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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隐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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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用力勒住面色生硬的Z-4,对纪序说道:“好久不见。”
纪序脱下外套,用力扯裂里衣摁住祝日的肩膀,抽空回答道:“这么巧?”
塞拉从外衣内侧摸出一卷绷带,学着裹住Z-4的肩膀。
“旁边就是诊所。”纪序说。
塞拉看了眼上身赤裸的他。
纪序顿了顿,“忘了。”
塞拉叹了口气,懒得废话,拽着Z-4往诊所里拖。
经过祝日时,Z-4低声龇牙。
祝日回以同样的动静。
纪序伸手扣住祝日的下巴,将他的脑袋掰回去,“别用力,用力会流血。”
祝日看着他,用力皱眉。
“你牙还挺尖的。”纪序看着他,“张嘴给我看看。”
祝日立即避开眼神。
漆口慢悠悠地整理着抽屉内的药瓶,听见门口动静抬眼看去,视线在他们几个人身上来回一转,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冲塞拉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慢悠悠将目光落到纪序身上。
“看不出来啊,调度官大人。”
“有些事放在心里就够了。”
漆口哼了声,任劳任怨地将几个消毒瓶拎到台面上,嘀咕道:“真是谢谢你们的克制,没把我家一起砍烂。”
纪序偏头问塞拉:“你怎么认识他的?嘴严吗?”
“经评估,这是整个码头最适合当线人的目标。嘴严。”塞拉问:“你怎么想到来北环轨的?”
“……经人介绍。”纪序叹了口气,顺便伸手遮住祝日盯向Z-4的视线。
Z-4嗤笑一声,哑声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祝日还没开口,就被纪序劫去话头:“你不可以。”
Z-4阴冷的目光看向纪序。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纪序回答:“如果一定需要一位迁怒对象,我更适合。”
“哈。”Z-4眯起眼睛,看向沉默不语的祝日,“你活过来,还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当狗?”
听见那个字,祝日的肩膀微微一抖,绷紧身躯。
纪序伸手顺上他的脊背,轻声细语道:“说了别用力,用力会流血。”
Z-4莫名有些头皮发麻,他迅速咬紧后槽牙,将那股不适生生压回去。
“你……”漆口看着他,“也别用力。”
纪序还摁着祝日的肩膀,冲漆口一扬下巴,“肩伤能处理吗?”
“撕裂伤都是小事。”漆口慢悠悠地回答:“小臂没办法,这儿只有些废物。”
祝日听得一清二楚,神情却毫无波动,眼神甚至没从Z-4身上移开。
纪序皱着眉看向那条断裂一半的右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祝日的后颈,思考该怎么办。
“哪里能修?”他问。
“当北环轨不存在吧。”漆口很诚实地回答,“联合区对医疗资源的均衡发展不感兴趣。”
“你们也不算联合区人。”纪序语气不好,“自治区,懂吗?黑户。”
塞拉十分意外地看向他。
纪序低头轻轻揭开祝日肩上的布料,皮肉与金属的接口处被撕开一小道口子,血顺着裂缝缓慢渗出一大片。
小臂的义体深处的神经关节破损大半,在没有被均衡发展到的北环轨内,确实无力回天了。
漆口用止血钳封住暴露的伤口,“有机会去中央围区绑架个义体医生,偷个相同型号的义体吧。”
纪序深深叹了口气。
去军用实验所偷吗?
他低头看了眼那触目惊心的断口,伸手碰了碰。
祝日垂着眼看了一会儿,“不痛。”
纪序收回手,“我知道。”
一转头,塞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纪序立即问。
Z-4低声冲塞拉说:“别告诉他。”
“好吧。”塞拉叹了口气,只能告诉纪序:“你这几天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躲?拜托了。”
“不能。”纪序问:“为什么?”
塞拉沉默几秒,语速飞快道:“因为有人在找你并计划抓捕。”
祝日立即看向纪序,低声道:“走。”
“Z-9。”Z-4提高声音,“我说了,别告诉他!”
纪序指尖一动,不过首先,他的目光投向漆口。
漆口放下东西,试图快速飘回内间,被塞拉一脚挡住。
“我猜猜。”纪序问塞拉道:“猎首狮盯上新调度官了?”
Z-4冷哼。
“是的。”塞拉终于得到机会,问漆口道:“最近有什么外来者?”
“多了。”漆口缓缓坐下,“想找什么风格的人?”
“严肃正经,不属于这里的人。”塞拉仰头想了想,“黑色头发,棕色眼睛。说话声音很难听。”
“蓝渡?”纪序顿了顿,“还是他?”
“全世界大概都没人乐意顶上你的位置。”塞拉回答。
“我以为会是盖武。”纪序歪着头看了Z-4一眼,“所以你们的计划是捏造我的假消息,引蓝渡来北环轨?”
Z-4扯扯嘴角,“是。但没想到你确实在。”
“那现在你们的任务是不是有些复杂了?”纪序指了指自己,“一个销毁目标变成两个呢。”
Z-4沉默片刻,忽然抬头,讽刺一笑:“我与海霞的目标,不是销毁你。”
纪序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那你们想要什么?”
