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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共度生日    ...


  •   沈聿怀的承诺和帮助,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笼罩在叶清辞心头的、厚重的恐惧与迷茫。他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地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尽管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身体调养和暂时的保密上,他有了一个可靠而专业的倚仗。

      接下来的几日,叶清辞严格遵照沈聿怀调整后的方子服药,饮食也越发精心。他不再去前院药房操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听松苑,或倚在炕上翻阅医书,或在天井里晒着春日渐暖的阳光慢慢走动,偶尔侍弄一下那株老梅树下新冒出的几丛嫩绿药草。反胃的症状在服药和饮食调理下,略有减轻,但嗜睡和乏力感依旧明显,胸口的胀痛也时有时无。他开始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小腹深处那种极其微妙的、不同于以往的饱满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寂静的温暖里,悄然生长。

      这个认知,依旧让他心绪复杂难言。恐惧并未消散,但最初的惊惶无措,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母性本能的责任感所取代。无论这个孩子最终能否留下,无论顾云霆会如何反应,至少此刻,在他身体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想尽力护它周全。

      他小心地掩饰着身体的不适,尤其在顾云霆面前。顾云霆依旧忙碌,但似乎察觉到他“旧疾”迁延,每日都会让周妈或亲自来询问他的情况,送来的补品和药膳也越发精细。两人见面时,气氛有些微妙。那夜酒后的冲突与剖白,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中间。顾云霆的目光更深沉,带着审视和一种克制的关切;叶清辞则更多是垂眸回避,回答简短,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提起。

      他知道,沈聿怀说得对,这件事瞒不了顾云霆太久。随着月份渐长,身体的变化会越来越明显。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也必须……鼓起勇气,面对顾云霆。

      然而,勇气并非说有就有。每次看到顾云霆冷峻深邃的眉眼,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叶清辞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他害怕看到顾云霆眼中的震惊、怀疑,甚至……厌恶。他害怕这个意外的生命,会打破两人之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将一切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调养与暗自挣扎中,一个特殊的日子,悄然临近。

      这日午后,叶清辞正在天井里,就着暖阳,慢慢修剪一盆文竹的枯叶。顾怀远抱着本书,从月亮门那边晃了过来,神色有些别扭。

      “叶叔叔。”他叫了一声,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却飘向别处。

      “怀远,有事?”叶清辞放下小剪,温和地问。经过前次生病和赠书,顾怀远对他虽谈不上亲近,但敌意已消,偶尔会过来坐坐,说几句学校的事,或借一两本书。

      顾怀远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后天……是我爸生日。”

      叶清辞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顾云霆的生日?他从未听人提起过,顾云霆自己也从未说过。难怪这几日周妈和陈副官偶尔神色有异,低声商议着什么。

      “司令的生日?”叶清辞问道,心下思量。以顾云霆的性子,恐怕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

      “嗯。”顾怀远点点头,“我爸自己从不记得,也从来不过。以前我姑姑在的时候,还会硬拉着他吃碗面。今年……”他看了叶清辞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今年姑姑大概也会打电话来。但家里……总得有点表示吧?周妈她们不敢做主,问我,我也不知道……”

      少年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期待。他似乎希望这个“家”,能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有点不一样的气氛,却又不知该如何做,或者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有能力去做些什么。

      叶清辞看着少年有些无措的脸,心中微软。他想起顾云霆提起母亲弹《平沙落雁》时,那一闪而过的、深藏的寂寥。也想起他醉酒后,那句带着痛苦和挣扎的“我认定了谁,就是谁”。这个男人,外表冷硬如铁,内心却并非全无柔软,只是习惯性地用层层盔甲将自己包裹,也将那些属于寻常人的温情与期待,深深埋藏。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不必立刻摊开那惊世秘密,却能以另一种方式,稍稍靠近他,回报他那些或强势、或笨拙的维护与关切的机会。

      “怀远,”叶清辞放下手中的文竹,温声道,“司令不喜欢喧闹,我们便不声张。但一碗长寿面,总是要吃的。这是心意。”

