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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寻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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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李维安坐在东京的网吧里,盯着屏幕上的寻人启事。启事是中日的双语版,上面印着赵明宇的照片。
日语那一半是他用翻译软件翻的。他把中文输进去,点了一下,复制,粘贴。
之后几个月,李维安从东京出发,经埼玉、群马,穿过长野的群山,抵达富山,最后沿着日本海北上,走到石川县。
他在埼玉的工厂门口问过下夜班的工人,在群马的山村给农户看过照片,在长野的温泉旅馆拦住每一个办理入住的客人。他还去了沿途的每一所监狱,打听那两个逃犯的下落。
有人摇头。有人多看两眼。有人说“好像见过”,再问又说不清。
他走过十几座城市,住过三十几家旅馆。累了,就打开手机,看东京电影节的颁奖礼。镜头里,赵明宇举着奖杯,对全世界说:“最后,这个奖还想献给一个人,因为他才有了现在的《冰糖》。”
还有以前赵明宇发的一堆消息:
【李哥!狗崽子想你了!】
【李哥,《冰糖》杀青了,小刘和老贾都在说,可惜你不在。】
【李哥,好想被遛啊!】
还有最后一天,他没来得及回的信息。
【获奖了!最佳导演!】
【照片.jpg】
【李哥你在吗?】
【算了,回去再跟你说。】
他忙完已经晚上十一点,想着明天赵明宇就回来了,也就没有再回复。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赵明宇的手机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
赵明宇失踪后的第二个月,他接到赵明宇奶奶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小李啊,明宇呢?怎么最近没有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呢?让他接电话,他爷爷想他了。”
李维安握着手机,站在富山街头的电话亭里。
他张了张嘴,说:“奶奶,明宇在忙,拍戏呢。山里信号不好。”
“哦,那你让他有空给家里打个电话。”奶奶说,“他爷爷念叨好几回了。”
挂了电话,李维安没有动。
雪越下越大,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两天后,他联系了一个以前合作过的配音演员。
东北人,声音和赵明宇有七分像。他把赵明宇以前的录音一条条发过去,又通过视频,逐字逐句地帮对方调整语气和咬字。
晚上,他拨通了奶奶的电话,然后开启扬声器。
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上,配音演员正开着视频,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
“奶,我明宇。”那人说。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声音:“明宇啊!怎么不给爷爷奶奶打电话?”
“最近在勘景,山里信号不好。”
“累不累?”奶奶问。
“不累,挺好的。”
“怎么声音有点哑呢?”
电脑屏幕里,配音演员假装咳嗽了一下。“哦,最近拍戏有点累,嗓子不太舒服。”配音演员又清了清嗓子,“奶,您身体咋样?”
“我好着呢,就是想你。”奶奶的声音有点哽咽,“啥时候回来看看?”
“等忙完这阵就回去。”那人说,“奶,你保重身体,让爷爷少抽点烟。”
老人又细细的叮嘱了半天,才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
李维安盯着桌上那张赵明宇的寻人启事,看了很久。
晚上,他又打开笔记本。找到之前赵明宇拍过的那部关于声音的纪录片。
红沙。帐篷。篝火。
一个贝都因老人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在唱。老人唱完了,篝火还在噼啪作响。然后是旁白:“峡谷还记得,但人忘了。”
李维安那时候并没有深想。
现在他懂了。
他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二月初的时候,他走到富山。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披着外套坐在廊下抽烟。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三合镇那个冬天。王叔家的院子,大黄趴在他脚边,赵明宇从片场回来,推开门,眼镜片上蒙着白雾。看见他,嘴角先往左边翘一点,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
“李哥。”
那时候多简单。
他把烟头捻灭,站起来,走回屋里。
躺下。
梦里,赵明宇在雪地里走,越走越远。他想追,腿却迈不动。然后,他从梦中惊醒。
三月,从能登回金泽的火车上,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日本海,把走过的地名,一个一个划去。
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雨。
李维安住在金泽的一家小旅馆里,窗外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他睡不着,又打开电脑。
京都那部《香气》,他看过很多遍了。
赵明宇曾经说,那是“伽罗”。沉香里最顶级的品种,埋在地下几百年才能形成。
然后,他想起,那天两人一起看这个纪录片时,赵明宇头枕着他的腿说,之前在日本泡过一次温泉,露天的,下着雪的那种,特别美。
李维安查了一下,石川县的山里有个温泉小镇,叫山代温泉,百年老铺,露天风吕,三月还能看见雪。
他改签了车票。
山代温泉比李维安想象的更安静。
李维安从巴士站下来,沿着一条缓坡往下走。风从山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温泉水特有的硫磺气息,和积雪压断枯枝后渗出的清苦味道。空气冷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那种凛冽的、像薄荷叶在舌尖化开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肺叶被激得轻轻一缩——这味道和三合镇的冬天不一样。那里是干燥的、混着柴火烟的暖,这里却是湿润的、冷的、陌生的。
他订的那家温泉在镇子的最里边,不是大酒店,是一家老式的家庭旅馆,叫“松之月”。网上只有几张边泡汤边赏山林景色的图片,评论也不多,但有一条说:老板夫妇很和气,还养了一只很可爱的柴犬。
他沿着导航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木造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松之月”两个字。
他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道暖帘,掀开进去,有一个不大的玄关。
“来了来了。”
一个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她看了一眼李维安,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半旧的登山包,用日语问:“住宿?”
