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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意初明    ...


  •   天光由青灰转成鱼肚白,又渐渐染上晨曦的淡金。听松苑的正房里,叶清辞依旧抱着那件宽大的军装外套,蜷缩在冰凉的门板后,一动不动。露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寒意顺着脊椎一丝丝爬上来,他却浑然未觉。脑海里反复回旋的,是昨夜顾云霆那番滚烫的剖白,那个凶狠激烈的吻,那双充满欲望与懊悔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句沉痛的“对不起”。

      身体各处都残留着清晰的触感——被用力攥过的手腕,被捏得生疼的下巴,被吮吸啃咬到红肿刺痛的嘴唇和脖颈,还有那只滚烫的手探入衣襟时带来的、令人战栗的陌生悸动与恐惧。这些感觉如此鲜明,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烧毁他最后的理智。

      他该怎么办?

      躲在这里,像只受惊的鸵鸟,将头埋进沙土?可这是顾宅,是顾云霆的地方,他能躲到哪里去?

      面对顾云霆?以何种面目,何种心情去面对?是质问,是哭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那自欺欺人的契约关系?

      叶清辞不知道。他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更有一股莫名的、反胃般的恶心感,时不时从胃底翻涌上来,让他只想干呕。他以为这是惊吓过度和彻夜未眠的后遗症,勉强压下。

      直到晨光完全照亮了小小的庭院,廊下传来周妈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叩门声和询问,叶清辞才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他猛地松开那件早已被自己体温焐得微温、却依旧带着顾云霆气息的外套,像是被烫到一般,将它胡乱塞到旁边的矮柜下。

      “太太?您起了吗?可要用早饭?”周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沙哑得厉害:“我……有些不舒服,早饭不必送了。我想再歇歇,莫让人来打扰。”

      周妈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常,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是,太太。那您好好歇着,有事随时唤我。”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归寂静。

      叶清辞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腿脚早已麻木僵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走到模糊的铜镜前,他看到镜中的人影——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鬼,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红肿破皮,脖颈上几处暧昧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这就是昨夜疯狂的证据,是顾云霆在他身上打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用冰凉刺骨的井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高领棉袍,将那些痕迹尽力遮掩。又用木簪将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绾起,试图恢复往日的沉静模样,可镜中那双红肿茫然、盛满了惊惶与脆弱的眼睛,却出卖了一切。

      他强迫自己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笔,想抄写一段《黄帝内经》静心,可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落下不成形的墨点,洇开一团污迹。他烦躁地揉了纸,又铺开一张,试图调息,可心绪如同乱麻,根本无法平静。胃里那阵不适感又涌了上来,他冲到门外,扶着廊柱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头晕目眩,冷汗涔涔。

      他病了。身体和心,都病了。

      一整个上午,他都将自己关在听松苑。没有去前院药房,没有碰琵琶,只是枯坐在临窗的炕上,望着天井里那株沉默的老梅,眼神空洞。偶尔有下人经过院外的脚步声,或是远处主楼传来的隐约声响,都会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绷紧身体,竖耳倾听,直到确认那脚步声或声响并非朝听松苑而来,才又缓缓松懈下来,只觉得更加疲惫。

      他害怕见到顾云霆。怕看到他眼中可能残留的醉意与欲望,怕看到他可能露出的懊悔或尴尬,更怕……面对两人之间那层已然彻底撕破、再也无法伪装平静的窗户纸。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午后,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是周妈,是更沉稳、更熟悉的节奏。

      叶清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坐在炕上,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顾云霆有听松苑的钥匙。当初搬进来时,周妈给过他一副,他随手放在了书案抽屉里,从未用过。

      门被推开。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顾云霆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昨夜那身礼服,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军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沉重的神色。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临窗炕上、那个背对着他、僵硬如石雕般的清瘦身影上。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而压抑的呼吸声。