      顾怀远眼睛亮了一下:“长寿面?可……厨房会做,但味道也就那样。我爸他吃东西挑,未必肯多吃。”

      叶清辞沉吟片刻。他想起顾云霆似乎偏爱清淡却滋味醇厚的食物,对妹妹做的几样家常小菜也曾多动了几筷。他心中有了主意。

      “这样,”他对顾怀远道,“后日晚饭,我跟周妈说,我来准备几样小菜,再下一碗面。就我们三人,简单吃个饭。你……可有什么想送给司令的?”

      顾怀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一丝扭捏:“我……我能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礼物不在贵重,在心意。”叶清辞道,“哪怕是你学校里得的奖状,或是你自己写的一幅字,一首诗,我想,司令都会高兴的。”

      顾怀远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我试试。”他看着叶清辞,眼神里多了些信赖,“叶叔叔,谢谢你。”

      叶清辞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顾云霆生日这天,天气晴好。他一早就去了司令部,并未提及今日有何特殊。宅邸里一如往常,平静中带着一丝只有知情人才懂的、小心翼翼的忙碌。

      叶清辞下午便去了小厨房。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将长发用布巾包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周妈本要帮忙,被他婉拒了,只请她在旁指点灶火和食材位置。

      他先和面。选了最上等的高筋面粉,加少许盐,用温水和匀,反复揉搓,直至面团光滑柔韧,覆上湿布醒着。醒面的功夫,他准备浇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细细切成均匀的肉丁,用黄酒、酱油、少许糖腌制。又泡发了香菇、木耳,切了笋丁、豆腐干。起锅烧热,下肉丁煸炒出油,烹入黄酒,加入葱姜末和香菇木耳笋丁豆腐干一同翻炒,调味,加高汤慢炖,直到汤汁浓稠,香气四溢。

      面醒好了,他取出来,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再次揉匀,然后用擀面杖,慢慢擀成一张薄而匀的大面片,层层折叠,用刀切成细细均匀的面条。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和专注。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和那双稳定操持着面团与刀具的手,竟有种别样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长寿面讲究一根不断,寓意长寿绵长。叶清辞手势极稳,切出的面条细如发丝,却根根相连,拎起来,长长的一根,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浇头炖好了,面条也备好了。他又快手炒了几样清爽的小菜:一道清炒豆苗,翠绿欲滴;一道蟹粉豆腐,嫩滑鲜美;一道油焖春笋,咸鲜适口;还有一碟他自己腌的、顾云霆似乎颇为喜欢的糖醋小黄瓜。

      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近黄昏。叶清辞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夹袍,重新绾了发。周妈早已将小菜摆上了听松苑正房的炕桌,炭盆烧得暖融融的。顾怀远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纸筒,神情有些紧张。

      “我爸……还没回来。”顾怀远低声道。

      “再等等。”叶清辞温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顾云霆是否记得今日,是否会回来用饭。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顾怀远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门口。叶清辞心中也渐渐发沉,难道顾云霆忘了,或是有紧要军务?

      就在他准备让周妈去前院打听一下时,院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以及陈副官低低的禀报声。

      顾云霆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夜色与寒气,走了进来。看到正房内亮着灯,炕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顾怀远和叶清辞都等在那里,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爸,您回来了。”顾怀远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叶清辞也起身,微微欠身:“司令。”

      顾云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又落在炕桌上,最后定格在叶清辞身上。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灯下却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爸,今天是您的生日。”顾怀远抢着道,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显得成熟的郑重,“叶叔叔……和我,给您准备了点吃的。您……您坐。”

      顾云霆怔住了。生日?他自己的生日,他早已不记得。这些年,除了姐姐偶尔提醒,他几乎从未在意过。没想到……

      他缓缓走到炕桌主位坐下,目光再次掠过桌上那几样显然不是出自大厨房之手的、家常却异常精致的小菜,最后,落在了叶清辞沉静温和的脸上。

      叶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道:“不知司令口味,随意做了几样,也不知合不合胃口。长寿面还在厨房温着,这就去下。”说着,便要转身。

      “等等。”顾云霆叫住了他,目光深沉,“你做的?”

