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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学院进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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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进入一种很奇妙的“恢复期”时,最先恢复的从来不是人,是秩序。
清晨的走廊还带着夜里消毒喷雾留下的气味,窗外训练场的灯已经灭了,跑道边的灰尘被洒水车压过一遍,黑得发亮。顾临从门禁闸机刷过去,听见“滴”一声,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荒诞感:前几天所有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弓弦,现在弦松了,弓却被拆开摆在案台上,等你挨个签字、贴章、归档,好像只要文件齐全,这事就算真的结束了。
安控更新的公告贴在教学楼一层,纸面很新,字体规整,写着“旧康复器械区永久封存”“泡棉类护具全量销毁”“西区器械房检修完成后复用”“训练馆器械借调流程调整”。
许联络官在安控办公室门口堵住顾临,脸上仍有熬夜带出来的疲惫,头发却被他强行打理得很整齐,像想用整齐对抗一切混乱。他手里抱着一叠材料,见顾临过来就把最上面那一页递过去,嘴快得像怕顾临转身就走:“顾老师,结案签字、销毁确认、复测曲线备份,你签一下就行,签完我能睡一觉。”
顾临接过笔,随便扫了两眼就落了字,动作干脆得像在处理一件不太值钱的麻烦。签完他把笔往旁边一放,抬眼看向许联络官,语气懒散又直白:“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干脆没打算睡了?”
许联络官嘴角抽了抽,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也想像你一样,天塌了还能去上课。”
“别学我。”顾临把笔递回去,语气里带点懒散的锋锐,“会脱发。”
许联络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际线,脸一黑,又被顾临这句堵得没法反驳。他翻了翻文件夹,把最后一份“旧区封存门禁记录”也抽出来,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旧区门禁那段空白还在,院里让我先按结案走,空白当设备故障。我没写设备故障,我写‘记录缺失待核’。”
顾临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停,视线落在那两行时间戳上。只问了一句更实际的:“你现在手里能动的人还有谁。”
许联络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顾临问得这么具体,随即压着声音回:“安控内部我能动两个,但院里那边会盯。我打算先从后勤临时工那条线切,慢慢摸。你放心,我不单干。”
顾临把那份记录轻轻推回去,指尖在纸面停了一瞬,语气不紧不慢:“别急着往前站,前线的位置并不安全。”
许联络官嘴唇动了动,最后郑重地点了下头。他这两天被现实教育得很彻底:学院看起来是一块干净的玻璃,玻璃背后有很多人不愿意直视的阴影。顾临转身离开时,许联络官在他背后补了一句:“顾老师,补课表我帮你改了,今天下午那节你能少上一小时。”
顾临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抬手比了个“行”。他懒得说谢谢,许联络官也不会真需要一句谢谢,他们更像两种不同类型的螺丝钉,一个把事故转向流程,一个把流程拧回现实。
上午的补课是原型神经基础,教室里人比往常多。靠门的位置站了两三个训练生,像来旁听,又像来确认“顾老师还活着”。顾临走上讲台时先把课件调出来,目光扫过一排排年轻的脸。多数人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有少数几个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轻微的警惕,像身体记得那几天的烦躁与干涩,记得那种想抓、想动、想证明自己的冲动,冲动被压下去以后,剩下的不是安心,是羞愧。
顾临没有拆穿谁,也没做“大家辛苦了”的安抚。他把讲台边的扩香器调到最低档,里面是学院配发的低刺激信息素中和剂,能把教室里杂乱的气味净化为更干净的氛围。对Alpha来说,这种“干净”会让情绪不那么尖锐,对Omega来说则像一层薄薄的隔离膜,减少被他人气味牵着跑的概率。顾临作为Beta对气味不敏感,却很清楚气味对一群年轻原型者的影响有多直接,于是他直接进行了操作。
“今天把上周落下的‘原型神经回路的阈值调节’讲完。”顾临开口,声音不高,字句咬得很清,“别急着问我有没有考试范围,先把你们脑子里那点侥幸放下。战斗时可不会给你划范围挑重点。”
有人举手,声音比平时小:“顾老师,那次之后……我总觉得自己像被吓到了一样,训练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摸手。。。。。。我是不是心理问题了?”
