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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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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序婉拒刀鳅的庆祝活动邀请,疲惫地靠着祝日一路回到斑巢的铁轨。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日吵闹无比,车厢内有空地的地方都站着东倒西歪的人。
他们刚躺下没多久,隔开隔间那脆弱的铁网栏子就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纪序和祝日同时抬头,眼神冰凉。
进来的是个满脸灰尘、看不清年纪的男人,裤腰还塞着把枪,大声喊道:“谁他妈偷老子东西了!”
他的目光直接盯向纪序。
纪序的手指微微收紧,缓缓搭上腰间。
“就是你们两个新来的吧!”那人叉腰骂骂咧咧,“还他妈敢惹事?”
车厢内的噪声像是一下子被抽走,四周的人全都看热闹似的收声。
几个脑袋不知死活地从对面车窗外凑了进来。
这还是纪序和祝日第一次直面车厢区内居住的人类。
刚经历一场无意义争斗的纪序疲惫又烦躁。他站起身,摁了摁祝日的肩膀。
接着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铁皮车厢“咣”的一声震响,来人被踹得直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半个身子都陷进车壁,咳出一口血。
纪序甩了甩手,慢慢伸进后腰。
车厢里的看客没人吭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呼吸声在流动。
接着不知道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那被踹飞的人忽然和狗一样跳了起来,张牙舞抓地抽出枪就向纪序扑来。
纪序眼皮都没抬,手一转,抽出枪,提前一步猝不及防地用枪托直直捶向来人的下颚。
“咔”的一声,牙齿混着血飞了出去。
对方像疯狗一样毫无痛觉,大吼道:“我□□——”
纪序烦躁地叹了口气,抬枪往旁边一偏,枪身在门框铁边“咔哒”一声,保险滑落。
“砰!”
子弹擦过对方的小腿,钉进车厢的铁皮墙。
那疯子的动作僵住,眼睛发直,嗓子里哽出一声迟疑的喘息。
纪序笑了笑,“老子现在就把你脑袋一枪打爆,顺便生吃你脑浆,怎么样?”
整节车厢顿时爆发出的哄笑。在一片捶墙与欢呼声中,有人拍着大腿喊:“牛逼!”,接着是一声拐着弯的口哨。
那疯子脸色发白,最后跺着脚悻悻离开。
纪序没好气道:“滚远点。”
周围依旧哄笑不止。
纪序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一圈,“滚!”
笑声瞬间止住。
刚才还起哄的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退到外面去,生怕多看一眼就被生吃脑浆。
祝日将人拽回车厢,顺着纪序的脊背轻轻向下摸。
纪序被他这么一弄,心口那股火气瞬间被一阵发麻取代。
他抓住祝日的手腕,“别……”
祝日没有抽开手,偏头仔细地看着他。
“别管我。”纪序叹息道:“没事,我没生气。”
“有。”祝日说。
“就你聪明。”纪序一屁股坐下,“烦死。”
话一说出,他自己先愣了会儿。
按道理说,人到三十多,情绪只会越来越平稳……不会像个二十出头的小鬼一样炸来炸去。
这份失控感更令人不爽了。
平心而论,就他这辈子干过的好的、坏的、大逆不道的事不少,多的是刺激且危险的,但事情发展的走向都大多在他掌控之下。
可能是最近失控的事太多了。
纪序长长吐出口气,盯着自己指尖发愣。
有什么忘了,但他没察觉到忘了什么。
这感觉比挨一枪还要不爽。
他偏头看了眼还盯着他看的祝日,“别看了,睡觉吧。”
睡眠,无比珍贵,却又无比脆弱。
纪序被吵闹声和腰上传来的力道惊醒。
祝日正死死将他直接拖出车窗。
“怎么了——”
纪序在一阵颠三倒四中震怒,话没说完,抬头一看,呼吸猛地一滞。
北环轨无光的天穹上,成群结队的无人机轰鸣而至,密密麻麻得像一场黑色洪水。
光幕在漆黑的天穹中炸开,无数道投影同时亮起。
纪序的脸、冰冷的悬赏条目,赤裸裸悬挂在北环轨的天空。
陆地上的杂民们仰头盯着那张脸。窃窃私语、粗声惊呼、金属器皿落地的脆响混成一片。
纪序呼吸沉重,感觉胸腔里的血被一点点逼出来。
“黑键。”他说。
祝日将黑键递给他,纪序将它摁上颈后,用力摁下。
电流沿神经窜过,火辣辣的灼痛瞬间爬满他的后颈。
投影里的脸还在天边亮着,可站在祝日身边的纪序,五官却肉眼可见地覆上一层薄膜。
眉骨塌陷一寸,颧骨高了几分,眼睛颜色迅速变暗,灰色取代了原本的红棕色。
纪序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同样已经改变样貌的祝日,“走。”
车厢区已经炸开了锅。
“是他!”有人吼道,“这个隔间的!就是他!”
