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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外甥女的烦恼    ...


  •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炕前的地面上投下浅淡朦胧的光斑。叶清辞睁开眼,望着帐顶熟悉而陌生的纹路,有那么一瞬间,希望昨夜的一切——那令人魂飞魄散的脉象,天崩地裂的猜测,以及灭顶般的恐惧与茫然——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残酷的噩梦。

      然而,身体的感觉如此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胸口熟悉的胀痛感,小腹深处那种极其轻微、却无法忽略的、与往日不同的坠胀,以及喉头随时可能翻涌上来的恶心感……这些陌生的、却又似乎带着某种预示的征兆,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牢牢钉在现实的泥沼里。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手指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却仿佛已承载了千钧之重的小腹。指尖下的肌肤温热,与往日无异,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一个孩子。顾云霆的孩子。

      这个认知,依旧让他的心尖发颤,带来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荒谬,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至极的悸动,如同打翻的调料罐,五味杂陈,混乱不堪。

      他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能留吗?以他这般畸零的身体,孕育子嗣,会顺利吗?会健康吗?若被外人知晓,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顾云霆……他会接受吗?会想要这个孩子吗?还是会像看待一个怪胎,一个错误,急于抹去?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想起顾云霆那句“我不在乎”,想起他醉酒后滚烫的剖白,也想起他清醒后郑重的承诺。那些话语,曾在他冰冷的心湖投下巨石,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浓雾,变得模糊而不确定。顾云霆的“不在乎”,是否包含这样一个惊世骇俗、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意外”?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捂住嘴,强忍着那股恶心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尽快确认,也必须……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走。在告诉任何人之前,在他自己做出决定之前,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绝对的保密。

      他挣扎着起身,换了身宽松的旧棉袍,将长发随意绾起。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与疲惫。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那点微弱的刺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周妈按时送来了早饭,是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枚水煮蛋。见到叶清辞的脸色,周妈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气色……比前两日更差了!要不,还是请陆医生来看看吧?”

      “不必,”叶清辞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随即又放缓,“只是夜里没睡稳,不碍事。吃了饭,我去前院药房配点安神的方子就好。”

      他强迫自己喝了小半碗粥,吃了点小菜,那枚水煮蛋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闻到蛋腥味就一阵反胃。他悄悄将蛋剥了,放在粥碗里,用勺子碾碎,搅了搅,假装吃了一些。

      饭后,他如常去了前院药房。熟悉的药香稍稍安抚了他纷乱的心绪。他没有立刻着手配药,而是走到最里侧一个上锁的小柜前,取出钥匙打开。里面存放着他的一些私密手札和特殊药材。他取出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的旧册子,那是他多年前,从一位云游四海、见识广博的方士师父那里,偶然得到的一本残卷抄本,里面记载了一些极为罕见、甚至被视为“异闻”的病例和药理,其中就有关于“体兼阴阳,暗结珠胎”的零星记载和调理思路,语焉不详,却曾让他心惊肉跳,暗自记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用到自己身上。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残破的书页,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搜寻、对照。脉象,体症,时间……许多细节竟隐隐吻合。那模糊记载中提及的“先天不足,冲任孱弱,孕早期易滑胎,需大补气血,固肾安胎,尤忌惊惧劳碌,寒凉攻伐”,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若真如此,这个孩子……异常脆弱。而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绝算不上好。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又兼心绪剧震,正是最忌怀孕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某种奇异的不甘,涌上心头。难道这个意料之外的生命,尚未真正开始,就要面临如此凶险的境地?

      不……他用力攥紧了书页边缘,指尖发白。他是大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尽力。至少,在他想清楚,在他做出决定之前,他得先保住这个孩子,也保住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凭着记忆和医理,迅速拟了一个方子。以阿胶、当归、熟地、白芍养血,菟丝子、桑寄生、续断固肾安胎,佐以砂仁、苏梗和胃止呕,兼能行气安胎,使补而不滞。他不敢用任何有活血、攻下、寒凉之弊的药物,用量也极为谨慎。

      他亲自抓了药,细细包好,没有在药房煎煮,而是带回听松苑,用自己屋里的小炭炉,慢慢煨着。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这次,他没有感到厌烦,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镇定。

      无论如何,先走一步看一步。这个秘密,他必须守好,至少,在确定顾云霆的态度,在他自己理清思绪之前,绝不能泄露分毫。

      午后,叶清辞刚服下安胎药,正靠在炕上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心绪,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林晚晴带着哭腔的、又急又怕的呼唤:“舅舅!舅舅!您在家吗?”

