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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酒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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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洛榭谷的街道就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那不是寻常的清晨打扫,而是一种近乎过度的整洁。石板路上看不见昨夜留下的痕迹,连一片落叶都没在原地多停。顾临起床后先站在门边,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夜里的低语已经退了,走廊里只剩水管偶尔传来一声轻响,还有谁压着嗓子咳了一下,像终于把昨晚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咳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把昨晚铺开的精神隔离一点点收回。
那层精神力覆盖了整栋楼一夜,若撤得太快,残留的牵引感就有可能反扑。顾临靠着门,先收外缘,再收内层,像把一张铺开的网缓慢卷回手里。他一边收束精神力,一边确认每个人的精神波动是否平稳,确认没有人还被昨晚那阵低语牵着走。直到最后一圈精神力也彻底回到体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色比昨晚更淡了一点,但还好,至少眼睛是清醒的,脑子也没有发空。
早餐是镇上送来的。
面包切得很整齐,果酱装在小玻璃罐里,罐口还细细绑着绳结,精致得近乎刻意。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的那篮葡萄,颗颗饱满,表皮紧绷发亮,新鲜得有些夸张。年轻Alpha盯着那篮葡萄看了几秒,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这也太新鲜了。”
旁边的Omega没有接话,只把原本搁在桌边的手慢慢挪开,像是察觉到自己刚才有一瞬间,确实想伸手去拿。
裴肃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早餐,一边听军方联络官把今天的安排重新过一遍。他神色平稳,语气也不快,可每一句都清楚得很,哪些地方能进,哪些情况必须停,哪些路线不能偏,一条一条划得分明。许联络官吃得最少,笔记本摊在膝上,翻着昨晚记下来的那些可疑点。翻到“夜里有低语”那一行时,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顾临一眼,像是想问昨晚到底是不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同样的东西,最终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笔,在那句话底下又重重划了一道,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不安压住。
九点左右,镇务署的人来敲门。
还是昨晚那套客气说辞,只是换成了更适合白天的表情和语调。说酒庄主已经准备好接待,说镇民愿意配合,说大家一路辛苦,希望各位务必感受到洛榭谷的诚意。黎真站在一旁,把这几句话原样翻过来,语气平平,不添不减。可正因为她翻得太平,那句“诚意”反而显得不像客套,更像某种必须被接受的东西。
裴肃没有在这些话上浪费时间,直接问了两件事。
“今天能不能下地下窖?”
“这几天酒庄的人员进出记录,是不是完整的?”
镇务署官员的笑僵了极短的一瞬,像被这两个问题卡住了喉咙。停了半拍,他才重新把表情接回去,依旧笑着回答:“当然可以,我们一定尽力配合。只是地下窖有些区域属于传统封存区,需要酒庄主亲自带路。”
他说得很圆,圆得听不出破绽,也正因为太圆,才让人更难相信。
出发前,裴肃把人重新分成两组。
一组跟他去酒庄,看现场,取样,确认窖内情况。另一组留在镇上,从外围接触镇民,摸清他们平时的口风,也看看这地方过分体面的表象下面,到底藏着什么。许联络官主动开口要留在镇上,声音不高,语气却很认真:“我想看他们平时怎么说话。谁在撒谎,谁只是害怕,这两种人不一样。”
裴肃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句别单独行动,然后把黎真拨给了他。许联络官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顾临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你去地下也不见得比我轻松,又像是在提醒他,真听见了什么,也别又一个人硬扛。
镇上的走访,比预想中更难。
这里的人并不回避交流,甚至称得上配合。只是他们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修得太齐整,像事先被谁反复磨过边角。面包店老板一边切面包一边笑,说这几年收成好,上天眷顾,大家都很满足。杂货铺的老太太把一袋盐递给黎真时,手指微微发着抖,抖得很轻,不仔细几乎看不出来。她说“你们是好人”,又很快补了一句“别往深处问,问了也没用”。街口几个年轻人正合力搬箱子,笑得比谁都热情,说酒庄带来了工作,带来了食物,也带来了希望。可他们每说到“酒庄主”这三个字时,目光都会下意识往同一个方向飘一下,扫过之后又立刻收回,快得像生怕被谁看见。