      顾云霆没有立刻走近,他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叶清辞的背影许久。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僵硬和防备,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清辞。”顾云霆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干涩,却异常清晰。

      叶清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顾云霆迈开步子,走到炕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能看到叶清辞绷紧的侧脸线条,看到他垂在身侧、紧紧揪着袍角、指节发白的手。

      “昨夜……”顾云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是我失态。酒喝多了,冒犯了你。我……抱歉。”

      他的道歉,比昨夜那句仓皇的“对不起”,更加正式,也更加沉重,带着一种深刻的懊悔和自我谴责。但叶清辞听着,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酸涩难言。一句“抱歉”,就能抹去昨夜那一切吗?抹去那些滚烫的话语,凶狠的亲吻,和几乎失控的侵犯?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将脸转向了窗户更深处,只留给顾云霆一个冰冷疏离的侧影。

      顾云霆看着他抗拒的姿态,心中那股沉重的懊悔,如同藤蔓般绞紧。他想起昨夜叶清辞在他身下颤抖哭泣的模样,想起他眼中全然的惊惧和绝望。是他,亲手将这个人好不容易对他建立起的一点点信任和依赖,击得粉碎。

      “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顾云霆忽然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诚,“酒后吐真言。我对你的心意,不是醉话。”

      叶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顾云霆。他没想到,顾云霆竟然会再次提起这个!在发生了那样不堪的事情之后!

      顾云霆迎上他震惊而慌乱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昨夜的狂乱与欲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认真。“是,我承认,我早就对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在药铺初见时,就觉得你特别。后来看你为怀远治病,看你沉静地应对一切,听你弹琵琶,看你画图……我越来越被你吸引。这无关契约,也无关你的……身体。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是叶清辞。”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叶清辞苍白惊惶的脸:“昨夜我借着酒意,说了混账话,做了混账事,吓到了你,是我的错。我可以等,等你慢慢接受,慢慢适应。但是,清辞,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契约,从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就已经不作数了。我要的,不是一纸合约,不是一个名义上的‘顾太太’。我要的,是你叶清辞,完完整整地,成为我顾云霆的妻子,我此生唯一的伴侣。”

      这番话,比昨夜酒后的咆哮,更加清晰,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心悸。它剥去了所有借口的伪装,将顾云霆最真实、也最霸道的心意,赤裸裸地摊开在叶清辞面前。

      叶清辞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炽热和决心,震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也不必强迫自己接受。”顾云霆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尽管这温柔在他冷硬的轮廓映衬下,显得格外笨拙,“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继续开你的药铺,弹你的琵琶,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不会再像昨夜那样……强迫你。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真正看向我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清辞红肿未消的唇上,和那截努力藏在衣领下、仍隐约可见红痕的脖颈,眸色暗了暗,声音更低:“昨夜……伤到你了。还疼吗?”

      叶清辞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只剩下惨白和难堪。他垂下眼,避开顾云霆的视线,身体微微发抖。

      顾云霆看着他这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中懊悔更甚。他不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试图减轻对方的压迫感。

      “我让厨房炖了冰糖燕窝,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稍后让周妈送进来。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顾云霆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将他此刻脆弱惊惶的模样刻进心底,又仿佛想用目光传递某种难以言说的承诺与安抚。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听松苑。房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清辞依旧僵坐在炕上,许久,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般,无力地瘫软下去。他伏在炕桌上,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木质桌面,试图冷却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混乱心绪。

      顾云霆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将他心中那层名为“契约”和“自保”的坚冰,彻底凿穿,露出了底下汹涌翻腾、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暗流。

      他要的,是他叶清辞,完完整整,成为他的妻子。

      不是交易,不是庇护,是……伴侣。

      而他呢?他对顾云霆,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感激他屡次维护?是依赖他带来的安全感?是畏惧他强势的掌控?还是……在那一次次不经意的靠近,一次次沉默的守护,一次次被他看穿脆弱又笨拙安抚的瞬间,早已悄然种下了别样的情愫?