纪序拉住祝日,低声道:“去尸楼!”
祝日点头,立刻同纪序一起向侧巷挤去。
嘈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有意无意地堵住去路。
两个身影忽然挡在他们身前。
“让开。”
“等等。”
纪序抬眼。
是隔壁车间的那两位。
“再等一等。”
纪序看着她,“为什么。”
对方皱眉片刻后轻轻叹息,“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任我,但你再等等,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纪序挑了挑眉,重复道:“我不信任你。”
对面张了张嘴,过了会儿调转话头,说道:“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们会把北环轨的人都杀了。”
纪序说:“怎么可能是为了我才搞这么大阵仗。”
车厢外的轰鸣越来越近,无人机的探照光打在废铁堆上,折射出白得刺眼的亮斑。
年迈但精神的女人看向纪序,眼神一时没有任何波动。
“北环轨的矿脉、轨道资源很丰富,中心区里了解过的人都能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几乎能连接到猫台与异联邦边境的路。”
纪序又问:“你为什么不急着走?”
对方没有说话。
“不过吧,其实我也不太在乎谁死谁活,”纪序笑了笑:“北环轨有几个命不该绝的?”
老者看着他,竟然也跟着笑了笑。
“各凭本事活吧。”纪序看着他,“你都能逃过指令所,还怕什么?”
“我没亲手烧掉尸体的就那么几个,林教授。我也不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为什么在这故弄玄虚……”
纪序笑了笑:“我懒得费劲跟你周旋,我忙得很。”
西草堆的上空被炸得宛如白昼。
纪序看着远方满天爆开的无人机残骸,祝日站在他身侧,火红色的瞳孔顺着纪序的目光望去。
“行了。”纪序顺手握住祝日那半条不能动了的胳膊,“走吧。”
人群的喧嚣与爆炸声在世界周围轰鸣,显得尸楼基地安静得像西草堆的鬼屋。
可这世界上,真的会有鬼吗?
高压气阀的轻响还在回荡,电流沿着金属脊骨不断试图点燃那份死寂的意识。
营养液覆盖胸腔,沿着颈部的伤痕浮动。
那道致命的伤口已修复得差不多,新植入的表皮义体焕然如新。
“□□修复成功。”副手淡淡道。
另一位助手机械般重复,“意识呼唤失败,第十六次。”
“□□修复时间比以往更漫长。”陈惟微笑着对来者说道:“意识呼唤自然更加困难。”
“有理由吗?”
“总指挥官死了三次了。”陈惟说道:“即便是最完美的容器,也经不住这样的磨损。更何况总指挥官……说到底还是人类身躯。”
来者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舱内那具仿佛新生的身体上。
那双睁开的眼睛空洞无比。
陈惟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人,解释道:“最开始的死亡,总指挥官已经经历大面积义体植入。第二次,嵌入首席的认知骨架作为脑部驱动,这一次——”
他瞥了眼对方的眼色,那无机质的双眼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着仪器随频率再次轻响一声“嘀”,陈惟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这次广泛受损,并且自我意识与脑部植入体发生认知排异,意识再建一直不成功。”
“嗯。”
对方的声音终于响起,“确实困难。”
副手自陈惟身后路过,低声道:“一小时后躯体修复彻底完毕,可进行第十七次意识再建。”
“如果,”那人开口道:“有死而复生的案例呢?”
陈惟缓缓看向身侧的人。
无论多少次近距离观看,他都觉得十分诡异。
也过也没办法,毕竟是人造容器。再怎么像人,那几近逼真的血肉之下依旧由人造材料构建。
不过这世上除了人类幼崽,还有多少百分之百的人类。
陈惟回过神,确认一下自己没有听错。
“死而复生……是完全丧失生育体征,还能自行恢复意识的人类?”
老者平静道:“比这更加惊人。”
陈惟沉默许久,连冷却阀的气声都显得突兀。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老者继续说道:“拆解、研究、复刻。”
陈惟收回目光,盯着舱内那具几乎完好的躯体,心底忽然感到无比荒谬。
他们这里消耗中轴中心区的资源,竭尽所能、用超出理解之外的技术拼凑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残影。
而在实验室之外,存在着自然的死而复生。
老者走后,幽灵般的实验室忽然仿佛活过来一般。
副手与助手率先围上来,低声道:“那位刚刚说的是?”