黎真把这些话一句一句翻出来,语调始终平稳。越是平稳,那些“感谢”“恩赐”“祝福”听上去越像同一套训练出来的口令。
许联络官听了一阵,忽然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虫害那一年,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面包店老板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停了整整两秒。
随后他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切下去,脸上的笑也还在,只是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大家互相帮忙。酒庄主很仁慈。我们能活下来,已经算幸运。”
他说了互相帮忙,说了仁慈,说了幸运,却唯独没有说,那一年他们到底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仿佛那段真正的过往,已经被整个镇子统一埋进了“幸运”两个字里。
另一边,去酒庄的车沿着葡萄园的坡道一路往上。
白天的葡萄园,比昨晚更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画。藤架的角度、叶片的厚度、地面的平整,全都恰到好处,像连一点衰败都不许出现。酒庄主体立在坡顶,石墙雪白,深色窗框压着轮廓,门廊上缠着密密的藤蔓。那藤长得很盛,却没有半片枯叶,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只能处在最丰美、最合适的状态里。
庭院里摆着几个木桶做装饰,桶身刷过新漆,可新漆也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淡淡的酒香。那气味浮在风里,初闻只觉得醇厚,闻久了却会让人喉结发紧,甚至生出一种想吞咽、想再靠近一点的本能冲动。
酒庄主人已经等在门口。
衣着得体,笑容温和,和昨晚一样周到。他先说荣幸接待,又说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还说洛榭谷一直以酒和善意待人。裴肃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只让人把装备箱放下,简洁地表明了来意。
“看现场,取样,确认封控范围。越快越好。”
酒庄主人点头,答应得很稳,像这一套流程他早就背熟了。可当裴肃提到地下窖时,他的眼神还是轻轻闪了一下。那变化很快,若不是顾临一直在看,几乎会以为只是错觉。
下酒窖前,酒庄主人还是递来了一杯酒。
酒杯很薄,酒液颜色漂亮,在光下晃出很柔和的红。顾临这次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把手扣在背包肩带上,语气平淡:“我不喝。”
酒庄主人笑着说当然,又随口补了一句:“这是祝福。”
他说得轻,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顾临却没有顺着接,他只是抬眼看过去,目光平平,没有冷意,也没有笑意,只等着对方自己把这句话收回去。
片刻后,酒庄主人果然把酒杯放下了。
动作依然优雅,只是握着杯脚的手指在放下时明显收紧了一下。
酒窖入口在侧廊尽头。
门不算大,木板却很厚,门把手被长期擦拭,亮得几乎泛光。门一推开,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上来,混着橡木、发酵物和酒液沉积后的甜气。那股甜香里又掺着一点别的东西,像金属,像铁锈,又像很淡很淡的血气,淡到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不是自己闻错了。
石阶一路往下,壁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把两侧石墙照得潮润发亮。
顾临走在队伍中段,没有抢前,也没有刻意落后。他能清楚感觉到前面突击手的呼吸在变浅,也能感觉到后面的Omega把衣领往上提了一点,试图挡住那股气味。他没有开口提醒“别紧张”,这种时候,任何点破情绪的话都会让人更难受控。
他直接把精神力调动起来。
精神力不是一下铺开的,而是极薄地贴着整支队伍向前延展,形成一层非常克制的精神隔离。那层隔离不会切断知觉,却能把外界气味和环境对情绪的牵引削弱一些。顾临让精神力稳定地落在每个人周围,像在所有人的后颈和脑后都轻轻托了一把,防止注意力被那股甜香带偏。
第一段平地尽头,是桶房。
一排排橡木桶整齐地立在那里,桶身上标着年份,字迹端正得像印出来的一样。桶和桶之间的缝隙很窄,灯光照进去,里面沉得发黑,越看越让人想把视线往里探。
队里有个人抬了下手,像是想摸一摸最近的桶身。
动作刚起,他自己就顿住了,脸上甚至浮出一点茫然,仿佛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个念头。
顾临看见了,没有直接点他的名字,只是把声音压低,平静地提醒了一句:“别碰。你碰了,就会想碰第二次。”
那人耳根一热,手立刻放了回去,装得像自己本来就没打算碰。裴肃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顾临一眼,没出声,显然是把这条异常反应记住了。
再往里走,墙上的潮痕越来越明显。
