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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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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空载具在昏暗的钢铁穹顶下缓缓飞行。
蓝渡侧目看向窗外的废墟灯火,忽然叹息:“接待武装部也是第二指令所的工作吗?”
副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投影屏闪烁着,武装部的作战图逐步扩张,标记点层层覆盖码头。
机械音响起:“正在建立通讯频道。”
军部的徽记在屏幕上浮现,空气里的低频轰鸣越来越清晰。
片刻后,屏幕另一头传来一位中将沉稳的声音,“即将在三小时内接管北环轨主要资源节点。”
“收到。”
蓝渡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缓:“北环轨地下势力盘踞几十年,错综复杂,我们将尽全力配合。”
那边声音平静,“合作愉快。”
“合作愉——”
光屏闪过一道干扰雪花,通讯里传来刺耳的噪声。
浮空载具猛然一颤,刺眼的火光从右舷炸开。
尖锐巨大的钩爪破入,舱壁直接被撕扯开一道裂口,狂风夹杂着碎片疯狂卷入。
副手反应过来,大吼道:“敌袭——”
蓝渡整个人被震得从椅背上弹起,耳边只剩下火焰灼烧的气浪。
副官正伸手撑上操作屏,但通讯屏已经被黑掉,军部的频道被生生斩断。
蓝渡冷笑一声,比出手势,手掌覆上控制台另一侧。
载具外壳撑开一道临时护盾,几架无人机脱离底仓扑向爆炸点。
副手迅速稳住身形,链接进短程高能枪操作舱,义眼接入飞行器外部的视野,隔着舷窗朝对面狙击点进行火力反打。
火光映亮世界。
蓝渡轻笑一声,扯开座椅下的暗格,露出一具狭窄的单人飞行舱入口。
副手惊呼:“长官!”
“十秒。”
蓝渡平静地回答,抬脚跳进。
他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这点程度就想要我们的命?”
然而,一道冷光早已悄然锁定半空。
废铁场最上方的断裂塔吊里,海霞用力扯过手中的拉杆。
狙击炮的火光瞬间撕裂空气。
火焰在天幕炸开,空气被挤压成真空般的轰鸣,整个天空瞬间被照亮。
上方悬空的一艘载具彻底炸成火球,残骸带着火光拖出长长的弧线坠落。
蓝渡瞳孔猛缩,胸腔一窒,吼道:“副官!”
Z-4瞄准,压下拉杆,在后座力中嗤笑道:“以防万一。”
第二声轰鸣紧随而至。
冲击波击破单人飞行器,防御屏障连闪三下。
“警告,防御屏——”
第三声。
第三声之后,一切画面如此这般,成为一段过时的篇章。
在烈焰中,被粗暴地翻页。
渺小,又不渺小。
难以忽略的一处节点,却又无关紧要。
武装部的浮空舰群已整合待命。
“报告,失去第二指令所调度官信号。”
短暂的沉默之后,指挥官冷硬的声音下令:“所有小队,前往西草堆区,与监察部汇合。”
”任务目标:西草堆资源控制权。”
“任务完成。”海霞偏过头,“撤离。”
“速度。”螺丝母在通讯频道内懒懒道:“武装部的疯狗都来了。再不跑,北环轨都要塌了。”
“分头行动。”老蛙道:“别忘了诗人的任务。”
“我们回猫台。”海霞笑了笑,“再会。”
关闭通讯频道,Z-4问她:“诗人的任务怎么办?”
海霞想了想,“去我们之前躲过的地方碰碰运气吧。找到了把人偷偷带走。”
Z-4看了她一会儿,又问:“为什么?”
