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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乔装 三月的日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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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日本乡下还浸在料峭里。赵明宇蹲在温泉旅馆的后厨,把刚削好的萝卜条码进陶罐,蒸汽裹着味噌的咸香漫出来。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动作熟稔。
“阿砚,前厅的腌菜不够了哦。”老板娘千代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明宇应了声“就来”,起身时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低头按了按伤处,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疤痕。
两天后,山代温泉“松之月”旅馆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女人戴着墨镜,爱马仕围巾遮住大半张脸。男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拎着一个明显很贵的行李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老板娘从玄关里探出头,看见这两个人,礼貌的笑着,“住宿?”
女人抬了抬墨镜,“两间房。”声音很淡,笑容温婉。
老板娘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翻登记簿。
第二天早上,李维安刚坐下,就感觉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他转过头。
角落里那张桌子上,一个高贵的女人低着头喝茶,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则在假装看报纸,眼神四处乱瞄。
李维安:“……”
他站起来,走过去。
“阿姨。赵叔。”
赵志强抖了抖手中的报纸,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是来……泡温泉。”
李维安看着他。
赵志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补了一句:“山代温泉挺有名。”
“那你应该去滔滔庵。”李维安说,“据说有八百年历史。”
赵志强被堵得哑口无言。
赵明宇正好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看见角落里那两个人,愣了一下。
“新客人?”
“嗯。”李维安低头摸了摸咖啡杯。
赵明宇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李维安一眼,没多问,去忙别的了。
角落里,沈念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李维安见识了什么叫“影后级别的潜伏”。
她从不主动接近赵明宇,只是在走廊里“偶遇”的时候,微微点头,说一句“早”。在院子里“碰巧”晒太阳的时候,远远看他喂狗。在晚饭时间“恰好”坐在他端菜的必经之路上,从他身边走过。
赵志强就没那么会装了。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餐厅,坐在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点一份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定食。吃完饭,他开始在旅馆里晃来晃去。
从一楼晃到二楼,从二楼晃到一楼。走廊里的每一块木板他都踩过了,后院的每一块石头他都数过了,墙上那些挂着的浮世绘复制品,他已经“欣赏”了不下二十遍。
“这幅画……”他站在一幅富士山图前面,摸着下巴,做出沉思状,“很有韵味。”
老板娘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第四天的一个傍晚,沈念和赵志强正坐在角落里假装品茶。
赵明宇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别的客人。他直直地朝他们走来。
两人同时坐直了身子。
赵明宇在他们面前停下,站了两秒,“你们是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沈念看着他,没动。
赵明宇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们是不是……我的父母?”
走廊里安静了,只听见老板娘在柜台后擦杯子和庭院里风吹动风铃的声音。
沈念摘下墨镜,“是。”
“如何证明……”他刚说出口,马上后悔了。
果然,得到了屁股上有胎记的答案。
“你为什么怀疑我们呢。”赵志强憨头憨脑地问。
“你们看我的眼神……”赵明宇低下头,又抬起来,“和别的客人不一样。”他顿了顿,“而且你们住了四天,哪里都没有去?”
赵志强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就说住太久了吧……”
沈念没理他。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可以吗?”她问。
赵明宇习惯性的挠了一下鼻子,然后点点头。
沈念的手落在他脸上。凉的,轻轻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赵明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片刻,然后顺着侧脸的弧度往后滑——滑过耳廓,滑到后脑勺。指尖碰到一道凸起的疤,横着的,大概有两寸长。
赵明宇的肩膀绷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那儿,没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明宇,你头还疼吗?我们得去东京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东京。所幸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问到失忆,医生说,回到熟悉的环境可能会有帮助。
“回去?”
“回中国。”沈念说,“北京。你长大的地方。”
赵明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旅馆那边……老板娘收留了我,我要是走了,他们忙不过来。”
沈念愣了一下。
赵志强在旁边插嘴:“那我们可以——”
“四月。”赵明宇抬起头,打断了他,看向沈念,语气认真:“老板娘说旺季到三月底。过了下雪季,客人就少了,到时候她能找人帮忙。”
沈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慢点点头。“不过爷爷奶奶太久没见你了,我们需要打个视频回去报平安。”
这天旅馆的晚饭时间过了,赵明宇去厨房找吃的。灶台边竟然放着一桶中文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他盯着那桶面愣住。
画面里是另一个厨房,油烟味很重,锅里的菜滋滋响。有个人背对着他炒菜,他靠在门口看着。
“你老站这儿干什么?”那个人头也不回地问。
“学习。”
“学什么?”
“学做饭。以后做给你吃。”
那个人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行,那我等着。”
那个人是谁,他曾经承诺要给谁做饭。
沈念和赵志强离开前的晚上,赵志强敲响了李维安的房门。
“喝点?”他扬了扬眉。
李维安看了看他手里的啤酒,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风声,还有大黄偶尔的低吠,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
赵志强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份评分表吗?”
李维安转过头看他。
赵志强嘴角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评分表还是那份评分表,但总分一栏上由之前的65分被改成了90分。
赵志强没看他,而是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沈念当年拍《日出》的时候,”他说,“在黄山。五个月。我每个月坐火车过去看她。那时候还没通高铁,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硬座。”
他渐渐放松,腰身往后贴上椅背。“有一回,下大雪,火车在半道上停了。我在车站给她打电话,说可能到不了了。她说,那你别来了,太遭罪。”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才继续,“我挂了电话,完全没有想过回去。第三天,终于通车了。她在酒店门口等我,脸都冻红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傻’。”
李维安安静听着,没插话。
赵志强转过头,看着他。灯光下,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威严的脸上,此刻竟有些说不清的柔软。“我当时想,”他说,“就她了。傻就傻吧。”
过了好一会儿,赵志强又开口:“明宇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他爷爷奶奶带大的,六岁才接回来。”他说,“接回来那天,他站在门口,背着个大书包,我伸手想接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了二十多年。”
他的声音有点哑,无奈地用手遮住眉骨,那里已经有很深的纹路:“再后来,他拍《荒年》,从来没有找过我。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心里一直是有气的。让这口气发出来也好。”
“他还要在日本待到4月,有你陪着,我也放心。另外,《冰糖》的发行谈妥了。东京拿了奖,国内好几家公司在抢。我让人盯着,排片不会差。”
李维安抖落烟灰,嗯了一声。
“还有《藏宝》那边,”赵志强说,“对外说法是,你去实地勘景了,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圈内都信,你这几年本来就爱往深山里跑。”
“就等你们回去了。”他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