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浅,像酒液长期渗进石缝里留下的痕迹。酒庄主人始终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却总会在某几个拐角处下意识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酒庄主人回头一笑:“酒窖太老了,有些灯路要注意。”
他说得顺,听起来也合理。顾临没拆穿,只把目光落到地面。
那里的脚印不多,却过分清楚。
说明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但有人在固定地走,而且走得很规律。
更深处,是一道铁门。
门上挂着一把锁,锁很新,新得和周围潮旧的环境格格不入。酒庄主人站在门前,摸钥匙时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临到这一步才真正犹豫。裴肃没有催,只往前站近了一些,目光压在那把锁上,意思已经很明白。
你不开,也有别的办法开。
最终,酒庄主人还是把钥匙插了进去。
锁芯转动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音。门刚开出一条缝,里面闷住的气味就先涌了出来,甜香比外面浓得多,几乎带着实质一样扑到人脸上。也就在那一瞬,顾临清楚地感觉到,队伍里有几个人的精神状态同时被往前扯了一下。
那不是单纯被气味吸引,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牵引。
像有人在他们意识最松动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句,进去。
那股力量不重,却出奇一致。一致到让人后背发冷。
顾临没有给它继续往里钻的机会,几乎是在察觉异常的同一秒,就把自己的精神力往前压了一层。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情绪安抚,而是更明确的精神隔离。
他将精神力集中在门口这一片区域,迅速建立起一道更紧的隔离屏障,硬生生把门内那股无形的牵引拦了一下。精神力成形的瞬间,队里那几个明显被拖住神志的人呼吸顿时顺了不少,原本有些发直的视线也慢慢收了回来。
突击手低低骂了句脏话,嗓音压得很轻,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真的往前迈步了。旁边的Omega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有说话,只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裴肃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做了个继续推进的手势。
动作很小,却足够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脚下和队形上。
他们没有在里面停太久。
裴肃按原定计划,只确认了能直接看到的部分,取了表层样本,又记下几处异常潮痕和封锁点,就带人原路退出。酒庄主人一路陪着他们上来,笑容依旧稳妥,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问题。
可顾临走到出口时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对方的手指死死扣在门框边缘。
那力道很明显。
像是怕门里面的东西出来。
也像是怕他们明天还会回来。
重见阳光的那一刻,葡萄园的颜色亮得刺眼,风也暖,地面干燥平整,一切都正常得近乎刻意。可队里没有一个人因此轻松下来。
那股甜香还残在鼻腔里,很淡,很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黏在呼吸之间,让人不敢真把警惕放下。
裴肃带着人回到住处,立刻重新调整第二天的推进路线。语气仍旧简短,却比昨天更硬了一点。
“明天进深窖。所有人按队形走,不准碰任何东西。要交流,先走耳机,不要在现场直接开口。”
夜里,镇上的窗帘照旧拉得整整齐齐,街灯也照旧在固定时间亮起来。整座小镇从外面看,依然安稳体面,像一张挑不出毛病的明信片。
顾临坐在桌边,翻开那本旧笔记本,把白天那些异常反应一条条记了下来。
想碰桶身的冲动。
铁门后甜香更浓,存在明显精神牵引。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把“精神牵引”四个字单独圈了起来。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给自己留一道再清楚不过的提醒。
这里的东西,不会硬拽人。
它会先顺着气味和环境影响人的精神状态,再在人的精神防线出现松动时,用很轻的方式推动人自己走过去。
窗外风很轻,几乎听不见叶子响。队里开始轮班休息,走廊上的脚步声都被放得很轻。裴肃来敲门时,顾临刚把笔记本合上。
门一开,裴肃的视线先扫过桌上的本子,又落回顾临脸上,像是在确认他白天动用精神力之后,状态有没有被那股牵引磨掉太多。
“你白天用精神力挡了一次。”裴肃声音压得很低,“够吗?”
顾临看着他,语气很平:“够你们明天进去。明天我会把精神力贴得更近一点,跟着队伍走,随时做精神隔离。”
裴肃应了一声,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你今晚别再消耗。精神力留给明天。”
顾临这次没回嘴。
门重新关上时,走廊尽头的灯光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只是风从缝里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