      叶清辞心下一惊,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林晚晴站在门外,小脸煞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头发也有些凌乱,身上穿着金陵女中的蓝布旗袍校服,外面罩着的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见到叶清辞,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

      “舅舅!我……我害怕!”

      叶清辞连忙将她带进屋里,关上门,扶她在炕沿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温声安抚:“晚晴,别怕,慢慢说,出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林晚晴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了。原来,近来学校有个姓赵的男同学,家里似乎颇有背景,父亲是财政厅的什么官。这赵同学不知怎的盯上了林晚晴,先是写些酸诗情书,托人塞到她课桌里,后又在她放学路上“偶遇”,言语轻佻。林晚晴胆小,每次都吓得躲开,不敢告诉家里,怕父母担心,也怕给舅舅惹麻烦。可那赵同学变本加厉,今日竟带着两个跟班,在校门口堵她,非要请她去看电影,拉扯之间,把她的书包带子都扯断了,还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林晚晴吓坏了,挣脱后一路哭着跑到顾公馆来寻叶清辞。

      “舅舅,我好怕……他明天还会来的……他说他家有权有势,让我别不识抬举……我怎么办啊舅舅……”林晚晴哭得浑身发抖,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叶清辞听得心头火起,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妹妹一家的安稳,是他最深的牵挂。晚晴还这么小,单纯怯懦,竟遇上这等纨绔子弟纠缠骚扰!若是从前,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开药铺的,除了带着晚晴躲,或者硬着头皮去报官,怕也难有他法,甚至可能招来更大的报复。可现在……

      他想起顾云霆。想起他说的“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想起他在舞会上,为了维护他,毫不犹豫挥出的拳头和掷地有声的警告。

      顾云霆会管吗?会为了晚晴,去得罪一个财政厅的官员之子吗?

      叶清辞心中没底。他与顾云霆之间,尚是乱麻一团,又如何能轻易开口,为外甥女的事去求他?可看着晚晴哭得梨花带雨、惊惶无助的模样,他又怎能坐视不理?

      “晚晴,别怕,有舅舅在。”叶清辞压下心中的纷乱,轻轻拍着外甥女的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件事,舅舅会处理。你今晚就别回去了,就在舅舅这里住下,我让人去告诉你爸妈一声,免得他们担心。明天,舅舅送你上学。”

      “真的吗舅舅?”林晚晴抬起泪眼,满是依赖和希冀。

      “嗯。”叶清辞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无论如何,他不能看着晚晴受欺负。就算……就算要他去求顾云霆,他也认了。

      他让周妈去给妹妹家送信,又让厨房准备了些晚晴爱吃的点心,陪着她说话,安抚她的情绪。晚晴到底年纪小,受了惊吓,又哭了一场,渐渐精神不济,叶清辞便让她在自己平日歇息的里间炕上睡下,自己则在外间临窗的炕上守着,手里拿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对顾云霆开口。

      傍晚时分,顾云霆回来了。他径直回了主楼,似乎并不知道听松苑多了个小客人。叶清辞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起身,对守在一旁的周妈道:“我去见司令,烦请周妈照看一下晚晴。”

      他走到主楼,在书房外徘徊片刻,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顾云霆低沉的声音响起。

      叶清辞推门而入。顾云霆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今日似乎心情依旧不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郁色,看到叶清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有事?”他问道,语气平淡。

      叶清辞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司令,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顾云霆挑了挑眉。叶清辞主动来求他,这倒是罕见。“说。”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将晚晴被纠缠骚扰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略去了晚晴的惊吓细节和自己的愤怒,只陈述了事实。“对方是财政厅赵姓官员之子,名唤赵天佑。晚晴胆小,不堪其扰。叶某……想请司令,能否……递个话,或想个法子,让那赵公子,莫要再骚扰晚晴。”

      他说完,心中忐忑,垂着眼,不敢看顾云霆的脸色。以顾云霆的身份,去管这等“小儿女”的纠缠琐事,是否太过小题大做,惹他厌烦?