      叶清辞点了点头。

      顾云霆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送入口中。豆苗鲜嫩爽脆,火候恰到好处。他又尝了蟹粉豆腐,嫩滑鲜美,蟹粉的香气与豆腐的豆香完美融合。油焖春笋咸中带甜,脆嫩可口。就连那碟糖醋小黄瓜,也酸甜脆爽,极为开胃。

      每一道菜,都仿佛精算过他平日的偏好,却又比大厨房做的,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属于“家”的熨帖与用心。

      顾云霆慢慢吃着,没有评价,但眉宇间那层郁色,似乎悄然散去了些许。他只是吃得比平日慢,也比平日专注。

      顾怀远见状,也松了口气,拿起筷子跟着吃,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父亲。

      叶清辞悄悄退出去,到小厨房下长寿面。滚水翻腾,细长的面条如银丝般滑入锅中,稍稍搅动,待面条浮起,立刻捞入早已备好的、滚烫的鸡汤碗中。浇上浓香扑鼻的肉臊浇头,撒上几粒翠绿的葱花,再卧上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他端着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长寿面,重新走回正房。

      顾云霆看着他双手捧着的、那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花大碗,目光再次动了动。

      叶清辞将面轻轻放在他面前:“司令,请用长寿面。愿您……平安顺遂。”

      顾云霆低头,看着碗中那根根分明、细长不断的面条,浓郁的浇头,金黄的荷包蛋。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仿佛模糊了某些坚硬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面条劲道爽滑,浇头咸香鲜美,荷包蛋火候正好,流心诱人。他默默地吃着,一口,又一口。碗很大,面很多,他却吃得异常认真,直到将整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他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叶清辞,目光深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很好吃。”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谢谢。”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叶清辞心头微微一松,也莫名一暖。他垂眸道:“司令喜欢就好。”

      顾怀远这时才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有些紧张地站起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纸筒递过去:“爸,这个……送您。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

      顾云霆接过,展开。是一幅字,临的是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笔力虽显稚嫩,但结构端正,气势已初具,看得出是下了功夫认真写的。落款处,是“儿怀远敬上,乙亥年春”。

      顾云霆看着那幅字,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那略显生涩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上,轻轻拂过。然后,他将字仔细卷好,放在手边。

      “字有进益。”他看向顾怀远,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继续练。”

      顾怀远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用力点了点头:“嗯!”

      饭后,顾怀远懂事地先告退了,说明日还要早起上学。屋里只剩下顾云霆和叶清辞两人。

      周妈进来收拾了碗筷,又送上清茶,便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炭火哔剥,茶香袅袅。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方才那顿简单却温馨的生日饭带来的暖意尚未散去,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得的、宁静而平和的氛围。

      顾云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他目光落在叶清辞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因忙碌和炭火熏蒸而泛起淡淡红晕的脸上,忽然开口:“为何要费心做这些?”

      叶清辞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顾云霆的目光很沉,带着探究,也似乎……带着一丝他不愿深究的期待。

      “怀远说,今日是司令生辰。”叶清辞避重就轻,声音平缓,“一碗长寿面,几样小菜,不过是应景的心意。司令平日……操劳军务,照顾家中,也该好好吃顿饭。”

      顾云霆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更多的东西。“只是……应景的心意?”他重复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叶清辞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道:“也是……感谢。谢司令屡次维护,谢司令……对晚晴之事援手,也谢司令……容我在此安身。”

      他将自己的举动,归结于“感谢”和“应景”,划在安全而疏离的界限内。他不敢,也不能,在此刻泄露更多心底翻腾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更不能提及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重大秘密。

      顾云霆听了,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或不满,只是缓缓喝了口茶,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母亲在世时,每年生辰,也会为我下一碗长寿面。”顾云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她手艺很好,面条总是切得又细又匀。后来她去了,我便再没过过生日。姐姐有时会记着,但我总觉得……麻烦。”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叶清辞:“今日这碗面,让我想起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叶清辞心中巨震。顾云霆这是在……对他敞开心扉?提及早已逝去的母亲,提及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回忆?