      叶清辞不敢想,也不愿想。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将再也不能躲在“契约”的背后,他将彻底暴露在顾云霆炽热的目光和情感之下,也将彻底暴露在这个世俗不容的、充满恶意的世界面前。

      胃里那阵翻搅的不适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他猛地起身,冲到门外,扶着廊柱,这一次,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却依旧只是吐出些酸水,呛得他眼泪直流,胸口窒闷得厉害。

      周妈恰好端着炖盅和食盒进来,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东西,上前扶住他:“太太!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还是昨儿夜里没歇好?哎呀,脸色这么差!”

      叶清辞摆摆手,勉强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没事……可能有点反胃,歇歇就好。”

      周妈不放心地看着他,将他扶回屋内坐下,又去倒了温水来。“您先喝点水,这燕窝炖得烂,最是温补,您多少用点。司令特意吩咐的,说您气色不好,要仔细将养着。”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叶清辞的脸色,尤其是那红肿的唇和隐约的红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担忧,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叶清辞听到“司令特意吩咐”,心头又是一颤。他默默接过温水喝了几口,又勉强吃了小半碗燕窝,便再也吃不下,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只想躺下。

      周妈见他确实精神不济,便服侍他躺下,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嘱咐他好生歇着。

      叶清辞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帐顶。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一阵阵袭来,可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混乱。顾云霆的话语,昨夜的情景,身体的异样,交织在一起,让他根本无法安眠。

      接下来的两日,叶清辞以“身体不适”为由,几乎足不出听松苑。顾云霆没有再过来,只是每日让周妈送来各种精致的温补膳食和汤药,并询问他的情况。周妈每次都回说“太太精神好些了,用了些饮食”,但叶清辞自己知道,他根本没什么胃口,时常反胃,精神也恹恹的,只是强撑着,不愿让人,尤其是顾云霆,看出更多异样。

      顾怀远倒是来过一次。少年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英文原版小说。

      “叶叔叔,”他有些不自在地将书放在炕桌上,“这是我姑姑从国外带回来的,讲一个医生在非洲行医的故事,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叶清辞有些意外,看着少年别扭却真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暖。他撑起身,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温声道:“谢谢怀远,我很喜欢。你姑姑有心了。”

      顾怀远“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下,迟疑道:“你……病还没好?脸色很难看。”

      “老毛病,不碍事,养养就好。”叶清辞勉强笑了笑。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爸爸他……这两天脸色也很臭,在家里脾气大得很,李副官他们都不敢大声说话。”他顿了顿,看向叶清辞,眼神有些复杂,“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叶清辞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没有。司令待我很好。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顾怀远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道:“那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书,或者闷了,可以叫我。”说完,便转身走了。

      叶清辞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边那本崭新的书,心中五味杂陈。连顾怀远都察觉到了他与顾云霆之间的异常。这座宅子里,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身体的异样感并未随着休息而减轻,反而似乎有加重的趋势。除了持续的反胃、嗜睡、乏力,他开始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厨房飘来的油腻气味,每每让他几欲作呕。胸口也时常感到莫名的胀痛。他给自己诊了脉,脉象有些浮滑,但因他心绪不宁,又兼体质特殊,一时竟难以断定。他只当是前些日子大病未愈,又加之心力交瘁所致,自己调整了方子,加了和胃安神之品,却似乎收效甚微。

      第三日傍晚,叶清辞觉得胸口闷得发慌,想到院中透透气。刚走到天井,便看到顾云霆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显然是要回主楼。两人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几日未见,顾云霆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的郁色更重,但那股冷硬逼人的气势丝毫未减。他看到叶清辞,脚步顿住,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掠过,尤其是在他明显不适、微微蹙着的眉心上停留。

      叶清辞下意识地想退回屋里,脚下却像生了根。他垂下眼,低声叫了句:“司令。”

      顾云霆“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他感到压迫,又能清晰地看到他。“身体可好些了?”