      顾云霆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听到“纠缠骚扰”、“不三不四的话”时,瞬间沉了下去,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赵天佑?”顾云霆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财政厅赵明远的儿子?”

      “叶某……不知其父名讳,只听晚晴说姓赵,是财政厅的官。”叶清辞低声道。

      顾云霆没再追问,只是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陈启明。”他对着话筒简短道。片刻后,吩咐道:“去查一下,财政厅赵明远,他儿子是不是叫赵天佑,在金陵女中附近读书。查清楚他最近在干什么,尤其是,有没有骚扰一个叫林晚晴的女学生。要快。”

      他挂了电话,看向叶清辞。“晚晴人呢?”

      “在……在听松苑,睡了。”叶清辞答道,心稍稍放下一些。顾云霆至少立刻让人去查了。

      “嗯。”顾云霆应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叶清辞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吓到了?”

      叶清辞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晚晴,还是自己?他含糊道:“晚晴年纪小,是吓得不轻。”

      顾云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今晚让她住下,明日我让陈副官安排车,送她上学。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真假,只是干脆利落地接下了这件事,仿佛处理一只烦人的苍蝇般自然。

      叶清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松了口气,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顾云霆的维护,不仅是对他,也延伸到了他的家人。这种被纳入羽翼之下、彻底庇护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心慌。

      “多谢司令。”他低声道谢。

      顾云霆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这个。他转而问道:“你身体如何?还反胃吗?”

      叶清辞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抚了一下小腹,又迅速放下,强作镇定:“好多了,服了药,已无大碍。”

      顾云霆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嗯,回去歇着吧。晚晴的事,放心。”

      叶清辞再次道谢,退出了书房。走出主楼,被晚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与顾云霆交谈,哪怕只是这般公事公办的对话,也让他心弦紧绷,尤其是此刻身怀秘密,更觉如履薄冰。

      回到听松苑,晚晴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发呆,见到他回来,连忙问:“舅舅,怎么样?顾姨夫他……”

      “没事了。”叶清辞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温声道,“司令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今晚你安心住下,明天会有人送你上学,以后那人不会再骚扰你了。”

      林晚晴眼睛亮了亮,却又有些怯怯的:“真的吗?顾姨夫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叶清辞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肯定,“司令是好人。他既应了,便会做到。别怕。”

      林晚晴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依偎在叶清辞身边,小声道:“舅舅,顾姨夫虽然看着吓人,但他对你真好。他看你的眼神,跟爸爸看妈妈的眼神,有点像……”

      叶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耳根微微发热。“小孩子,别瞎说。”他低声斥道,心中却因这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连晚晴都看出来了吗?顾云霆对他……

      他不敢深想,连忙岔开话题,问起晚晴的功课和学校趣事。晚晴毕竟年轻,烦恼暂时有了着落,心情也放松下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清辞耐心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因着外甥女的依赖和陪伴,稍稍松弛了些许。

      是夜,晚晴睡在里间,叶清辞在外间炕上,却久久无法入眠。手轻轻按在小腹,那里依旧平静,可他知道,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而顾云霆今日对晚晴之事的处理,干脆利落,不容置疑,也让他看到这个男人强势外表下,对他以及他家人的切实庇护。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吉凶难料。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有需要他保护的外甥女,有……腹中这个意外而来、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小生命。而他,似乎也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林晚晴在顾公馆住了一晚,次日,果然有陈副官亲自驾车,送她去学校,放学时又准时接回。据晚晴说,那个赵天佑再没出现过,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远远见到她就绕着走。学校里关于赵天佑家似乎“惹了麻烦”、赵父被上面叫去“谈话”的流言,也悄悄传开。

      叶清辞没有多问,只是每日细心照顾晚晴的饮食起居,督促她功课,自己也按时服用安胎药,尽力调养身体。反胃的症状略有减轻,但嗜睡和乏力感依旧明显,胸口的胀痛也时轻时重。他尽量掩饰,只在独处时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疲惫。

