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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醉酒之后 ...


  •   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顾云霆肩颈处冰凉的礼服面料。叶清辞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他像是要将这半生积攒的恐惧、委屈、惊惶,以及今夜那灭顶般的震撼与后怕,尽数倾倒出来,身体在顾云霆的怀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揪着那冰冷的襟花,指节用力到泛白。

      顾云霆僵硬地抱着他,那只原本生疏拍抚着脊背的手,渐渐放缓了力道,变得沉稳而坚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为怀中这个哭到几乎脱力的人,圈出一方与外界所有恶意、窥探、纷扰都隔绝开来的、暂时的安全港湾。鼻端萦绕着叶清辞发间清苦的药草香,混合着泪水咸涩的气息,还有他自己身上未散的冷冽气息与淡淡酒意,交织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味道。

      车子驶入顾公馆,在主楼前无声地停下。陈启明屏息凝神,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只安静坐在驾驶位上等候。

      叶清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顾云霆怀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泪还在无意识地流淌。

      顾云霆低头看了看他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粘在苍白脸颊上的碎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打开车门,先将自己的深色大衣脱下,仔细裹在叶清辞单薄颤抖的身上,将人裹得严实,而后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搀地将人带下车,全程动作沉稳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叶清辞脚步虚浮,几乎全靠顾云霆在旁支撑。他垂着头,长发散乱,墨黑的西装在夜色中更显身形伶仃,裹着顾云霆宽大的大衣,像个迷路又无助的孩子。

      顾云霆没有叫醒早已歇下的佣人,也没有去往听松苑,而是径直扶着叶清辞,走进了主楼,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走向二楼他自己的卧室。想着夜里寒凉,对方又身子虚弱,先将人安置在自己房中专心照料更为妥当。

      主卧宽敞而简洁,深色胡桃木家具线条利落,巨大的床铺铺着深灰色的丝绒床罩,墙上挂着巨幅舆图,窗边是宽大的书桌和皮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皮革和一种冷冽的、属于顾云霆个人的气息,干净又疏离。

      顾云霆扶着叶清辞在床沿稳稳坐下,叮嘱他靠坐歇息,自己则走到一旁,动作舒缓地解着衬衫领口和袖口的扣子。舞会上的暴怒,疾驰的车程,以及此刻叶清辞脆弱至极的模样,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精力。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被酒精和情绪催生出的暗沉。

      叶清辞呆呆地坐在床边,裹着那件还带着顾云霆体温和淡淡冷香的大衣,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眼眶和鼻尖火辣辣的刺痛,和心底一片茫然的空洞。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顾云霆。

      顾云霆已经脱下了礼服外套和马甲,只穿着一件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透着几分松散。他走到墙边的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和一个水晶杯,倒了小半杯,仰头一饮而尽。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结,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他心头郁气难平,随即又倒了第二杯。

      叶清辞看着他仰头灌酒的侧影,昏黄灯光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周身散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亟待宣泄的躁动气息,与他平日克制的沉稳截然不同。

      “顾先生……”他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微弱地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顾云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看向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酒精和未散怒意的浸染下,显得格外幽暗灼人,像暴风雨前夕凝聚的、带电的云层。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步伐沉稳地朝床边走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只是周身的气场,依旧带着几分未平的压抑。

      叶清辞下意识地向后微微缩了缩,脊背轻轻抵住了床柱,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悸。

      顾云霆在床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刻意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没有过分靠近。叶清辞能清晰闻到他呼吸间淡淡的酒气,却并未感受到逼迫性的冒犯。

      “怕了?”顾云霆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醺和一丝自嘲的意味,“看到我动手伤人,怕了?”

      叶清辞怔怔地望着他,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只是茫然地喃喃:“我……我不知道……”他确实害怕,却不是害怕顾云霆,而是害怕那种暴烈到不顾一切的场面,害怕顾云霆为了他,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害怕此刻顾云霆眼中那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裹挟的沉重情绪。

      顾云霆看着他茫然无措、苍白脆弱的脸,和他眼中未散的惊悸,心中那股翻腾的郁气骤然窜高。他猛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力道。

      他缓缓上前一步,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声音沉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真切情绪:“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叶清辞被他眼底的情绪搅得心慌,微微垂眸,艰涩地说:“他……他出言不逊,侮辱于人……”