Z-4抬手指向他。
“我们想要只有你知道的东西,只有你能做到的的事情。”
纪序没有说话。
“你自己心里清楚,调度官。”Z-4单手撑在桌面上,“你的命令,为什么会高于我们的任务。你是敌人,我们为什么会服从你。”
猎犬与训导员并不是分配后便能立即成为搭档的,他们需要先建立服从关系。
一小部分猎犬与训导员是以培养信任的方式建立服从,更多的则是用大量条件反射、惩罚机制与指令标记,令猎犬产生本能服从的依赖感。
直到服从达成,猎犬能够毫不犹豫地接受命令、停止行动、攻击目标。
因此传统意义上,训导员与猎犬之间的服从关系,是不可替代的。交接指令权限,需要一番功夫,或让猎犬意识到训导员已死,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训导员。
但纪序做到了。
Z-4无法接受。
他的训导员死了,死之前告诉他,他自由了。但自由的他依旧无法逃离猎犬基因里的服从。
“我不知道。”纪序对他说:“我还想问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呢,那天后我的绝症越来越严重了。”
Z-4的嘴巴张了张,最后选择问:“什么绝症?”
“不重要。”纪序揉揉额头,“总之我不知道,那时候都被你们杀得神智不清了。”
祝日皱眉。
纪序顿了顿,看着Z-4,忽然并拢两指向下,随后指向塞拉。
塞拉立即对着Z-4的方向做出一个防御动作,“疯了?”
Z-4不为所动。
“你看。”纪序收回手,“你没有反应。”
“不是这样。”Z-4说:“不是现在这样。”
“怎么,”纪序扫了他一眼,“你想把我打个半死复原一下当时的场景?”
“有一些人是这么想的,如果没办法就直接把你……”Z-4顿了顿,平静道:“但我们并不想这样。你,还有很多用处。”
“哟,”纪序笑道:“你们猎首狮因为我搞派系分裂?”
Z-4轻哼一声:“不只是因为你。”
“好吧。”纪序的手指蹭过桌面,轻飘飘道:“真要走投无路,我会偷偷羊入虎口配合审讯的。”
“别说了。”漆口站起身,“等我走了再说,我怕被灭口。”
纪序顿了顿。
“都走。”漆口拍拍桌子,“出去,你们都走。”
被黑心医生赶出门外,纪序偏头问塞拉:“指令所的人已经到了?”
塞拉耸肩,“我估计新调度官就在附近呢。”
纪序“啧”了声,“天天惦记着被人抢功劳的东西。”
“从明面上看,你确实抢了他许多功劳,还害得他孤立无援。”塞拉平静道:“言归正传,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
纪序轻笑一声:“但我想看戏,怎么办?”
塞拉皱眉。
纪序叹了口气,“我还得想办法回中心区呢。”
塞拉慢下脚步,低声道:“我先去中央围区……”
“算了吧,”纪序阻止:“我能自己找机会离开这儿。”
“跟我们走。“Z-4冷不丁开口,“蓝渡死了就走。”
“那还有他。”纪序指了指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祝日,又指了指Z-4和塞拉,“以及,只有你们。”
Z-4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不然我就自己找机会让祝日带我逃走,”纪序说:“你们永远别想知道你们想要的。“
Z-4猛地偏头瞪着他,抽了抽嘴角,低声道:“我现在就找机会杀了你们。”
祝日立即弹出另一侧的臂刃。
“好了好了好了,”纪序安抚地摸了摸祝日的肩膀,“有机会再说吧。回去了,我还有任务呢……等你们的任务了结,去西草堆打听打听斑巢的……集体宿舍。”
塞拉看了他一眼。
“再见。”
纪序轻轻握住祝日的左手,“走吧。”
蓝渡推开破败的木门,鼻腔立刻被一股潮湿的死人味呛住。
屋子里横着的一具尸体,脸还保持着半截僵笑。
他“啧”了声,慢条斯理地关上门。
屋内寂静得过分,蓝渡慢慢靠近尸体,指尖挑过尸首颈处致命伤下的衣领,眯起眼睛。
义眼扫描而过,聚焦放大那点灰白的烟灰。
不是普通灰尘,是烟草的烟灰。细碎均匀、颜色浅,偏白灰。
在这吃屎都算不错的的北环轨,抽得起中央围区的烟,可不得了。
蓝渡语气欢快地同死人对话,“线索都不用找,一个蠢货。”
他直起身,激活耳后通讯装置,愉悦道:“监察座大人,这边已经得到目标出现过的线索。”
通讯那头短暂的寂静,随即是冷冽的回答:“坐标。”
蓝渡弯起嘴角,“已投放。”
比起码头,西草堆依旧维持着只属于它自己的混乱。
仅大半天不到,到了睡觉的点,列车厢内又聚集起居民。纪序甚至看见不少熟面孔,还挺有契约精神的。
他终于见到那天碰着火拼,还呆着不走的另一位的真容。
结果只看见了一个仿生人。
纪序收回目光,扒着窗户翻进他和祝日的车厢。
祝日也从窗户翻了进来,意思意思将破得几乎没有的小窗帘拉上。
车厢外依旧吵闹,纪序隔着铁皮听着这些声音,难得感到无法控制的烦躁。
很烦躁。
尸楼里的线索似乎能触到什么深埋的东西,他甚至自己都说不清。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令人完全无法掌控的状态令人恼火。
后颈里还卡着一截几十年前的芯片,内容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魔术表演。没有结尾,甚至不告诉他那位魔术师是死是活。
猎首狮都去吃屎吧。
中轴中心区也一起吃。
纪序刚裹着外套躺下,便被一道手电照亮脸。
“我操你全家。”他闭着眼道:“你最好有事。”
迁怒于他人并不是个好习惯——但困倦的时候,就是容易神智不清。
那位什么铁的据点在一处铁道边的哨塔里,估计西草堆的人对铁轨有着别样的情感。
纪序猛地揪住随便谁的头发,狠狠撞向围栏。
“好了没!”他吼道。
“急什么!”刀鳅狠狠踹了脚一层大门,“滚出来!”