      顾云霆似乎更忙了,常常深夜方归。但他每日都会让周妈或陈副官来问叶清辞的身体和饮食,也会询问晚晴是否安好,是否需要什么。态度依旧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关切。

      第三日,林晚晴该回家了。叶清婉和林哲明亲自来接,提着大包小包的谢礼,感激不尽。在客厅里,林哲明对顾云霆郑重道谢:“司令,这次多亏了您。晚晴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顾云霆神色淡然:“分内之事,不必客气。晚晴既是清辞的外甥女,便也是顾家的人。日后若有任何难处,不必见外。”

      这话说得林哲明和叶清婉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叶清辞在一旁听着,心中滋味复杂。顾云霆将他的家人,如此自然地纳入了“顾家”的范畴,这不仅仅是一句客气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承诺。

      送走妹妹一家,顾公馆重归往日的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只有叶清辞自己能感受到的惊涛骇浪。

      身体的变化日益明显。除了持续的不适,他开始对某些食物产生强烈的偏好或厌恶。闻到鱼腥味就想吐,却莫名其妙地想吃极酸的腌梅子。小腹依旧平坦,但他自己抚按时,似乎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饱满感。

      秘密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无论是留是去,他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而在此之前,他需要更确切地知道,这个孩子是否安好,他自己的身体,又能否承受。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精通此道的大夫。陆医生虽然专业,但毕竟是顾云霆的人,他不敢完全信任。而他自己,虽有医术,但医者难自医,尤其关乎如此隐秘特殊之事,他怕关心则乱,判断有误。

      思来想去,一个人选浮上心头——沈聿怀。顾云霆的姐夫,留洋归来的名医,为人温和正派,且似乎对他颇有好感。最重要的是,沈聿怀是顾云舒的丈夫,是顾家人,但又有自己的职业准则和立场,或许……能在保密的前提下,给他一些专业的建议和帮助。

      只是,如何能不着痕迹地见到沈聿怀,并让他为自己诊察,且不引起顾云霆的怀疑?

      叶清辞陷入了新的难题。

      这日午后,他正坐在天井里,一边晒着春日稀薄的暖阳,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医书,心里盘算着种种可能。周妈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

      “太太,沈先生来了,说是路过,来看看您,顺便送些他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上好三七。”

      沈聿怀?叶清辞心下一动,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连忙起身:“快请沈先生进来。”

      沈聿怀提着个精致的藤编小箱,笑着走了进来。“清辞,没打扰你休息吧?”

      “姐夫说哪里话,快请坐。”叶清辞将他让到廊下的竹椅上,又让周妈上茶。

      沈聿怀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眉头微蹙:“气色还是不大好。云霆说你是旧疾,调理了些日子,可我看你这脉象……”他身为名医,观察力敏锐,虽未诊脉,但看叶清辞的面色、眼神、气息,便觉有些异样,不似寻常虚损。

      叶清辞心中一跳,强笑道:“劳姐夫挂心。是有些陈年痼疾,时好时坏,自己调理着,慢慢来便是。”

      沈聿怀点点头,没有深究,打开藤箱,取出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三七:“这是道地文山三七,个头大,铜皮铁骨,菊花心,是活血化瘀、补血定痛的佳品。你留着,配药用也好,自己服用调理也罢。”

      “多谢姐夫,如此厚礼,清辞愧领了。”叶清辞道谢接过,心思急转。这是个机会。

      他示意周妈退下,待院子里只剩他们二人,才压低声音,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为难:“姐夫,其实……清辞近日自觉身体有些异常,反胃、嗜睡、胸胀……脉象也……有些古怪。自己试着调理,却总觉不得其法,心中着实不安。又恐是庸人自扰,徒惹烦恼,更不敢让司令和大姐担心……”

      他话说得含蓄,但沈聿怀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又是知晓他部分“特殊”之处的明眼人(从顾云霆请陆医生之事,沈聿怀多少能猜到些),闻言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又仔细看了看叶清辞的脸色和眼神。

      “清辞,”沈聿怀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医者的严谨和长者的温和,“你若信得过我,可否让我为你诊一诊脉?此处清净,绝无六耳。”

      叶清辞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手腕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沈聿怀伸出三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下的脉象,让他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幻不定。他诊了左手,又换右手,反复数次,时间比寻常诊脉长了许多。期间,他一直凝神静气,目光沉静,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惊诧、了然、凝重,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叶清辞。叶清辞的心,也随着他收回的手,提到了嗓子眼,屏息等待着。

      沈聿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滑脉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按之不绝。”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辞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语气更加温和,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严肃:“清辞,你……可是有了身孕?”