“准备拆解、死而复生的案例。”陈惟回答:“研究、复刻。”
空气短暂凝固。
他们没有惊讶,眼底反而浮出一丝麻木之外的起伏。
欣喜或忧虑。
若十年前,大家大概会欢呼雀跃。
可如今,谁也无法保证,当有人掌握全知技术,这个人的下场是否会和老师一样。
但这群人对技术的热爱一如既往。
副手看向陈惟,“如果案例属实,那就是天然对照组。”
“是活体样本吗?”助手问,“只要有神经扫描,就足够我们拆解差异……实验就能成功。”
“如果证明,死后的载体是可再启动的。”副手笑起来,“我们只需要知道触发条件。”
陈惟叹了口气,“但目前的核心问题是意识。总指挥官的意识再建失败,载体这次正在排斥新的首席认知。若那个案例自然复生,说明案例的意识依旧是自己的意识。”
周围立即安静下来。
十年前,复活后的总指挥官,他的脑部已被嵌入一部分首席的意识。
这是首席自己的秘密安排——让总指挥官成为半个首席的载体。
如今,实验室的人心知肚明,没有“强制唤醒”的技术在,他们无法阻止总指挥官拒绝意识再建。
目标载体,一直都在拒绝成为首席的载体。
“自然死而复生的案例,没有外在干预,没有新的认知框架嵌入……”
陈惟的声音落下,实验室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他继续说道:“他还是他自己。”
就算能解剖研究那个案例,但现实里死而复生的概念,和他们现在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况且——
陈惟自言自语道:“林教授早就确认那项技术无法做到……这是无法复制的现象。”
他停顿一瞬,提起声音:“蠢货,这都想不到吗?”
空气里只剩下机械仪器的呼吸。
仿佛在替人类的沉默回答。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首席也从不在意总指挥官的死活,他只是想有一个完全属于他的,权利与地位都足够的载体、以彻底脱离那具仅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躯体。
“总指挥官”十年前就已经不是总指挥官。它是半个首席的认知、碎裂的意识残余、替换的躯体部件,勉强组成的生命。
如果上空并非钢筋骨架,那脚下的场景多少是一场精彩绝伦的烟花秀。
蓝渡微笑着靠在椅背上,浮空载具微弱的声音与不断掠过的世界交错震荡。
“一群疯子。”雷瓦冷声道。
西草堆人比码头人疯多了。
码头的人暂且还能用点好处收买或威逼利诱,西草堆的人还没打上照面,枪炮就伺候上了。
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城竟然有这么充沛的火力,也不知道这几十年都在地底下搞什么东西。
不过这种大场面,对蓝渡来说,比那些“调查、贴近、暗杀”的任务舒服多了。
“目标锁定,清除。”
随着一道巨大的火光,钢铁丛林迅速塌陷一小块。
雷瓦看着投影屏内的景象,开口道:“这里的地下资源确实丰富。”
蓝渡挑眉,没有回应,在椅背上笑了笑。
投影屏里的火光猛然炸开,题外话点到为止。
“前调度官很狡猾。”蓝渡开口道:“越混乱的场面越得心应手。他说不定正等着我们把这里夷为平地。”
“武装部抵达之前,这里还不能动。”
雷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倒是你……你的人,什么时候能追踪到纪序的方位?”
蓝渡正了正表情,“四支追踪小队六小时前已经派往地面搜索。”
昏暗的通道里,几具全副武装的人被打晕在地,护甲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没散干净。
纪序摸了摸R-03的脑袋,将他的头放在同样昏厥的训导员肚子上。
祝日看着他的动作,“认识?”
“废话,我是调度官。”纪序站起身,“二指令所所有成员我都认识。”
他没事干的时候就爱做背调。
“你。他们,”祝日说:“不认识。”
纪序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才坚持道:“他们认识我,只是不熟而已。”
祝日收回左臂臂刃,没有反驳。
纪序掸掸衣袖,瞥了眼祝日,“中枢系统绑定生物检测器,死了一个能马上派十个过来。”
祝日“嗯”了声。
“第二指令所就是听命于人的东西而已,估计就我爱随心情决定任务成功不成功。”纪序笑了笑,“走吧,想办法先回去一趟。”
“回去?”祝日问。
“中央围区。”纪序说:“调出这么多火力,那现在应该挺好进的吧?”
祝日盯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一声剧烈的轰鸣一路震到尸楼居住区。
“一群废物。”纪序叹了口气,“所有被盯上的目标都是直接清除,战术规划估计都只上过半学期,一群关系户。”
“目标。”祝日开口道。
“目标,中央围区。”纪序拍拍祝日的肩膀,“给你换条右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