“因为有意思。”海霞笑了笑,“我想知道诗人的目的,我想知道原因。”
Z-4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
“找谁?”塞拉问。
“你应该知道她的模样。”海霞回答:“林桠教授。二十年前,总指挥官死而复生的核心人物。”
诊所的小护士捧着消了毒的纱布盒,趁着没人注意,凑到李斯甲跟前低声道:“你看过六号床没?吓死人了,他那胳膊和肩膀……”
李斯甲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区外混日子的,惹到不该惹的人,凑了不少钱才敢进中央围区。”
小护士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牛逼。”
李斯甲叹了口气,“谁知道之前都是干什么的。”
小护士摆摆手,“不过人家花的钱可比我们几个月工资还多——”
手术室通讯灯“叮”的一声亮起。
“背后少说别人。”李斯甲忍不住笑起来,“上去吧。”
小护士快步走出电梯,远远便看见撑着下巴坐在手术室外的男人,还维持着朋友推进手术室内的动作。
没走几步,那位男人嘴上叼着的东西格外显眼。
她清了清嗓子。
纪序愣了愣,伸手取下烟,冲护士笑笑,“叼着而已。”
“别担心。”护士宽慰道:“连接处的创口虽然很严重,但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其实纪序更担心装麻醉的祝日一个不高兴,医生会有生命危险。
“要是紧张,喝点水会好受些。”护士忍不住补了一句。
纪序笑了笑,将烟随手塞进口袋,“没事,快出来了。”
手术室大门缓缓张开。
医生还活着。
“神经接驳很成功,醒来后就能正常活动了。”
纪序松了口气,起身隔着距离查看。
型号有限,外围区的医生只能接个最常见的武装款。比起左边瑞士军刀似的深灰色军用涂装的猎犬式臂,更像个替代臂。
没有那一小块助燃装置了。
纪序莫名笑了声,摸了摸祝日的右手。
刚碰上,便被用力握住。
“哎,”医生吓一跳,嘀咕道:“麻醉没吸够?”
“哎!”纪序忙用另一只手扒拉祝日的眼睛,“手给你捏碎了!”
祝日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
这也能睡着吗?
估计是累了。
纪序抽出手,摸摸祝日的额头,“睡吧,没事。”
祝日看着他,愣了几秒,沙哑道:“醒。”
“去观察室休息一下吧。”医生多林冲护士点点头,“静置二十分钟,没有头晕呕吐等症状就能离开了。”
观察室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祝日躺在床上认真数着时间。
二十分钟。
纪序坐在病床旁的椅背上,脑子里缠着散不开的烟雾。
闷得慌。
他下意识挪着手,指尖摩挲上祝日的新义体,冰凉的边缘摸着还挺舒服。
祝日慢慢偏过头,安静地盯着纪序的左手,忽然开口:“纸鸟。”
纪序的手指顿了顿,笑了笑:“都说了,叫我纪序。”
祝日没有回答,忽然握了握纪序的左手指尖,随后松开。
在纪序抽开手之前,祝日开口道:“梦。”
纪序抬眼看向他,过了会儿轻声道:“什么梦?”
祝日仍紧扣着他的手指,眼神安静。
“我,身体。”祝日缓缓开口,“不是我。”
“死。意识,脑子,留着。”
纪序静静地听着。
“新,身体。”
祝日盯着天花板,“放进,新身体。”
纪序没忍住碰过他的眼框,顺着这梦境的叙述说道:“有可能。不是有那谁……的例子在吗?”
祝日看了他一眼。
“对啊。”纪序看向他,“这可能不是梦,可能是你被麻醉时一点记忆忽然复苏了——”
“梦。”祝日打断他。
纪序顿了顿,说道:“做梦需要的快速眼动周期,在……的脑电模式里几乎不存在。”
祝日看着他。
纪序飞快说道:“被改造过的大脑只会在深眠和警醒之间循环,不会像人类一样有大量残留的梦境碎片。而且你这个梦逻辑性很强——”
“理由,没有。”
他再次被祝日打断。
纪序沉默下来。
“没有,”祝日说道:“理由。”
他沉默片刻,问道:“在意,我。谁?”
Z-0杀了那么多人,谁会想救他?而且他早就梦见过纸小鸟了。
老蛙细细擦着刀上的血迹,跳下最后一级长梯:“没办法了。”
“武装部插手太快。”一旁的伙伴随手按灭通道内的灯,“可惜。”
螺丝母晃晃悠悠地转着椅子出来,“怎么了?”
“全都来了,一团乱。”老蛙将刀丢回桌上,“诗人要的人丢了。”
“哈,”螺丝母眯着眼睛,“一个前调度官能引来这么大动静?”
老蛙沉默片刻,“啧”了声,“谁知道呢?”
“我要把诗人拎出来骂一顿。”螺丝母笑起来,“临时加任务,害我胳膊都没了。”
老蛙叹了口气。
螺丝母也叹了口气,“又是杀人的又是找人的。就武装部那狂轰烂炸,谁还能找到个什么教授?”