      “我……”叶清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信任,拨动得微微发颤。

      “清辞,”顾云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我说过,我娶你,最初是契约,但在我心里,早已不是。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是能与我共度余生、相互扶持的伴侣。不是感激,也不是应景。”

      他伸出手,隔着小小的炕桌,轻轻覆在了叶清辞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那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带来一阵战栗,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安稳力量。

      “我不逼你立刻接受,也不逼你回应什么。”顾云霆看着叶清辞瞬间苍白又泛红的脸,和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与震动,语气放缓,却更加坚定,“我可以等。等你看清自己的心,等你愿意真正走向我。但你要知道,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已经认定你了。这辈子,就是你了。”

      这番话,比那夜酒后的剖白更加清醒,更加郑重,也……更加令人无处可逃。它不再是冲动的宣泄,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掷地有声的承诺。

      叶清辞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几乎要缩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他望着顾云霆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清晰映着自己慌乱影子的湖泊,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震惊,惶惑,动容,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悸动,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想抽回手,想说“不”,想告诉他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甜蜜假象的秘密。可话到嘴边,看着顾云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而专注的情意,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暖,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顾云霆看着他骤然涌出的泪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懊恼。他以为是自己逼得太紧,又吓到了他。他松开了手,想为他拭泪,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放柔了声音:“别哭。是我不好,又说这些让你为难的话。”

      叶清辞却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是为这猝不及防、却沉重如山的深情?是为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进退两难的秘密?还是为这命运弄人、前路茫茫的恐惧与无助?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望向顾云霆,声音哽咽破碎:“顾云霆……你知不知道……我……”

      “我”什么?我有秘密?我身怀有孕?我是个怪物?我配不上你这般深情?

      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自我厌弃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猛地别开脸,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更汹涌的哭泣。

      顾云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他落泪而生的懊恼,瞬间被更深的怜惜和一种莫名的揪心取代。他不再顾忌,起身绕过炕桌,在叶清辞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他颤抖的身体,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叶清辞身体一僵,想要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抱住。

      “别怕,清辞。”顾云霆将下巴抵在他散发着清苦药香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害怕的,都可以告诉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说了,这辈子认定你了,就不会变。你不必现在就回应我,也不必觉得有压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凛冽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叶清辞僵硬的身体,在他轻柔却坚定的拥抱和低语中,渐渐软化。泪水浸湿了顾云霆胸前的衣料,也仿佛冲垮了他心中某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与庇护,却又深知这温暖之下,隐藏着足以将他焚毁的惊雷。

      最终,他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顾云霆的肩窝,无声地流泪,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浸透彼此的衣衫,也仿佛要烫穿彼此的心。

      顾云霆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一手轻轻拍抚着他单薄颤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听松苑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一个泪流满面,心乱如麻;一个目光深沉,心意已决。

      这个特殊的生日夜晚,没有美酒佳肴,没有喧闹祝贺,只有一碗家常的长寿面,几碟小菜,一幅稚嫩的字,和两颗在寂静中悄然靠近、却又隔着巨大秘密、各自汹涌澎湃的心。

      叶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顾云霆的心意,如同最炽热的阳光,不容拒绝地照进了他冰封的世界。而他心底那个秘密,也如同不断膨胀的阴影,随时可能将这片刚刚萌芽的、脆弱的暖意,彻底吞噬。

      他该何去何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男人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在这寂静的生日之夜,他那颗长久以来漂泊无依、惊惶不安的心,竟找到了一丝短暂的、令人沉溺的归处。

      哪怕,这归处,可能只是暴风雨前,虚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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