      “好些了,谢司令关心。”叶清辞公式化地回答,目光落在自己脚尖。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拂过,带着初春的微寒和梅花的冷香。叶清辞忽然闻到顾云霆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惯用的、冷冽的须后水气息。这气味以往并不觉得如何,此刻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侧过身,干呕了几下,脸色瞬间煞白。

      顾云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只是紧张地问:“怎么了?又反胃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叶清辞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直起身,虚弱地摇摇头:“没……没事,可能是站久了。”

      顾云霆看着他苍白虚弱、额头渗出冷汗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他不再顾忌,上前扶住叶清辞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回屋去,外面风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叶清辞想挣开,却无力。他被顾云霆半扶半抱地弄回了屋里,按在炕上坐下。顾云霆转身出去,很快端了杯温水进来,递到他手里。

      “把陆医生再请来看看。”顾云霆沉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审视,“你这样反反复复,不是办法。”

      “不必了!”叶清辞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他不能让陆医生再来,万一诊出什么……他不敢想。“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只是需要时间调养,不必再劳烦陆医生。”

      顾云霆盯着他看了片刻,眸色深沉,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叶清辞被他看得心慌,别开了脸。

      “随你。”顾云霆最终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但若明日还不见好,必须看医生。”他顿了顿,又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没什么胃口,清淡些就好。”叶清辞低声道。

      顾云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叶清辞,声音低沉传来:“清辞,我说的话,一直算数。你好好养着,别胡思乱想。”

      脚步声远去。叶清辞握着那杯温水,指尖微微颤抖。顾云霆那句“一直算数”,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到底……该怎么办?

      身体的异样,心中的惶惑,顾云霆不容回避的情意,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几乎窒息。

      夜深了。叶清辞躺在炕上,辗转反侧。胸口胀痛,小腹也传来一阵阵极其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陌生的坠胀感,与他每月那几日的疼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一种模糊的、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猜测,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渐渐缠绕上他的心头。

      不……不可能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颤抖地搭上自己的腕脉。夜深人静,心绪勉强平静些许。他闭上眼,凝神细察。

      脉象……滑而略数,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往来流利……

      这分明是……

      叶清辞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滚水烫到,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喜脉?!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将手指按上手腕,屏息凝神。不会错的……这独特的脉象,他虽从未在自己身上摸到过,但在医书中看过无数次,为许多妇人诊过无数次!这是怀孕初期的滑脉!

      可是……这怎么可能?!他虽然体质特殊,但月事一直不准,且极为稀少,他也从未奢望过能有子嗣。与顾云霆……仅有除夕前那一次,他痛得神志模糊,顾云霆只是抱着他暖着,并未真正……就算后来那夜,顾云霆也只是亲吻爱抚,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难道……是除夕前那一次,他昏沉中未曾留意的短暂接触?还是他这身体,本就异于常人,极易受孕?

      巨大的震惊、恐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瘫软在炕上,浑身发冷,牙齿控制不住地格格打颤。手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竟然有了一个孩子?顾云霆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顾云霆的告白,比昨夜那场冲突,更让他感到天崩地裂,无所适从。

      他该怎么办?告诉顾云霆?不……不能!顾云霆若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要他吗?还是……会觉得他是个怪物,一个能怀孕的、不男不女的怪物?契约怎么办?他们之间这团乱麻般的关系怎么办?这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胃里再次翻搅起来,这一次,他冲到门外,扶着梅树,吐得天昏地暗,直到只剩胆汁苦水,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靠在冰冷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落,没入冰冷的夜风里。

      命运,为何要如此捉弄于他?

      给了他渴望已久的庇护与温情,又将他推向更深的、无法预知的深渊。

      这个孩子……是福祉,还是更大的劫难?

      叶清辞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的人生,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他与顾云霆之间那晦暗不明的关系,都将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被期待的生命,发生翻天覆地、再也无法挽回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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