李维安点头,把护照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用生硬的中文问:“中国人?”
“对。”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二楼,二零三。晚饭六点半,早饭七点半。浴室在楼下,露天风吕在后面,随时可以去。”
李维安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往楼梯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那个露天风吕,现在能看见雪山吗?”
老太太抬头看他,然后笑了。
“能。”她说,“今天天气好,能看见。这个时候正好。”
李维安点点头,上楼去了。
二零三是一个不大的和室。榻榻米,矮桌,壁橱里叠着两床被子。窗户朝北,推开窗能看见山。山是灰白色的,积雪覆盖着屋顶和树梢。
他站在窗边吸完一支烟。
然后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下楼去了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简单冲了个澡,换上浴衣,从后门走出去。
露天风吕在屋后的一小片空地上,用石头垒成,不大,最多能容三四个人。周围堆着雪,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汤池边立着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脱了浴衣,走进池子里。
水很烫。烫得他后背一缩。他慢慢坐下来,把身体浸进去,只留肩膀以上在外面。旅途的疲惫仿佛消减了不少。他迷迷糊糊有点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很轻。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池边,停了几秒。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池边的木板上——木托盘磕在石头上,轻轻一声响。
穿上浴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池边那块木板。
木板上放着一碟点心和一杯茶。点心是糯米团子,三个,串在竹签上,裹着黄豆粉。茶还是温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咬了一个糯米团子。
糯米很软,黄豆粉很香。
他端着托盘往回走。
走过浴室门口的时候,一个和服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李维安没在意。
当他躺在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
又想起刚才那个背影,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这半年来,他看见过太多像赵明宇的背影。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下楼的时候,旅馆的老夫妻不在。玄关里安安静静的,他站在柜台前想了想,从包里抽出一张寻人启事,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赵明宇站在东京电影节的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耀眼。下面印着他的名字、年龄、失踪的时间地点。最底下是李维安的手机号,日本和中国的都有。
他用烟灰缸压住那张纸,推开门走出去。
山代温泉的清晨很冷。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积雪的气息。他沿着镇上的路,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土产店、小饭馆、民宿、公共浴场。每一家他都进去,把那张照片递过去。
有人摇头。有人多看两眼。有个开杂货铺的老头拿着照片看了很久,说有点眼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下午的时候,他走进一家很小的拉面馆。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炉子上咕嘟咕嘟煮着汤。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有洗菜沾的水。
李维安坐下来,点了一碗味噌拉面。等面的功夫,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递过去。
“这个人,见过吗?”
老板娘接过来看了一眼。
“哟,这谁啊?明星?”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李维安没说话。
老板娘盯着照片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老头子,你来看看……”她冲后厨喊了一声,“山口那家旅馆,有个帮忙的小伙子,和这个照片,长得吧,有一点点像吧。”
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头从后厨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接过照片,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和老板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有点像。”他说,声音慢吞吞的,“不过那小伙子不怎么说话,整天低着头干活。这张照片上的,看着挺精神的。”
老板娘在旁边点头:“对,我说呢,那孩子木木的,呆呆的,不太像。”
李维安心里一惊。他忙放下筷子,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找到了。
那是《冰糖》杀青那天晚上拍的。赵明宇发给他的合照。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
他把手机递过去,放大。
“这个呢?”
老板娘和老板凑过来。
“这张……”老板娘说,“这张就很像了。”
老头点点头。
李维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山口那家旅馆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往外指了指:“就,松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