      “出言不逊?”顾云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透着寒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轻慢的不是你,是我顾云霆明媒正娶的太太!是我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在叶清辞耳边轰然炸响。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顾云霆。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在说什么?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还是……

      顾云霆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怔忡,但随即被更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淹没。酒精剥去了他冷硬的外壳,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炽热而滚烫的内里。

      “叶清辞,”他低唤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那样说你、轻贱你,我恨不得让他再也不敢对你有半分不敬。”

      他看着叶清辞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真切沉重:“你哭的时候,我心里像被刀剐;你怕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让你害怕的东西全都撕碎。你说你身份尴尬,说你身不由己,说这段关系只是一场契约……那些都不重要。”

      “在我眼里,你就是叶清辞,是医术高明的大夫,是琵琶弹得让我想起母亲的人,是能画出山川地势、助我谋划的同伴,是让我这冷冰冰的宅子,终于有了一丝人气和暖意的人!”

      他越说,语气越急促,呼吸也越发粗重,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分毫,握着拳强行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什么契约,什么交易,我早就忘了!我顾云霆这辈子,认定了谁,就是谁!旁人眼中的规矩,我不在乎。我说了我不在乎,就是真的不在乎!你听明白没有?!”

      叶清辞被他这一连串近乎剖白的宣告,震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顾云霆近在咫尺、因激动和酒意而微微泛红的俊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而真切的情感,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顾云霆……对他,竟已有了如此深重的情意?不是契约束缚,不是责任使然,而是真心实意的倾心相付。

      不,不可能的……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被人如此珍视……

      “你醉了……”叶清辞慌乱地别开脸,想要避开那过于灼人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无措,“你先歇息,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我没醉!”顾云霆声音低沉,语气坚定,“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是戏言。”

      他看着叶清辞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满是真切与郑重,缓缓放缓了语气:“从你第一次为我施针,静心调理我的身体;从你弹起那首《平沙落雁》,抚平我心底烦躁;从你用心画出那幅地形图,助我化解困局……不,或许更早,从你在药铺里,那样沉静认真地为我诊脉时,我就把你放在心上了。”

      叶清辞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惊、无措,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悸动,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尖微微颤抖,心底乱作一团。

      顾云霆看着他惊惧茫然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再逼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逼你立刻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叶清辞:“但我想让你知道,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这段关系,我不想再用契约束缚,我想要的,是真心相待。”

      叶清辞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神情,肩膀微微颤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他从未想过,这段始于契约的关系,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顾云霆的心意太过沉重,太过真切,让他手足无措,更让他心生惶恐。

      顾云霆见他这般,知道自己今夜的话太过突然,又借着酒意,难免惊扰了他。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是我唐突了,吓到了你。”

      “夜里寒凉,你身子弱,先在这间房里安心歇息,我去客房住。”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边、满眼茫然的叶清辞,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房门被轻轻打开,又缓缓合上,隔绝了室内外的光线。

      卧室里,只剩下叶清辞一人。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无措。

      室内一片安静,矮柜上的空酒杯静静摆放,床单平整,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顾云霆身上的冷冽气息,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顾云霆那番真切的剖白,那双炽热笃定的眼眸,那句“我把你放在心上”,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缓缓坐直身体,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大衣上残留的气息,让他心头愈发混乱。

      契约,早已名存实亡。

      顾云霆对他,早已生出了超越契约的深情。

      而他自己呢?对顾云霆,又是何种感情?是危难时刻被保护的感激,是长久相处后的依赖,是面对强势气场的畏惧,还是在一次次的守护与靠近中,悄然滋生了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情愫?

      他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与顾云霆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表面平静、实则疏离的契约关系了。

      前路漫漫,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汹涌的、吉凶未卜的波涛。

      叶清辞在床沿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窗外泛起鱼肚白,才如同惊醒般,拖着疲惫不堪、酸痛僵硬的身体缓缓起身。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属于顾云霆的大衣,紧紧抱在怀里,上面还残留着男人淡淡的气息。

      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主卧,穿过寂静的走廊,慢慢走下楼梯,离开主楼,一路走回了听松苑。

      推开听松苑的院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浅气息。天井里的那株老梅,在熹微晨光中,依旧沉默绽放,暗香浮动。

      他抱着那件宽大的大衣,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大衣里,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心底的迷茫与惶恐,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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