老蛙摆摆手,问道:“海霞和Z-4呢?”
“失联了。”螺丝母哼着歌转走,“他们都懒得管诗人的任务。”
老蛙叹了口气。
“啊,”螺丝母回头,“不如直接让诗人跟进指令所的动向吧,既然中心区的人似乎是确认纪序的行踪。”
“不能……太依赖他。”老蛙皱眉,“毕竟目标不同。”
螺丝母哼笑道:“我们不是都做出决定了吗?”
据点的通风扇若有若无地转着。
像一张要裂不裂的网。
……
你撕咬着我,你是鲨鱼。
我血流不止,心跳不停。
三角形,是我最喜欢的形状。
线与线的交点,纠缠不清。
亲爱的,天色已晚,让我们缠绵到天明……
纪序“啧”了声,伸手一拧,换掉车载广播频道。
电流噪声短暂一闪,接着是冷冰冰的女声播音。
“以下是中轴联合新闻。”
“为□□局势,维护公民安全,监察部与武装部已对北环轨地区正式展开联合行动,肃清盘踞多年的非法武装。”
纪序打了个哈欠,打过方向盘,车头转进下天桥的缺口。
“据悉,在本次任务中,第二指令所调度官蓝渡不幸牺牲。基于其英勇事迹,政议会将追授荣誉勋章。发言人指出,这一牺牲再次证明:北环轨势力对联合区秩序构成严重威胁,必须彻底根除。”
“行动正在继续,武装部呼吁所有公民配合□□措施,坚决同一切扰乱者划清界限……”
“饿了吗?”纪序问道:“想不想吃点热的?“
祝日偏头看向他,过了会儿轻轻“嗯”了声。
“要不直接进中心区找人吧。”纪序点着方向盘,也不知道在问谁:“你觉得呢?”
感应门“嗡”一声张开。
尤里安气喘吁吁地拽着狗绳,七号和八号,两头熊似的恨不得将他一路拖回家。
这样每日高强度活动的日子竟然已经持续近两周。
他丢下狗绳,叹息道:“急什么呢。”
“急着吃饭呗。”
尤里安顿住。
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纪序正大剌剌坐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嘴里叼着根烟。
Z-0安静地在他身旁站着,目光盯着进门的人。
尤里安盯了他们足足三秒,目光最终落在纪序的脸上。
“……真有你的。”
七号直接扑向纪序,纪序及时抬手道:“坐!”
两条大狼狗齐刷刷地坐下。
“Z-02。”祝日率先开口。
尤里安看了他一眼,老实回答:“观测所内。状态稳定,还活着。”
纪序笑道:“我孩子们呢?”
“第一指令所。”尤里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新训导员进行依赖训练。”
纪序松了口气,点头道,“还行。我过段时间——”
“知道了,”尤里安打断他,问道:“饿了吗?”
在这生物科技发展与人类生活水平逐渐成反比的世道,有温度的食物绝非中央围区外的人能吃上的。
面条被甩进大碗,酱料一勺一勺盖上去,再筷子飞快搅动。
浅色的酱料裹住每根面条,普通又无比珍贵。
纪序看着那碗东西,呼吸顿了顿。
“怎么?”尤里安挑眉。
“想吐。”纪序将碗推到祝日面前,“你吃吧。”
“少把别人当垃圾桶。”尤里安拉开橱柜,抽出包能量补充剂:“爱吃垃圾的小畜生。”
“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纪序笑了声:“老畜牲吗。”
祝日看了尤里安一眼。
“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尤里安没好气道:“我管你是什么。”
“说到亲儿子。”纪序撕开包装,“他们是谁?”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祝日跟着一块儿停下动作。
尤里安背对着他们,慢慢关上橱门。
“他们,”纪序轻轻并拢食指与中指,平静地问道:“都是谁?”
