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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温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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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老板夫妇给赵明宇放了一天假。早饭过后，赵明宇收拾完碗筷，解下围裙，走到院子里。
李维安正蹲在廊下，和大黄玩。那只柴犬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李维安的手按在它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目光却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上。
赵明宇注视着那双白皙细长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李哥，今天我休息。”他说，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知道一处野生温泉，要走一段山路。你想去吗？”
李维安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大黄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赵明宇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
“它想去。”赵明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我也想去。”
李维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狗毛。
“几点走？”
十点，两人沿着旅馆后面的小路上山。
雪比想象中厚，踩上去没到脚踝。赵明宇走在前面，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李维安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
山路两旁是落尽叶子的栎树和山毛榉，枝丫上挂着雾凇，在薄薄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偶尔有鸟从林间惊起，扑棱棱地飞远，抖落的雪沫飘下来，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大黄在他们前面开路。
说是开路，其实更像是在撒欢。那只柴犬一会儿窜出去十几米，把鼻子埋进雪里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跑回来，绕着他俩的腿转两圈，再嗖的一下冲出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传来水声。清脆、急促，带着深山特有的清冷。
“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赵明宇回头说，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李维安点点头，没说话。
坡不算陡，但雪滑，他伸手抓住路边的树枝借力。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来，灌进领口，冰得他一缩脖子。
赵明宇在前面停下来，转过身，伸出手。
李维安看着那只手，顿了一秒。那只手结实有力，骨节分明，和记忆中一样。
他把手递过去。
赵明宇握住他，往上拉了一把。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谢谢。”
“嗯。”
过了陡坡，两只手自然松开。
坡顶有一块平地，视野豁然开朗。李维安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下方的山谷里，是层层叠叠的针叶林，落叶松和冷杉交错生长，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漂亮吧？”赵明宇在他旁边站定，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我上个月发现的。”他又往下指了指：“那里，那里有个野生温泉。”
李维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下去，没说话。一汪乳蓝色的水潭静静卧着，水面蒸腾起薄薄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
然后，他们看到了，一群猴子。
大大小小十几只，挤在温泉里。有的泡在水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眯着眼睛，一脸享受。有的蹲在岸边的石头上，互相捉虱子。还有几只小的，在雪地里追着跑，滚成一团，溅起的雪沫落进温泉里，惹来大猴几声不满的嘶叫。
赵明宇愣在那里。
大黄的反应比他们两个都快。盯着温泉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嗖的一下就窜了出去。
温泉边的猴子们立刻警觉起来。
那只体型最大的猴王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滴着水，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壮硕。它盯着狂奔而来的大黄，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
大黄在距离温泉五米的地方紧急刹车，歪着脑袋看着那群猴子，尾巴还在摇，但摇得有点犹豫了——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些“玩伴”好像不太友善。
赵明宇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心疼。
“大黄，”他喊了一声，“回来！”
大黄听见主人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权衡了半秒，终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扭头往回跑。
李维安和那几十只猴子隔着十米对视。
沉默。
“所以，”李维安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带我爬了两个小时山路，就是为了看猴子泡澡？”
赵明宇不自在的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它们会来。”他小声嘟囔，“上周来踩点的时候还没有。”
李维安看了看他，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其实，比起泡温泉，我更喜欢看到动物。”
赵明宇呆呆的看着李维安，心里有些发软：“你......你喜欢？”
“嗯。”
李维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温泉的方向。
“你看那只。”李维安抬起下巴，指了指。
赵明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母猴，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小心翼翼地蹲在最边缘的岩石上，把幼崽护在怀里，自己却大半身子露在冷空气里。幼崽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母猴低下头，用嘴轻轻梳理它的毛，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它怎么不去水里？”赵明宇问。
“因为怕其他猴子伤害到小猴子。”李维安笑着，眼睛轻轻弯着，整个人却在发着光。
赵明宇看着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让这个人一直这样笑，好像做什么都值了。
两人站在山上，看了许久。
赵明宇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早上出门时装进去的，一直忘了说。
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维安转过头，看见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盒，打开。
是寿司。
三文鱼的，鳗鱼的，还有几个加州卷。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旁边还放着两小包酱油和一小管芥末。然后递给李维安。
李维安伸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个加州卷，咬了一口。
赵明宇看着他嚼，自己也拿了一个。
鳗鱼的。
甜咸的酱汁在嘴里化开，米饭有点凉了，但在山上，迎着风，反而格外好吃。
他又拿出一条肉干，递给大黄。大黄叼住，趴下来，两只前爪抱着肉干慢慢啃。
两人吃完，又休息了一会儿。
“走吧。”李维安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转身往回走。
赵明宇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下坡的路比上坡滑。
雪被踩过之后压实了，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走在上面脚底直打滑。李维安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赵明宇走在他前面，步子比他快一点。
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下了山，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突然，赵明宇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
看见李维安滑倒在地，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石头，眉头紧紧皱着。
“李哥？”
赵明宇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低头看他的脚。
右脚，脚踝的位置，正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
“能站起来吗？”
李维安试了一下，刚把重心移过去，眉头就拧得更紧了。赵明宇蹲下来，看着那只脚踝。
隔着袜子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肿了。
“我背你。”
李维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我背你，后面是平路了。”赵明宇说，语气坚持。
李维安立刻拒绝了，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怎么能让人背……
赵明宇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
“上来。不让背，难道想要公主抱？”
李维安把帽子压了压，搭着肩膀趴上赵明宇的后背。身体骤然一轻，他双手环住赵明宇的脖子。一片叶子从他蜷着的指间掉落。
“有点轻。”赵明宇掂了掂。
李维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趴在赵明宇背上，感觉到背肌在冲锋衣下面绷紧，肩胛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李维安没说话。他把脸埋进那人的颈窝里，闭了闭眼。
大黄在旁边绕着他们转了两圈，仰着脑袋看着，尾巴摇了几下，像是在问：这是什么新游戏？
“走了。”赵明宇说。
他背着李维安，一步一步往旅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