么都要恐怖。
      一瞬间的恐惧如电流般窜过Z-4的身体。
      他强逼自己用力停在原地,抬手格挡住身前。
      可祝日一个附身,再次从下方切上。刀刃相撞的震力顺着声音直冲向上。
      接着,他肩膀一顶,整个人硬生生将Z-4压到墙上,锋刃抵住他的喉咙,金属寒意贴着皮肤。
      那股力道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划向气管处的肌肤。

      一只手忽然从侧后方扣住祝日的双眼,直接扯开他的视线。
      纪序的声音同时砸下来,没有回旋余地。
      “停。”
      祝日的动作僵住。
      Z-4借着空隙,直取祝日胸口。
      ——被一处力道,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动作打断。
      纪序握着那条被祝日砍下的右小臂,将臂刃自上而下对准Z-4的双眼,语气冰冷。
      “我说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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