纪序用力摁了摁太阳穴。
“就不能把你那……那朋友叫来吗?”百褶刀问:“让他从一脚把门踹开之类的。”
纪序回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百褶刀一时被看得毛骨悚然,“看什么?”
“做梦,”纪序平静地说:“他不是你们的打手,他是我的。”
刀鳅顿了顿,片刻后难以置信道:“你他妈还嫌弃上我们了?”
“知道就好。”纪序将枪口对准手中的随便谁,凑近轻声道:“如果你没办法让你们老大滚出来,我就宰了你。怎么样?”
随便谁抖了抖,硬着头皮道:“我他妈——”
刀鳅直接拽住那人的耳朵,大声吼道:“三!”
纪序吓了一跳。
“二——一!”
说完不等人反应,直接扣下扳机。
待那半死不活的身体滑落在地,斑巢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激烈无比的呼喊。
所有人奇奇高喊着,兴奋地大笑着。
只有刀鳅身旁的百褶刀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你疯了?真想搞个你死我活?”
刀鳅意外地平静,“老子八百年前就想和这帮傻逼开战了。”
百褶刀扭过头,叹了口气,“行,我看你也是这几年活得太安稳了……”
刀鳅用力踹了脚铁门打断百褶刀,“你他妈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来!从今以后我他妈见一个你的人杀一个!”
纪序将双手放进口袋,听着耳侧沸腾的空气,及时退到一边。
一米近的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巨响——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枪林弹雨。
那位称作“大铁”的人十分好认。虽然没有把名字写在脸上,但就是叫人能一眼看出,他就是“大铁”。
很无聊。纪序想:简直是折磨。
他抽出刀鳅送的配枪,难得认真地双手握住枪托,眯起左眼,瞄准目标。
“砰!”。
世界安静了一瞬。
纪序“啧”了声,回头看向身后侧方。
祝日半坐在百米远的通路围栏上,左手握着纪序的手枪,远远地回应纪序的目光。
一个胳膊忽然挡住纪序的视线。
“牛逼!”刀鳅搂着纪序,大声吼道:“牛逼!”
“什么——”纪序被这大嗓门震得耳膜颤抖,努力挣扎,“我操你全家的给我松手!”
“神枪手!”刀鳅吼道:“哦哦——”
“滚。”纪序用力用枪托磕上刀鳅的手臂,“我回去了。”
“别呀!”刀鳅揉了揉胳膊,又不依不饶地凑上来试图继续搂住纪序。
远处和兄弟们高呼庆祝的百褶刀,看见忽然出现在刀鳅身后的祝日时,已经来不及了。
刀鳅只感觉自己的膝盖窝防不胜防被人一踹,于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纪序面前。
纪序愣了愣,看见刀鳅身后面无表情的祝日,没忍住大声笑了起来。
祝日看着这个笑容,忽然感觉脑袋晕晕的,喉咙也有些痒。
呼吸很通畅,心跳有些快,但不是准备开始任务的感觉。
这是什么?
祝日看着纪序推开不满地刀鳅,径直向他走来,抬手半抱住他,又捏了捏他的后颈。
“你怎么知道我瞄准的是谁?”纪序低声问:“怕我打不中?”
祝日在他手中停了好一会儿,直到纪序的手离开,才不连贯地回答道:“我,在……一直,看你。”
这回轮到纪序停住了。
这里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他们不出几天就要离开了。
没人知道纪序是中心区的调度官,没人知道祝日是猎犬Z-0。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没有人知道祝日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很自由。
于是纪序双手遏制住祝日的侧脸,将人用力拉向自己。
接着轻轻地,在祝日的注视中,双唇摩挲过祝日的下唇。
很干燥,很柔软。
祝日愣了愣,下意识向前贴上纪序的唇间。
很柔软,也很温热。
周围立即爆发出更激烈的起哄,伴随着口哨声与掌声。无人在意这是刚结束帮派火拼的现场,所有人都在兴奋这个吻,
“我……操。”百褶刀感慨道:“我他妈就知道是一对,还他妈死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