      虽然早有猜测和心理准备,但被沈聿怀如此明确地点破,叶清辞还是觉得脑海中“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手指死死抓住了竹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沈聿怀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是了然。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多久了?你自己可知晓?脉象看,约莫月余。只是……你体质特殊,脉象虽显,但根基孱弱,气血不足,兼之你前些日子大病心耗,此胎……怕是极为不稳,需万分小心。”

      叶清辞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通红,水光氤氲。他看着沈聿怀,声音颤抖:“姐夫……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孩子……它……”

      “你想留下它吗?”沈聿怀直接问道,目光如炬,看着叶清辞的眼睛。

      叶清辞被问住了。他想留下吗?这个意外的、可能带来无穷麻烦和风险的生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更未想过是在这般情形下。恐惧,茫然,无措……可内心深处,是否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与不舍?

      那是他的骨血。是与顾云霆共同孕育的生命。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带着无尽的迷茫,“我怕……怕保不住它,怕它生来受苦,怕……云霆他……”

      “云霆知道吗?”沈聿怀问。

      叶清辞猛地摇头,眼中露出惊恐:“不!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姐夫,求你,帮我保密!”

      沈聿怀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惊惶无助,却又在努力维持最后一丝镇定的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同情,也有对顾云霆行事如此“孟浪”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医者父母心的责任感。

      “清辞,”沈聿怀的声音更加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我是医生,也是你的姐夫。我会为你保密,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家人的责任。但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云霆他……终究会知道。而你自己的身体,也经不起长久的心力交瘁和隐瞒。”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是稳住胎气,调理你的身体。你开的方子,我看看。”

      叶清辞连忙将自己拟的方子拿出。沈聿怀仔细看罢,点了点头:“方子大体对症,只是你气血太虚,阿胶、熟地之类可酌情稍加,我再添两味药,增强固肾之力。另外,饮食起居,务必精心。忌劳碌,忌忧思,忌寒凉,忌房事。”说到最后一句,他看了一眼叶清辞,见对方耳根泛红,垂下头去,便知他明白了。

      “我会每隔几日,借故来看你,为你诊脉调整方药。”沈聿怀道,“但清辞,你必须尽快想清楚,也要……尽快让云霆知道。他是孩子的父亲,有权利知道,也有责任承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或许会震惊,但绝不会弃你于不顾。相反,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只怕……后果更难预料。”

      沈聿怀的话,像重锤,敲在叶清辞心上。他知道姐夫说得对。瞒着顾云霆,不仅是对他的不公,也让自己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对胎儿无益。

      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面对顾云霆可能的震惊、质疑,或是……别的什么反应。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自己乱麻般的心绪,也需要……确认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是否真的能在他的身体里安稳扎根。

      “姐夫,我……需要些时间。”叶清辞低声道,带着哀求,“请您……先帮我保密,也帮我……稳住这个孩子。等我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会……亲自告诉云霆。”

      沈聿怀看着他眼中强忍的泪水和深切的恳求,终是心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但你自己也要答应我,好好调养,放宽心。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

      “谢谢姐夫……”叶清辞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这一刻,在巨大的秘密和压力下,沈聿怀的承诺和帮助,如同雪中送炭,让他冰冷惶惑的心,感受到了一丝真切的暖意和支持。

      沈聿怀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留下了调整后的方子和几瓶西药(叶酸和维生素,告之是“滋补药丸”),才起身告辞。

      送走沈聿怀,叶清辞独自站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静,可他知道,一场关乎他未来命运的巨大风暴,已然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酝酿。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他,是顾云霆,也是这个不被期待、却已悄然扎根的、小小的生命。

      前路何方?他依旧茫然。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骇浪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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