祝日停下动作,手指还搭在筷子上,眼神盯向尤里安的后背。
片刻后,尤里安才转过身,目光扫过纪序的手,低声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是啊。有时候我也很疑惑。”纪序咬住补充剂,含糊道:“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尤里安没说话。
“总指挥官算是我恩人,蓝渡是我曾经的老师,”纪序看着他,口齿不清道:“可他们死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蓝渡健在的时候你也没手下留情。”尤里安说。
纪序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很多事。除了愤怒之外,我应该多少会掉点眼泪吧,但我完全哭不出来。”
尤里安看着他。
“雷瓦监察座说我善良、愚蠢又狡猾,”纪序说:“这是遗传的天性与成长的冲突。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呢?”
尤里安偏过头,看向窗外,语气平和道:“他们都死了。”
纪序的指尖轻轻一动。
尤里安的嘴角勾了勾:“你也不必为自己的无情找借口,这是天性。”
纪序也笑了笑。
在尤里安有所反应之前,他猛地起身,将尤里安的脑袋用力磕在在桌面上。
“砰!”
祝日及时端起自己的碗。
“操。”尤里安双手撑住桌面,咬牙道:“畜生……”
“无情是和你学的吧,所长。”
纪序硬生生扯出尤里安的耳通,笑道:“我千辛万苦跑来看你,你聊着聊着就通风报信?”
“你急什么?”尤里安咬牙笑了笑,“又不是来抓你的!”
一副捕捉锁扣狠狠框住纪序的左手手腕,另一头被引力锁扯向客厅的嵌入式橱柜。
纪序被猛地扣进墙壁,顾不得疼痛,偏头喊道:“走!”
祝日的脚步下意识一偏,没有动。
“给他静默指令,然后好好当你的调度官。”
尤里安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盯着纪序的眼睛,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是吗?”纪序看着他,“但我不信你。”
尤里安顿了顿,一时没说话。
纪序想知道的事也多了去了。
二十年前尤里安私人终端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为什么存在,自己从哪儿来。
为什么焦躁;为什么愤怒。
为什么不安;为什么不哭。
为什么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为什么伸出手只能摸到一团虚影。
为什么怕疼,却不畏惧疼痛。
现在想知道的东西,倒是多了两条更具体的问题。
为什么,祝日要被下达静默指令。
是谁费尽心思联合尤里安,也要逮捕祝日?
为什么他发现自己,特别、特别不愿意。
纪序叹了口气,咧嘴笑道:“我先命令你今晚被炸飞行不行?”
尤里安低声道:“你不要——”
纪序轻蔑一笑,抬手指向被扣住的左手。
“扯出来。”他说。
尤里安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喊道:“纪序!”
纪序偏过头,注视着祝日的眼底,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猩红。
祝日紧绷起肩膀。
但那是一个比任何指令都更加难以反抗的眼神。
身后的远方是汇聚而来的星点红光。
纪序看着他,慢慢重复道:“扯、出、来。”
纵使再不愿意,手中的动作依旧宛如命令下的条件反射。
尤里安的嗓子几乎破音,大吼道:“你疯了!”
“所长,你是不是忘了,”纪序笑道,用力咬牙道:“我为什么——非要、趟指令所的、浑水?”
肘部推进器燃起蓝色的光芒,与骨头断裂的声音交错响起。
纪序颤抖着声音,说道:“就算被抓住,我也会先杀了他,再杀了、我自己!”
鲜红的液体碾过地面。
尤里安看着纪序费力地用胳膊扣紧猎犬的脖子,猎犬用力护住训导员的身躯,毫不犹豫地自四十楼高层破窗而出。
碎玻璃和冷风同时灌进屋子,震得人心神一晃。
为什么非得趟指令所的浑水?
尤里安当然记得他成功动摇纪序的那个理由,但他以为多少会变。
好比因为喜爱巧克力塔而想要品鉴更多甜品,接着想要的便不只有巧克力塔。
仅因为“不想S-4三十岁就去死”,纪序对尤里安说:我会当上总调度官。所长你去和实验部的搞好关系。等我后面搞到总指挥官的位置,直接武力逼迫政议会把猎犬项目停了。然后你去政议会……我再去……
再去什么呢?
尤里安看着焦躁不安的养子对着他一通胡言乱语,最后难得没记住多少东西。
脑子里只想着:这些事、这些想法、这些行动——都这不是由他们两个之中任何一个人决定。
不过,有一件事他倒是确信。
纪序确实会永远站在猎犬这边。
破裂的玻璃碎了一地。
尤里安从地上捡起被捏碎的耳通,反倒叹息着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