教室里很多人把视线挪到别处,像怕自己也被那句话点名。顾临看着那个学生,停了两秒,像在挑一句更能让人吞下去的话:“你这叫记性好。记性好不算病,记性好会救命。你要做的是把这种记性变成步骤,不要变成自我折磨。”
“放松”“别怕”,这种话在年轻人耳朵里像废话。顾临在黑板上写了三行:触发点、身体反应、行为冲动。每写一行,他都敲一下黑板边框,声音很轻,把每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你摸手的时候,先问自己三个问题。”顾临转身面对他们,语气干净利落,“第一,什么触发了你。第二,你身体怎么反应。第三,你打算做什么蠢事。第三个问题最重要,你能把‘蠢事’说出来,你就赢了一半。”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又像被戳中。顾临没有笑,他把笔搁回托盘,继续讲阈值调节的神经机制,讲到一半时顺手点了两个Alpha学生起来做示范,让他们在不释放攻击性信息素的前提下完成对抗准备动作。两人一开始还带着本能的互相冲击,顾临只用一句话把气氛拉回课堂:“你们现在不是要赢,是要学会不把旁边的人当敌人。”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学院把“赢”教得太熟练,把“不过度反应”教得太粗糙,于是很多人长成了刀,却没有自带的刀鞘。顾临不打算当谁的心理导师,他只是把刀鞘摆在台上,告诉他们:这玩意儿存在,学会用。
下课后他收拾课件,走出教室时走廊里正好有一群学生冲过去,笑闹声像一阵风。顾临靠墙站了一会儿,觉得那股热闹有点刺眼,又觉得这才像学院该有的样子。他把外套领口拉了拉,转身往校医院去。。
校医院的心理咨询室在二楼最里侧,门口贴着一张新换的值班表,纸边还很锋利。窗外是新康复区的玻璃顶棚,午后的光像水一样铺下来,亮得人有点不自在。顾临把记录板摊在膝上,指间夹着笔,笔帽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半圈。这里是他挂名的校医岗位,值班费不算多,却能把学业贷款的缺口一点点补上,像在生活里塞进一块不怎么体面的垫片。
坐下没多久,门被敲了两下,声音很克制,却带着军队里那种“敲门也要守规矩”的力度。一个年轻Alpha走进来,肩背挺得笔直,军装早换成便服,腰杆仍像被钢条撑着。他坐下时却像把自己折了一半,手掌贴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开口第一句就带着硬撑后的狼狈:“顾老师,我最近特别烦,特别想发火……我知道这很丢人。”
顾临没立刻接“丢人”这两个字。他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抬眼看对方,目光很直接,像在确认一个人此刻还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先别给自己定性。烦到什么程度,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能睡多久,梦里有什么。”
对方明显怔了怔,像被这套问法突然拽回现实,喉结滚了一下,才开始一条条说:训练结束后心里像有火星,回到宿舍听见走廊有人说笑就想骂,夜里两三点醒一次,醒来胸口发紧,梦里反复是同一段场景,枪声不响,耳边却一直有人低声念,听不懂内容,只觉得被催着往前走。
他越说越慢,声音里那股“我不该这样”的羞耻逐渐散了,剩下的全是疲惫和压着没出口的怒。顾临没打断,也没说教,他只是偶尔用很短的句子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比如“这里记一下”“这句重复了”“你说‘想砸东西’的时候,身体哪里先动”,让对方把那些乱成一团的感觉重新排好顺序。
说到后面,Alpha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克制,像一旦落泪就等于承认自己被击穿。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试图把那点湿意咽回去。顾临从纸巾盒抽出一张递过去,动作随意得像递一份表格,语气也不哄人:“哭不影响你是Alpha。你一直硬扛,才会影响你像不像个人。”
年轻Alpha接过纸巾,苦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自嘲:“顾老师,你这话真够狠。”
顾临把笔帽扣回去,淡淡“嗯”了一声:“狠一点,省时间。”
他把记录板往前推了推,写下后续安排:一周两次心理咨询,配合信息素中和疗程,必要时做短时干预,把夜间高峰期的冲动先削掉。写完,他没有提任何事故,也没有提任何污染名词,只把这件事当作一场人类常见的崩线处理,像修一段快断的绳。
临走前,他抬眼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把门槛摆在对方面前:“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扛得住。你要证明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傍晚回学院时,他路过校医院后侧那条旧通道。封控条还在,门框边缘被清扫机器人刷得干净得过分,像新漆过一遍。顾临脚步没停,视线却在门锁上停了一瞬。那段门禁空白在他脑子里像一小块阴影,贴着天花板角落,不大,却让人无法忽略。他没伸手去摸门,也没靠近听里面的动静。他很清楚,有些东西最爱你“确认一下”。确认一下就给它机会。
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顾临拿出来看,是裴肃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
顾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更短的:“嗯。”
消息发出去,屏幕很快暗下去,像信号灯一闪就灭。顾临把终端扣回口袋里,心里却把那两个字记了一笔。他不喜欢被人管,也不喜欢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简短的确认而觉得生活顺了一点点。
夜里他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补课后的作业和学生的训练反馈。顾临坐下,开台灯,灯光落在纸面上,白得干净。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学生在反馈里写:“顾老师,我今天第一次承认我累了,承认完反而没那么烦。”
顾临把那句话看了两眼,嘴角很轻地动了动。他没把这当成鸡汤,只觉得这孩子还算聪明。聪明的人会少吃亏一点。
终端又亮了一下,裴肃发来第二条,依旧很短:“睡。”
顾临看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好笑。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他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训练场的灯已经熄了,跑道黑下来,风从树梢掠过,叶子沙沙响。学院看起来恢复了秩序,秩序像一张薄膜盖着日常。顾临知道薄膜底下还有空白,空白像盲区,盲区不吵不闹,最擅长等人松懈。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躺在沙发上,闭眼时耳边还残留一点白天的哨声和夜里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